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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裂缝  苏昱开始 ...

  •   苏昱开始只在病房门口放下保温桶就走了。不是不想待,是修表店接了急活,徒弟刚能独立洗油,他得在旁边盯着。
      每次他来的时候陆征都靠在枕头上,有时候醒着,有时候闭着眼。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把上次的空桶拿走,然后站在门口说一句“馄饨趁热吃,我先走了”。陆征说好,他便带上门离开。
      这样持续了大概两周。方屿又来了几次,陈远也来过一次,带了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赵姨隔天来送一次馄饨,保温桶换了个新的,旧的那个盖子上的胶带已经缠了三圈,她还在用。苏昱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修表店、面馆、医院走廊。
      他不再去网吧替夜班,陆征说了他一次之后他便没有再去了,但白天的时间被拆得更碎了。每天傍晚他从修表店出来,去面馆拿馄饨,坐公交到医院,放下保温桶,站几分钟就走。走的时候他会多看陆征一眼。陆征似乎又瘦了一些,嘴唇颜色比上周更淡了。
      苏昱问护士是不是药量调整了。护士翻了一下记录说没调,还是周医生开的那些。苏昱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苏昱照常拎着保温桶到医院,在走廊里碰见了周医生。周医生刚从陆征病房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看见苏昱,步子顿了一下。苏昱说周医生,他最近怎么样。周医生把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说指标还算稳定,继续保守治疗。苏昱说好,谢谢周医生,然后推开病房门。他没有注意到周医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背影一眼才走。
      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他拧开盖子,馄饨的热气袅袅地升。“今天放了你爱吃的姜末,赵姨说天冷了多吃姜。”
      “你吃了吗。”陆征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吃了。在面馆吃的。”苏昱把勺子放进碗里,把馄饨碗往陆征那边推了推。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上次的空保温桶拿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洗干净的。
      “桶我洗过了。洗洁精用完了,我明天去买。”陆征说。
      “我去买。你好好躺着。”苏昱把空桶放在地上,站起来把窗帘拉好。他今天没有马上走——修表店明天放假,他可以多待一会儿。陆征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咸了。”
      “赵姨包的。”
      “那没事了。”陆征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枕头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透过窗帘映进来一片模糊的橘。
      傍晚苏昱从修表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徒弟今天把一块老梅花洗得不错,他难得夸了一句,徒弟高兴得差点把镊子甩飞。他去面馆拿了馄饨,赵姨说今天馅里多放了虾仁,让他也趁热吃。他应了一声,拎着保温桶出了门。
      巷子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陆征的步子——陆征走路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很轻,是故意放轻的,鞋底在碎砖头上慢慢碾过去。苏昱没有回头,把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里按住手机。但这次他没有来得及拨出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拽住他的头发。保温桶从手里飞出去,盖子摔开了,馄饨洒了一地。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脑勺撞在砖墙上,眼前黑了一瞬。苏德胜把他按在墙上,和上次一样,五指箍着他的肩膀,指甲隔着T恤掐进肉里。但这次苏德胜没有笑,嘴里全是酒气。
      “上次你踹了我一脚,踹在肚子上,青了一大片。你爹五十多了被你踹成这样,你倒是挺长本事。那个男的教的?”
      苏昱没有说话,抬起膝盖朝苏德胜的小腹撞了一下,和上次一样。苏德胜闷哼一声弯了腰,但这次他没有松手,反而一把抓住苏昱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苏昱后背砸在碎砖头上,肋骨的位置撞到一块翘起的碎砖边缘,疼得他眼前发白。然后苏德胜压下来了,膝盖顶在苏昱的腿上,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按在地上。
      “上次打完你,我想了好多天。你妈跑了,家里没人。你是我儿子,你不应该跑。你跑了太久了,我找不到你。今天我喝了点酒,本来不想来的,但我在街上看见你了——你拎着那个破保温桶,走得挺快。我想叫你,你没听见。然后我就想起来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我,转身就跑。”
      苏昱挣扎着想把苏德胜推开,但苏德胜的手劲比他大得多。他俯下身,把脸埋在苏昱的脖子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苏昱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那只温热的、带汗的手扯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领口的扣子崩开了。苏昱的手在发抖,他用力咬着下唇,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那张脸贴在自己脖子旁边,呼吸喷在皮肤上,他脑子里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炸开,堵住了他的耳朵。
      “你上次踹我,踹在肚子上。”苏德胜的手扣住苏昱的手腕按在地上,指头箍着他的腕骨,“你那个靠山教你的——还手。今天他还教不了你。他躺在医院里,救不了你。你不是挺能踹吗?再踹一个让爹看看。”
      苏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他脑子里全是陆征的声音——疼就记住,挨打要还手,想死的时候告诉我。但他动不了。他被按在地上,手腕被箍得死紧,肋骨疼得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割。他睁着眼,看着头顶上那一片被路灯照亮的天。巷口那盏新装的灯很亮,比以前那根歪路灯杆亮得多,是陆征让房东换的,因为他说巷子里太暗了。现在这盏灯把他被按在地上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结束之后,苏德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苏昱躺在地上,手还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被碾碎之后残余的神经反射。他听见苏德胜弯腰捡起保温桶放在他旁边,说了一句馄饨凉了,下次趁热吃。脚步声远了。苏昱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很亮的路灯。他想起陆征说要把暗处全照亮,现在暗处被照亮了,但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把手从裤缝上松开,用发抖的手指摸到手机。屏幕又摔裂了一个角,他打了三个字给方屿:巷子里。然后把手放在胸口上,摸到了脖子上那根黑鞋带穿着的两把钥匙。凉的,还没有被焐热。
      方屿的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他推开车门跑过来,看见苏昱躺在地上,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脖子上有一道抓痕,手在发抖。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蹲下来把外套脱了裹在苏昱身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苏昱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说话。他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快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别告诉陆征。”
      “上次就没告诉他。”方屿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苏昱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没有血,眼角没有肿,但脖子上那道抓痕还在发红。他把方屿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抓痕,然后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方屿的外套上有烟味和办公室里的打印纸味道,和陆征的外套完全不一样。他把眼泪蹭在外套上,没有出声。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半夜了。苏昱站在卫生间里,把衣服脱下来扔进垃圾桶。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器的火苗蹿了一下,水流砸在地砖上溅起白色的蒸汽。他把沐浴露挤在手里反复搓,搓得皮肤发红,脖子上的抓痕被热水冲得发白,但他还是觉得脏。不是皮肤上的脏,是在皮肤底下,在肉里,在骨头上,在水冲不到的地方。他把水关了,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然后伸手从洗手台上拿起那把水果刀——刀刃很钝,切姜都费劲。
      他看着刀看了很久。想起陆征蹲在厨房地上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想起陆征说想死的时候告诉我,想起陆征在病房里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他把刀放在洗手台上,用毛巾盖住。然后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地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没有哭出声,只是蹲着,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隔壁没有键盘声。医院病房里,陆征大概还没有睡着。他还不知道巷子里那盏很亮的灯没有照亮今天。他只知道苏昱每天傍晚会拎着保温桶来,放下馄饨,说“趁热吃”,然后站在门口说“我先走了”。明天苏昱还会来,带着赵姨的馄饨。他会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馄饨趁热吃,然后说修表店今天忙,改天再来看他。陆征会说好。然后苏昱会带上门,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等着肋骨和身体深处的疼痛慢慢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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