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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淤青 苏昱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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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第二天早上是被疼醒的。不是闹钟,是肋骨。
他翻了个身,左边肋骨压到床垫,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蜷成了虾米。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等着那阵钝痛慢慢退下去。
然后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窗外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坐起来,借着那点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眼还是肿的,睁开只能看到一条缝,眼周的青紫从眼角漫到颧骨,像被人拿毛笔蘸了墨汁在皮肤上晕开。
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他把T恤掀起来,照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肋骨——青了一大片,边缘泛着紫红,位置和前天被拳头砸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放下衣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穿上拖鞋站起来。
腿也疼,后背也疼,走路的时候左边肋骨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刮。他扶着门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
陆征站在厨房门口。苏昱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昨晚苏昱疼醒的时候,他听见了那声闷在被子里的吸气声。苏昱没有叫,但他醒了之后就再没睡着。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昱把鸡蛋在灶台上磕了两下,蛋液滑进碗里。苏昱的T恤领口歪了,锁骨上那道抓痕结了痂,细细一条暗红色。
左眼还肿着,睫毛□□涸的泪痕黏在一起。他搅蛋液的动作和以前一样利索,但每次抬起手臂的时候,后背的肌肉都会微微僵一下。
他在忍。忍肋骨的疼,忍后背的淤青,忍眼眶的肿胀。和以前忍着不说话、忍着不哭一模一样。只是以前他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知道疼,现在他忍是因为陆征刚出院,胃还在恢复。
他不想让他再动手。陆征没有戳穿他。
他走过去,从苏昱手里把锅铲抽出来。“我来。你坐着。”
苏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陆征已经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把他轻轻推到厨房门口。苏昱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他看着陆征单手打蛋、搅蛋、倒进锅里,动作不快但很稳。蛋液在油锅里迅速凝成金黄色的蛋花,边缘微微卷起来。
陆征把炒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一起端到茶几上。他在苏昱旁边坐下来,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吃。吃完擦药。”
苏昱接过筷子。陆征没有坐在沙发另一头,就坐在他旁边,膝盖靠着他膝盖。茶几上两碗粥冒着热气,炒蛋搁在中间,油星还在蛋花上亮晶晶地闪。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白粥,放了红枣,和每天早上陆征煮的一模一样。以前是他煮粥给陆征喝,因为陆征胃不好。今天反过来了。
“你今天不去工地。”
“不去。方屿说最后一批料清完了,年前没活。”
“那你今天干嘛。”
“看着你。”陆征把空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你昨天还手了,今天肯定疼。我不走,你疼的时候不用忍着。”
苏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他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角落里。肋骨的钝痛随着呼吸一进一出,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
“昨天我爸打我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他说你教了我怎么顶嘴、怎么报警、怎么不认爹。他说你把我从一条不敢叫的狗教成了敢龇牙的。他说龇牙之前先看看自己打得过打不过。”
“然后呢。”
“然后他就动手了。我踹了他一脚,踹在肚子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打得更狠。他说我越还手他越来劲。”苏昱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陆征没有说话,只是把苏昱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轻轻摩挲。手背上那片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摸上去粗粝粝的。
“他说的那些话,我以前会信。他说我是狗,我就觉得自己是狗。他说我不配,我就觉得自己不配。但昨天他说的那些话,我没有一句信的。”
“不是因为你教我顶嘴,是你教会我——他说的话不算。他从来都不算。他打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把烟头摁在我手背上,说疼就记住。”
“想你蹲在地上跟我说你是苏昱。想你把他摔在墙上那次。你不在,但你在。”
他把衣服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结了痂的裂口。
陆征把手伸过来,不是抱,是放在苏昱后颈上轻轻揉了一下。拇指在耳根后面慢慢按着,苏昱的颈椎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绷紧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下次还手之前,先叫我。”他说。
“你刚出院,胃还在恢复——”
“我胃烂了也比你一个人挨打强。”陆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他看着苏昱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你前天晚上在巷子里,一个人。他打你的时候你在想我——我在家看电视,什么都不知道。”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的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陆征,拿抹布在灶台上慢慢擦着。
灶台上溅了几滴油星,他反复擦了好几遍。然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
“昨天他捡地上的馄饨吃了一个。说馅不错,皮太厚。赵姨要是知道馄饨被他吃了,会拿擀面杖去找他。”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把茶几上的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赵姨上次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那棍子抡下去。”
“她真会抡的。我爸吃了一个她的馄饨,她觉得那是喂了狗。”苏昱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
陆征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胳膊绕在苏昱胸前,力道很轻,没有碰到肋骨上的那片淤青。
苏昱身上有碘伏的味道,还有炒蛋的焦香。
“你昨天半夜是不是醒了。我疼醒的时候翻了个身,听见你也在翻身。”
“嗯。听见你吸气,就知道你疼。你没叫,我就没起来。”陆征的声音闷在他头顶上,“你以前疼的时候也不叫——跪在厨房地上干呕不叫,拿刀割自己也不叫。但你现在疼的时候会告诉我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止痛片。”
“不是止痛片。是让你疼的时候不用一个人躺着。”
苏昱转过身,抬头看着他。陆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苏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审视的、打量的、不确定的目光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很沉的、确认的、不用再藏什么的东西。
“你以前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你还没看懂的人。现在不是了。”
“现在看懂了。以前以为你是烂泥里捡到的,怕弄碎。后来发现你不用我小心轻放。你自己就能站住,站不住也会叫我。”
苏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征的锁骨上。陆征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挠了一下。
他想起前天晚上苏德胜的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缩在地上护着头,脑子里全是陆征。不是陆征来救他,是陆征教他的那些东西——还手,不躲,疼就记住。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挨打的时候全用上了。还手,不躲,疼就记住。他打了我那么多年,以前我只会缩在门后面。前天我没有。我踹了他。”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苏昱从怀里拉出来,转身去卫生间拿了碘伏和棉签,然后走回来,把苏昱按在沙发上坐下。
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苏昱嘴角那道裂口旁边新渗出来的血丝。苏昱没有躲。
擦完嘴角,他把苏昱的手拉过来,翻过手背。那片擦伤结了薄薄的痂,但边缘有点发红。他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涂了一圈。
“下次他再堵你,不管我在哪,打电话。不,不用打。喊一声就行。我听得见。”
“你在家能听见巷子里的声音?”
“听不见。但你喊我,我就下去。”
苏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棉签留下的碘伏印子是淡褐色的,在晨光里反着微微的光。他把陆征还拿着棉签的手按住了。
“你以前跟我说,你的命归我了。我一直没说过那句话。现在说——我的命也归你了。所以你不用怕他再堵我。他堵我一次,我还一次。还到他不敢再来为止。”
傍晚,赵姨来送馄饨。
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盖子一拧开馄饨的热气就袅袅地升起来。馅是今天现剁的,姜末比平时放得还多。
她看见苏昱的左眼还肿着,青紫从眼角漫到眼睑,嘴角那道裂口结的痂还没掉。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然后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爸打的。”
苏昱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下班路上。”
赵姨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重新系上。系带的时候手在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紧。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姨多盛几个馄饨。你多吃点,好得快。他下次再来,你往面馆跑。姨的擀面杖在门口等着。”
她拉开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下。
苏昱站起来把保温桶拿起来,拧开盖子。馄饨热气扑面,他听见陆征在旁边把茶几上的杂物挪开,腾出位置。
两个人并排坐下,各自拿起筷子。他夹起一个馄饨,吹凉了,没有递到陆征嘴边,自己吃了。嚼了嚼咽下去。
“前天晚上方屿送我回来,你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杀了他。”陆征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但你说过——活着才能让他付出代价。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在天花板上。苏昱靠在沙发背上,腿蜷起来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
“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去找他。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是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