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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身世如纸 沈砚舟见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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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见自己久久无人理会,便轻轻咳嗽了一声,以引起注意。马嵩年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多有叨扰,”沈砚舟拱手说道。却见马嵩年脸上那副僵硬的假笑已然重新挂了起来。
“这位想必便是,”他客气地说道,“沈砚舟沈公子了?”
沈砚舟微微颔首。
“恕我暂且失陪片刻,去去便回,”马嵩年道。
他穿过内门去了,转眼之间,沈砚舟便听见里头有人唤他的名字。
与外间那副寒酸光景相比,马嵩年的内室俨然另一重天地。窗户敞亮,糊着上好的高丽纸,日光透过纸面滤进来,满室生温。四壁俱以紫檀木镶板贴面,木质沉润如墨玉,唯有年轮处泛着丝丝缕缕的银灰,脚下铺一栽绒毯,织着暗八仙纹样,绒头厚密,履不沾尘,落地无声
然而,能踏入这间内书房的访客寥寥无几——平日的公务,向来都是在铁臂刘那张外间案桌上处置的。沈砚舟自然不知这里的规矩,是以并未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受的乃是何等礼遇。
他踏进门时,马嵩年已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肘撑在书案边。那张书案之上,景象堪称奇观——它本身便自成一个天地,昭示着主人是何等样的人物。案上堆积着层层叠叠的簿册与卷宗,而大半张桌案都被一方方硬纸片占满了。每张纸片上都用大字写着一个名姓,下方则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乍看之下,竟仿佛是一处五脏俱全的小小衙门。
马嵩年指了指近旁一张太师椅,面上带着慈霭之色,温声说道:“来,坐下说话。”
沈砚舟瞧得分明——马嵩年面上那副慈和而如长者般的神情,并非装出来的。这年轻人只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竟生出将整个身家性命皆托付于此人的念头。
“我听人说,”马嵩年开口道,“你目下生计颇为艰难——说得直白些,便是无以为继,正打算不拘什么营生,只要能有口饭吃便好。至少,我那可怜的老友谭有德是这般对我讲的。”
“他所言半点不差,正是我眼下的处境。”
“很好。不过在谈论往后之事以前,咱们不妨先说说从前之事。”
沈砚舟猛地一怔。马嵩年看在眼里,便接着说道——
“恕我直言不讳;但我总得先摸清底细,方知自己肩上要担的是什么。谭有德告诉我,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为人正派,腹有诗书;如今我有幸亲眼见了,倒信他所言不虚。只是我这人向来只认真凭实据,在替你向旁人作保之前,非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马先生,我并无半桩事需要隐瞒,随时可以应答一切,”沈砚舟道。
马嵩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沈砚舟并未察觉。他做了一个所有熟识他的人都惯见的手势——将那副乌沉沉的水晶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多谢你如此坦荡,”他答道,“不过想在我跟前藏住什么,可没你想的那般容易。”
说着,他从书案上取过一叠硬纸片,像洗牌一般信手翻动着,口中继续道:“你姓沈,名砚舟,字守墨。生于洪武三十一年正月初五,祖籍南直隶凤阳府。如此算来,今年二十五岁。”
“分毫不差,先生。”
“你乃是私生子?”
头一个问题已叫沈砚舟暗吃一惊,这第二个问题更是将他震得魂飞天外。
“确实如此,先生,”他答道,并未试图遮掩面上的惊愕之色,“只是我万万不曾料到,谭老先生竟有这般灵通的消息——隔开我们两间房的那道木板墙,想来比我所料的要薄得多。”
马嵩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继续翻动着那些硬纸片,一张一张地细看。倘若沈砚舟能窥见纸片上的内容,便会发现每张纸片的一角都钤着一枚小小的私印,正是沈砚舟的名号。
“令堂,”马嵩年接着说道,“在她临终前的十五年间,曾在凤阳府城中开着一家小成衣铺。”
“正是。”
“只是在那凤阳地界,这等小本营生收益甚是微薄,所幸她每年都能收到一笔银子——整整五十两,专供你的衣食与读书之资。”
这回沈砚舟腾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面色骤变。他心中骇然——这等秘事,谭老爹在锦华客栈绝无可能探知。
“天老爷!”他失声惊呼道,“此事是谁告诉您的?自我来到京城,从未向任何人提过只言片语,便是素心,对此也一无所知!”
马嵩年只是耸了耸肩。
“你应该不难理会,”马嵩年说道,“像我这样的人物,须得通晓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若不处处设防、事事留神,每日里都要上当受骗,还要连累旁人。”
沈砚舟踏进这间内书房尚不足半个时辰,可铁臂刘方才在外间所受的那番吩咐,已叫这年轻人心中雪亮——此间桩桩件件,无不是早有安排的。
“我虽有些好奇之心,”马嵩年又接着说道,“但向来以谨慎见称。是以你不妨坦率些,回答我:令堂是如何收到那笔银子的?”
“通过京城里一位师爷。”
“你可认得他?”
“素未谋面,”沈砚舟答道。这番盘问之下,他心中已隐隐升起一股模糊的不安——他瞧不出这些追问有何用处,却觉得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不紧不慢地朝自己收拢过来。然而马嵩年那一副闲话家常、公事公办的神态,又叫他觉得这份担忧全无来由。
沉默了良久,马嵩年方才又开口道——
“我隐约觉着,那位师爷是自作主张汇了这笔银子。”
“不,先生,”沈砚舟答道,“我敢断定是您弄错了。”
“你缘何这般肯定?”
“只因家母——她为人最是诚笃不过——曾屡次对我讲,家父在我出生之前便已过世了。可怜家母!我对她既爱且敬,从不敢在这些事上对她生出半分疑虑。只是有一日,受了一股不该有的好奇所驱,我竟壮着胆子问她,那位暗中周济我们的恩主究竟是谁。她顿时泪如雨下,那时我方才知道自己何等卑劣、何等残忍。我从未得知那人的名姓,但我确知他绝非家父。”
马嵩年佯装不曾留意这位年轻主顾情绪的波动。
“那笔抚养银子,是在令堂去世时停下的么?”他继续问道。
“不,是在我行冠礼之后方才停下的。家慈曾告诉过我会有这一日,她对我谈起此事时,那光景恍如昨日。那日是我的生辰,她特意备了些点心为我庆贺——只因我这番身世虽曾叫她受尽了苦楚,她待我却仍是满腔疼爱。可怜家母!‘舟儿,’她对我说道,‘你出生时,一位至诚之友曾应允助我抚养你、供你读书,而他这些年果然信守了承诺。可你如今已是行了冠礼的年纪,不能再指望人家了。我的儿,你已是个男子汉了,往后便只能靠你自己了。去做活罢,靠你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
沈砚舟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已堵住了他的喉咙。
“这番话过后大约十个月,家母便猝然撒手人寰——来不及向我交代片言只语,便将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倘若我明日便死了,只怕连个替我收殓入土的人都没有。”
马嵩年面上露出了一副同情的容色。
“倒也不至如此凄凉,我的年轻朋友。依我看来,你眼下至少还有一个人。”
马嵩年从座位上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随后双手抱胸,停在了那年轻人面前。
“你已听见我说的话了,”他开口道,“我不会再追问那些叫你作答时心中苦痛的问题了,只因我方才是存了心要试探你——以你的对答来判你的诚与不诚。你会问为何要试探?啊,这桩事的缘由,我今日尚不能相告,但日后你自会明白。不过你只管信我,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只是无法告诉你我是如何得知的。你便将这一切都当作是机缘巧合罢。机缘这东西,肩膀宽得很,能扛得起许多事情。”
这番模棱两可的话,教沈砚舟心头掠过一阵寒意,那震动之色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他脸上。
“你怕了?”马嵩年一面将双手拢入袖中,一面问道。
“我是惊诧,先生,”沈砚舟结结巴巴地答道。
“莫要如此,莫要如此!像你这般处境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绞尽脑汁去想也没用,你很快便会晓得你想知道的一切。最明智的做法,便是横下一条心,将你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于我——因为我别无他念,唯愿替你效力。”
这番话语气极其和善。待他重新落座时,又补了一句——
“如今咱们不妨来谈谈我的事。令堂——你所言半点不差,她确是位极好的妇人——为了供你在凤阳府学堂念书,自己省吃俭用,苦熬岁月。你十八岁时进了府城一家状师行里做学徒,是也不是?”
“是,先生。”
“可令堂心中所盼的,却是你将来能在凤阳或庐州府安身立业。兴许她曾指望那位富有的故交能再助你一臂之力。不幸的是,你对律例之学全然无甚兴致。”
沈砚舟微微一笑,马嵩年却略略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
“我再讲一遍,这确实是不幸。我想你到如今吃过的苦头已足够多了,该当认同我这句话了。你抛下律例学业之后,又做了些什么?你将光阴全虚掷在了填词度曲——我还听说——你还写了一部戏文,竟自以为是天纵之才。”
沈砚舟先前一直耐着性子倾听,可听到这番挖苦时,他忍不住想要开口分辩。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马嵩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终于有一天,你索性撇下了律例功课,对令堂说,在你以度曲才子之名扬名立万之前,不妨先去设馆教几个蒙童。可你压根招不到学生——也罢,你自己照照镜子,说说看,以你这般年纪、这般相貌,哪个做父母的肯把自家儿女交到你手里去教?”
马嵩年顿了顿,又将那些纸片翻检了一番。
“你离开凤阳府,”他继续说道,“乃是你最后一桩蠢行。就在令堂过世的第二日,你便将她那点微薄的积蓄悉数收拾起来,搭船北上,一头扎进了京城。”
“那时,先生,我是怀着指望的——”
“什么指望?指望靠你那点才气飞黄腾达?傻小子!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穷光蛋,被那点子乡里虚名冲昏了头脑,怀着同样的指望涌进京城。你可知他们的下场?十年之后——我给他们宽限些,便算十年罢——十个人里头,有九个死于饥寒交迫与绝望透顶,剩下那个,则入了匪盗之流,成了亡命之徒。”
这些话,沈砚舟曾在心中独自默念过不知多少回,是以此刻竟无言以对。
“不过,”马嵩年又接着说道,“你离开凤阳时并非孤身一人。你还带走了一个年轻姑娘,名唤柳素心。”
“求您,容我分辩几句。”
“无此必要。事实胜于雄辩。不过半年光景,你那点积蓄便耗了个精光;接着便是饥寒交迫,末了困在锦华客栈那间破屋里,你竟生出了悬梁自尽的念头。若非我那老友谭老爹出手相救,你眼下早已不在人世了。”
沈砚舟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些赤裸裸的事实,实在教人难以承受。可他生怕失了这位靠山,只得强自按捺,缄口不言。
“先生,我全都认下,”他平静地说道,“我那时是个蠢材,几近疯癫。但这一番遭际已给了我一记沉痛的教训。我今日还能活着站在此处,这一事实便该让您明白,我已将那些虚妄的幻梦尽数抛下了。”
“你可舍得抛下柳素心?”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沈砚舟气得面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