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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提线之人 “我真心待 ...

  •   “我真心待她,”他冷冷地答道,“她信我,豁出命来与我共担患难,终有一日,她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

      马嵩年带着三分讥诮略略欠了欠身,说道:“原来如此。那我可真要道声惭愧了。你眼下亟需一份差事。敢问,你都擅长些什么?依我看来,恐怕是样样都通些皮毛,样样都稀松平常——便如那些国子监里混出来的后生一般无二。若我有儿子,且家道殷实,定要叫他去学一门手艺,不至于像你这般。”

      沈砚舟咬了咬下唇,却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句句戳在了痛处。

      “如今,”马嵩年又接着说道,“我来帮衬你。你觉得,一份年薪六千两银子的差事如何?”

      这数目远远超出了沈砚舟最大的奢望,他竟以为马嵩年是在拿他取乐。

      “先生在这般光景下戏弄于我,未免太不厚道了,”他说道。

      马嵩年并非在嘲笑他,可他足足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叫这年轻人信了此事当真。

      “你想要些实在凭据来印证我的话,”一番长谈之后,马嵩年说道,“也罢,那我便预付你头一个月的薪俸。”

      说着,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沈砚舟推开了那张银票,可这番举动的分量已将他深深撼动。他定了定神,问道,自己是否当真具备胜任这份差事的本事——毕竟这般丰厚的薪俸,必然对才能有极高之求。

      “若非确知你能够胜任,我断不会向你开这个口,”马嵩年答道,“我眼下有些急事缠身,本当下细细与你分说清楚,可眼下只能留待明日了。请明日按今日同样时辰前来。”

      饶是在惊讶与茫然之中,沈砚舟也听出了这是让他告退的意思。

      “再稍待片刻,”马嵩年又道,“你该明白,那锦华客栈是断然不能再住了。试着在这左近寻间房舍,寻定之后,将住址留给柜房。后会有期,我的年轻朋友,明日见。好生学着承受好运罢。”

      马嵩年立在柜房门口,目送沈砚舟离去。

      那年轻人在如此多翻腾矛盾的情绪重压之下,步履竟有些踉跄。

      待他拐过巷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马嵩年便快步走向通往内室的那扇木门,压低嗓门却难掩兴奋地唤道:“进来罢,老敖。他走了。”

      一名男子应声而入,急匆匆地拖了把椅子凑到炭盆旁。

      “我这两只脚都快冻成冰坨子了,”他嚷嚷道,“便有人拿刀砍了去,只怕我也觉不着疼。我说马掌柜,你这屋子简直跟冰窖一般。下回千万记着,在里头多生个火盆才是。”

      然而这番话并未打断马嵩年的思绪。

      “你都听见了?”他问道。

      “从头至尾,一字不落,瞧得真真儿的。”

      “那你觉着这后生如何?”

      “我觉着,谭老爹那老家伙当真是个眼毒心狠的主儿。这后生落在他手里,便如一块软蜡,想捏成什么模样,便捏成什么模样。”

      那位被马嵩年唤作“老敖”的敖大夫,约莫五十六岁年纪,却保养得极好,望之如四十许人。

      他生得一双厚唇,瞧着颇有几分风流富态,一头乌发不见半根银丝,双目炯炯,精气神十足。

      此人常年混迹于高门大户之间,举止风雅,谈吐机敏,目光更是毒辣,只是那副和善中带着讥诮的笑脸底下,藏着一颗极其刻薄凉薄的心。

      他在京中颇受欢迎,各家争相延请。

      若说他品行上有什么短处,倒也说不上几桩,可那一身骇人的癖好,却是一串接着一串。

      据说,这位看似耽于享乐的老纨绔,内里竟是位医术极高明的大国手。

      他并非勤勉之人,只是天资过人,旁人费尽心血方能达到的境界,他轻轻松松便能达成。

      近来他又迷上了丹鼎之术,还曾出资刊印了一本唤作《金石方》的医刊,专讲些炼丹服饵的法门,只可惜出了五期便没了下文。

      他说话最是逗趣,总能逗得满座哄堂大笑,连他自己也混在人群里跟着一块儿笑,仿佛这样便能显出他那些荒唐话确是出自真心——只因他这辈子,从不曾认真对待过任何事。

      然而今日,马嵩年深知这位老友的脾性,却仍旧对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感到几分不耐烦。

      “我今日请你过府,”马嵩年开口道,“又苦苦央你藏在内室之中——”

      “在那儿我这两只脚都快冻成冰坨子了,”老敖插嘴打断。

      “——那是因为,”马嵩年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我有要事需与你商议。咱们如今着手办的,是一桩极凶险的大事——一桩于你于我,都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呸!我对你是十万个放心。你这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且你也不是那种会把到手的王牌胡乱打出去的莽撞人。”

      “话虽如此,可这局棋不到最后,谁又知道胜负?万一我输了,到那时候——”

      敖大夫并不答话,只是拎起系在腰间绦环上解下那枚寸步不离的赤金小葫芦,拈在指间,有意无意地把玩着,那葫芦嘴儿正对着马嵩年,一晃一晃。

      这个动作似乎惹恼了马嵩年。

      “你拿着那玩意儿在我面前晃什么?”他皱眉问道,“你我相交二十年,你如今这是何意?莫非你想说,那葫芦里还藏着什么人的底细,你日后打算借它来要挟我不成?依我之见,你眼下若能多替我出出主意、多上上心,咱们兴许压根就走不到那一步。”

      老敖带着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向后一靠,倒在椅背上。

      “你若是想要人出主意,”他懒洋洋地说道,“何不去找咱们那位靠得住的老朋友老柴?他好歹是个多年的老讼师,论起弯弯绕绕的,总比我这个只管开方子的大夫强得多。”

      “老柴”这个名字仿佛一下子点燃了马嵩年心中的怒火。

      饶是他平日里那般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竟也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满案纸片簌簌作响。

      “你这话是当真的?”马嵩年怒声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当真了?”

      马嵩年将那枚紫铜小算盘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仿佛要透过老友面上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子,直直窥进他心底去。

      “因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都对老柴存着戒心。你上回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个多月前了。”

      “可不是么。我也承认,他在面上对老兄弟们还算公道;可你总得认,他既已发了财,却这般疏远咱们,这事实在没得可辩。他整日装穷叫苦,可骨子里,他准是个富家翁。”

      “你真这般觉得?”

      “若他此刻在这儿,我能逼他亲口认下,他的身家少说也有这个数——”马嵩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两。”

      “二十万!”敖大夫身子一振,眼中精光乍现。

      “是,绝无差错。老敖,你我这半辈子,随心所欲,挥金如土,而咱们这位老伙计却在暗地里攒家底,一厘一毫地往自家库里搂。可怜老柴这人,既无奢靡的嗜好,也不好女色,更不贪口腹之欲。咱们沉溺于灯红酒绿那会儿,他正拿着白花花的银子,以三分利放给咱们呢。你且算算,你一年花销多少?”

      “这倒不好说。不过,大概总得两三千两罢。”

      “不止,远不止。可你且算算,咱们合伙这二十年间,这笔钱滚起来,是个多大的数目。”

      敖大夫于算学上一窍不通。

      他徒劳地掰了几回手指头,最后绝望地往椅背上一倒。“两千加两千,”他嘟囔着,指尖在案上胡乱画着,“是四千,再来个两千——”

      “便算两千两罢,”马嵩年不耐烦地打断,“就当咱俩每年从公账上各提同样的数目。咱们把自己那份花得精光,老柴却把他那份攒了下来,越滚越大,这便是我不信他的根由。咱们和他,早已不是一条船上的了。他每月照样来,来了便只为索他那一份;他只肯分利,却不肯担半点风险。整整十年,他一桩生意也不曾拉来。我对他存着十二分的戒心。但凡咱们提出什么新谋划,他一概摇头推脱,看什么都觉着处处是凶险。”

      “可他总不至于把咱卖了罢。”

      马嵩年默然片刻。

      “依我看来,”他缓缓说道,“老柴心里是怕咱们的。他明白得很,我若垮了,那便是三颗脑袋一并搬家。这是咱们唯一攥在手里的保命符。可他虽说不敢明着害咱们,暗地里使绊子,却是全然能够的。你还记得他上次来时说什么吗?叫咱们关了牙行,告老还乡去。”

      “咱们拿什么过活?他富得流油,咱俩穷得叮当响。”

      马嵩年忽然顿住,瞥了老敖一眼,“老敖,你这是做什么?”

      原来这位素以家资殷实著称的敖大夫,此刻竟从袖中摸出荷包,低头数起碎银子来。

      “我浑身上下连二十两都不到了!”他抬起头,咧嘴一笑,“你那边如何?”

      马嵩年脸上掠过一丝阴鸷。

      “我可不比你宽裕,”他压低嗓门,仿佛在自言自语,“况且,我还有些你所没有的牵绊。”

      话到此处,敖大夫脸上头一回掠过了一片阴云。

      “老天爷!”他忽然叫了起来,“我原还指望着问你借三百两银子救急呢,我这头正等米下锅。”

      马嵩年见他这般坐立不安,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他答道,“这笔银子一准少不了你的。柜里现银凑一凑,总还能拿出六七百两。可也就只剩这些了——这便是咱们合伙二十年,辛劳、凶险、忧心一场,到如今剩下的最后一点本钱了。而咱们面前,可再没有另一个二十年去重头攒家底了。”

      “是啊,”马嵩年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我都老了。正因如此,才更该豁出去赌一把,把棺材本挣下来。倘若我明日一病不起,这一切便都烟消云散。”

      “这话不假。”敖大夫微微一颤。

      “咱们非出手不可了,这是明摆着的事。这许多年我一直在谋这个局,织一张大网。你如今总该明白,为何到了这最后关头,我来寻你拿主意,而不是去找老柴。只要这两桩买卖里头,有一桩能成,咱们这辈子便算妥了。”

      “我理会得。”

      “眼下只剩一件事——这两桩事,成算究竟有几分,值不值得咱们押上身家性命去搏。你仔仔细细掂量掂量,再给我一句准话。”

      但凡明眼人到此都不难瞧出,这位敖大夫实在是个极精明的谋士。

      他越是遇大事,反倒越是沉得住气。

      此刻,他脸上那副嬉笑神色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神沉思的模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脚搭在地炕沿上,将那两桩买卖的每一步棋逐一拆解开来,反复推敲——那架势,活像一位老将在决战前夜审视敌阵,只因这一仗的胜负,将定整个天下归属。

      马嵩年一眼便瞧出,这盘算的结果必定不坏,因为老敖嘴角又浮起那丝惯常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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