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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马家牙行 次日午时, ...

  •   次日午时,沈砚舟便依着谭老爹所给的地址,寻到了马嵩年的宅邸。那宅子坐落在槐树胡同深处,离御街不过一箭之地。门首悬着一块黑漆鎏金的匾额,上书“马家牙行”四个大字。门两侧各钉着一块白木牌子,标明了经纪时辰,并罗列着待雇仆从的名册;此外还写明本行创立于永乐八年,至今仍由东家马嵩年亲自经营。

      正是这向来不长久的牙人营生,马嵩年却凭着一股子稳当劲儿,在京城里攒下了极高的名声,非但在这槐树胡同左近无人不知,便是在整个京师地界也颇有口碑。雇主们称他能替人寻着最妥帖的仆从,仆从们也说他只会将他们荐到好人家去。然则马嵩年受人敬重的缘由还不止于此。永乐十一年,他倡立了一桩善举,专为那些失了业的小厮丫鬟们提供暂居之所。为着将此事办得周全,马嵩年又寻了一位合股人,托他在牙行左近盘下一间铺面,开起了吃食店,专做那些待雇仆从的生意——粗茶淡饭,薄利稳当,倒比牙行本身还多赚几分银子。

      话说谭老爹借与沈砚舟的那五百两银子——至少是其中一部分——花得倒算物有所值。此刻他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袍,立在马家牙行门前,那衣着既显出他自家的眼光,也足见裁缝的手艺不凡。他身穿一墨色潞绸直裰,外罩玄色暗云纹缂丝褡护,足下蹬一双乌缎暗金线云头靴,通身上下墨黑如夜,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目若寒星,端的是冷峻清贵,令人不敢逼视。引得过往女子频频回眸。可他对这些浑然不觉,满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谭老爹口中那位“若肯点头,便能叫他飞黄腾达”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牙行?”他望着那匾额,心中暗自讥讽,“莫非是要替我寻一份月俸不过二两银子的差事不成?”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会面,沈砚舟便心绪难平。他立在门外,将这宅子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这宅子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不过是寻常的京城二进院落。牙行与仆役寓所的入口共用一个门庭,那拱形门檐下站着一个卖烤白薯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

      “干坐在这儿也无用,”沈砚舟自语道。于是,他鼓起通身的勇气,穿过庭院,踏上一段木制楼梯,在一扇门楣上悬着“柜房”二字木牌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请进!”他方才叩门,里头便立即传来回应。

      他推门而入,里间是一处与其他牙行柜房别无二致的屋子。四壁摆满了椅凳,因经年累月无数来客的摩挲,座面已磨得油光水滑。屋子尽头设了一道隔断,垂着半旧的绿毡帘子,牙行的常客们私下戏称它为“审事堂”。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锡牌,上头用大字写着:“各项佣银,概不赊欠”。

      屋子一角,有位爷正坐在一张花梨木的写字台前,一边在账簿上录账,一边与身旁立着的一位妇人说话。

      “马先生可在?”沈砚舟踌躇着问道。

      “你寻他何事?”那人头也不抬地答道,“可是要记名待雇?眼下正缺三名账房书办、一名马房小厮、一名门房看更——另有六桩别的体面差事。你可有靠得住的荐人作保?”

      这一番话说得滚瓜烂熟,倒像是背书一般。

      “多有打扰,”沈砚舟答道,“在下是特来拜会马先生的,是他的一位故交引荐来的。”

      这话显是让那录账之人上了心,他几乎带着几分客气地答道:“马先生眼下正忙,公子;不过他稍后便得闲了。请宽坐片刻。”

      沈砚舟在一张长凳上坐下,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方才答话的那人。马嵩年的这位合股人,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体格瞧着极是健硕,一双豹眼圆睁,两道泼墨般的浓眉压在上头。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行伍老卒的气息。据他自家所言,他年轻时曾在边镇马军中待过,也正是在那时得了个无人不知的绰号——铁臂刘,他本名原叫刘大贵。他约莫四十五岁年纪,但仍算得上是个相当英武的男人。尽管他正埋头录账,却仍能与身旁那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那妇人看着三分像厨娘、七分像菜贩,可一言以蔽之,便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直性人。她说话时总要先拧一撮鼻烟壶送进鼻孔,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山东腔。

      “你听着,”铁臂刘说道,“你可是当真想寻份活计?”

      “是啊。”

      “半年前你也是这般说的。咱们给你寻了一处绝好的东家,结果才三日,你便把整桩事都办砸了。”

      “我为何不能那般?那时根本不必非做活不可;可如今光景不同了,我手头攒的那点银子快要见底了。”

      铁臂刘搁下笔,朝她上下打量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

      “我瞧你八成又是在出洋相了。”

      她微微侧过脸去,开始抱怨东家娘子太过刻薄,又不让厨娘自己去采买菜蔬,偏要亲自去,这一来便吞没了底下人应得的佣钱。

      铁臂刘点了点头,那神情便如方才半个时辰前对着那位痛陈仆人劣迹的府门妇人一模一样。干他这一行,不得不对两边都摆出一副同情的面孔。

      那妇人絮叨了这一大篇,终于收住了话头,从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掏出应付的经纪银子,搁在桌上,说道:“拜托了,刘爷,替我挂个号,记作孙厨娘,替我寻个真正好的人家。定要做厨娘的差事,你明白的,还得许我自家去采买,不许东家娘子在一旁碍手碍脚。”

      “嗯,我尽力替你寻摸便是。”

      “想法子替我寻个手头阔绰的鳏夫,或是嫁了老头子的年轻媳妇。好了,你先四处打听着;我明日再来走一遭。”说着,她便转身出了柜房。

      沈砚舟听着这一番对答,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羞辱,暗自咒骂谭老爹,恨不得他不曾将自己引荐给这等人物。他正想寻个由头抽身离去,房间尽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个男人边走边谈地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是年轻人,衣着考究,举止从容间又带着几分招摇,这种气派常被无识之人误当作大家子弟的教养。他衣襟纽孔上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云纹佩,小巧莹润,那是宗室子弟方才常佩的饰物。另一位是个年长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可辩驳的状师气息,通身透着老成持重的气度。因长年埋首案牍、目力耗损,一双眼虽已不甚清亮,倒更添几分深藏不露的精明之色。

      “那么,马掌柜,”年轻男子说道,“贤弟可否抱些指望?”

      “周世子,”另一人答道,“若是我独自做主,你所求之事立时便能办妥。无奈我还须与他人商议。”

      “我悉听尊便,”那位世子答道。

      这位周世子公子的出现,倒叫沈砚舟对自己身在此处之事释然了几分。

      “周世子!”他心中暗自嘀咕,“如此说来,那位通身气派的的想必便是马嵩年先生了。”

      沈砚舟正要上前,铁臂刘却已抢前一步,躬身抱拳,已收起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气,换了一副恭谨面孔——

      “东家,”他说道,“您猜我方才遇见了谁?”

      “快说,”马嵩年不耐烦地催问道。

      “孙厨娘;您晓得我说的是谁。”

      “什么!就是那个曾在户部侍郎府上掌过厨的妇人?”

      “正是。”

      马嵩年喉间发出了一声惊喜的低呼。

      “她如今住在何处?”

      铁臂刘被这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彻底打乱了阵脚。他干这一行几十年,头一遭忘了记下主顾的住处。这一疏忽教马嵩年气得将平素那副斯文面孔撕了个干干净净,劈头盖脸地爆出一串连码头扛大包的粗汉听了都要脸红的咒骂。

      “蠢货!你比那护城河边的骡子还少根筋!这婆娘咱们已寻了她整整五个月了,此事你同我一样心知肚明,可偏偏老天爷将她送到你跟前来,你倒好,十根指头缝一松,又教她溜了个无影无踪!”

      “她会回来的,东家,您放心。她断不会白白撂下那笔付给我的牙钱银子。”

      “你当她在乎那十文铜钱还是十两银子?她想回来时自会回来,可一个一年到头泡在黄汤里、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的疯婆子——”

      话未说完,铁臂刘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伸手便去抓案上的帽子。

      “她才刚走,”他急声道,“我这便追上去,一准追得上。”

      马嵩年却一把拦住了他。

      “论追人,你可算不得什么好猎狗。去,将门外那卖烤白薯的何三狗叫上,他腿脚快,跑起来跟兔子似的。若是追上了,莫吭声,只管远远缀在后头,瞧她往哪里去。我要晓得她这一整日的行踪,听明白了——桩桩件件,哪怕是鸡毛蒜皮,也不能漏下半点。”

      铁臂刘转瞬间便没了人影,马嵩年却仍在原地低声咒骂。

      “当真是个蠢货!”他恨恨地嘟囔道,“若是什么事都能由我亲手来办,何至于此。我为了揪出这女人身上藏着的线索,已焦头烂额好几个月了,如今她又从我眼皮子底下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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