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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金钩坊 ...

  •   金钩坊白日不开门。

      门关着,里头却有人。巷口卖炊饼的妇人说,赌坊哪有白日黑夜,欠债的人天亮也欠,天黑也欠。她说这话时没看汪履中,只低头往饼上撒芝麻,手很稳。

      汪履中买了两个炊饼。

      阿禄站在旁边,脸色发青:“少东家,我吃不下。”

      “没让你吃。”汪履中把炊饼递给老账房,“拿着。”

      老账房抱着炊饼,像抱着两块烫手石头。他年纪大了,最怕这种地方。金钩坊在三羊巷里,巷子窄,墙根长着青苔,窗户都开得高,里头传出骰子撞碗的声音,听着不响,却让人不舒服。

      “少东家,”老账房小声道,“要不还是报官?”

      汪履中看他:“你今日第三回说报官。”

      “我这是稳妥。”

      “你这是怕。”

      “怕也不丢人。”

      “是不丢人。”汪履中把袖子往上收了一点,“所以一会儿你留在巷口。”

      老账房立刻道:“那更不行。”

      汪履中笑了笑,没再说。

      他们没走正门。

      阿禄按汪履中吩咐,绕到后头一条窄弄,敲了三短一长。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先看阿禄,再看汪履中。

      “谁?”

      阿禄声音有点发紧:“找邱管事。”

      “邱管事不见客。”

      汪履中把一小块碎银从袖里弹过去。那人接得很快,门也开得快。

      里头味道不好闻。酒味、汗味、灯油味,还有旧木头潮了以后散出来的霉气。白日里赌坊只开后厅,窗都遮着,几张桌边坐着人,有人睡,有人赌,有人输得眼睛发红。

      墙角摆着一只缺口痰盂,旁边落了半截烧黑的香。桌上铜钱堆得散,几枚滚到地上也没人捡。阿禄低头时差点踩到一粒骰子,慌忙缩脚,那骰子撞到桌腿,停在一个四点上。

      阿禄刚进去,就被一个赤膊汉子盯住。

      “这不是汪家的小跑腿?”

      阿禄脸色更白。

      汪履中伸手,在他后背按了一下。

      不重,只是让他别往后退。

      “邱管事在吗?”汪履中问。

      那赤膊汉子上下打量他,眼神很不客气:“你又是哪家的?”

      “送钱的。”

      这三个字比名刺管用。

      后厅里有人笑了。一个穿褐衫的中年人从屏风后出来,左脸有颗痣,手里捻着两枚骰子。

      “送钱的好。”他说,“这年头,送钱的都是贵客。”

      “邱管事?”

      “不敢,叫我邱三就成。”

      汪履中没有叫。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欠条摹本,放到桌上:“钱二的儿子,欠金钩坊三十两。听说邱管事替他压了账。”

      邱三拿起纸,扫一眼,又放下:“有这事。”

      “账我来还。”

      阿禄一惊。

      邱三笑得更开:“汪少东家爽快。”

      “本金三十两,利息另算。但我要见替你传话的人。”

      邱三脸上的笑没变:“什么传话的人?”

      “左耳缺一块,湖州口音,叫蒋七。”

      赌桌边有个人手停了停。

      汪履中看见了。

      邱三也看见了。

      “蒋七啊。”邱三把骰子往碗里一丢,骨碌碌转了两圈,“这名字不稀奇。三羊巷里叫七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那就请十个八个都出来,我慢慢认。”

      “汪少东家好大的闲心。”

      “船被扣了,闲着也是闲着。”

      邱三低头笑了一声:“你们做正经生意的,说话就是绕。你想问谁借我的手碰了钱二,是吧?”

      “邱管事也可以直接说。”

      “我凭什么?”

      汪履中把一个小银袋放到桌上。

      邱三掂了掂:“轻了。”

      “这是问话的钱。”

      “答话呢?”

      “看答得值不值。”

      旁边有人骂了一声:“来赌坊还讲价,穷酸。”

      阿禄吓得往汪履中身后缩。

      汪履中没回头:“阿禄。”

      “在。”

      “记着这句。回头告诉程掌柜,赌坊里的人嫌我穷。”

      后厅里又笑起来。

      笑声把方才那点紧绷冲散了一些。邱三看他的眼神变了点,像是这会儿才觉得这人不是只会账上说话。

      “蒋七昨夜来过。”邱三道。

      “几时?”

      “一更后。”

      “一个人?”

      “带了个小子。”

      “什么样?”

      “矮,黑,右手有烫疤。”

      汪履中记下。

      “蒋七如今跟谁?”

      邱三没答。

      汪履中把第二只银袋放上去。

      邱三还是没动。

      “这句贵。”他说。

      “多贵?”

      “贵到我不想收。”

      这话出来,后厅里有人把骰碗扣住了。

      汪履中知道,问到点上了。

      他没有加钱。

      赌坊这种地方,加到最后也未必买得到真话。钱能让人开口,也能让人现编一段更好听的。

      “那就换个问法。”汪履中道,“蒋七是不是还走盐船?”

      邱三笑了:“你这不是换,是绕回来。”

      “答这个便宜些。”

      “便宜也不答。”

      汪履中点点头,伸手拿回第二只银袋。

      邱三看着他的手:“汪少东家,不问了?”

      “你不敢答,我何必买。”

      邱三脸色沉了点。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踹开。

      阿禄吓得差点叫出来。

      秦照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军士。他没穿甲,只穿短褐,腰里的刀却明晃晃挂着,想装成寻常人也没人信。

      “哟。”邱三笑了一声,“今日什么风,把军爷也吹来了?”

      秦照没理他,先看汪履中:“你还真来了。”

      汪履中叹了口气:“秦军爷来得巧。”

      “不巧。”秦照道,“我跟了一路。”

      汪履中看了他一眼。

      秦照冷笑:“别这么看我。我们将军说盯住你,我就盯住你。你进赌坊,我进赌坊。你要是进棺材铺,我也得进去看看你买多大的。”

      阿禄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秦照瞪他。

      邱三把骰子收进掌心:“军爷来赌?”

      “查人。”

      “有文书吗?”

      “没有。”

      “那金钩坊不方便。”

      秦照走过去,一脚踩在长凳上:“你再说一遍。”

      邱三身后两个人站了起来。

      汪履中在旁边道:“秦军爷,长凳是赌坊的,踩坏要赔。”

      秦照转头:“闭嘴。”

      “我替你省钱。”

      “我缺你这点钱?”

      “缺。”汪履中说,“军中药钱都要从护送银里挤。”

      秦照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少猜军中的事。”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邱三倒被晾在一边。汪履中要的就是这一点。赌坊的人不怕文书,不怕商人,但怕不按规矩来的兵。尤其秦照这种一看就不懂收场的人。

      邱三咳了一声:“汪少东家,今日这账……”

      “账我还。”汪履中道,“三十两本金,按你们三日利算。钱二父子往后不许再挂金钩坊的账。”

      “这不是你说不许就不许。”

      秦照把刀往桌上一放。

      刀没有出鞘。

      但桌上的骰子跳了一下。

      “现在能不能?”秦照问。

      邱三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汪履中,笑容收了:“能。”

      汪履中把银票放下:“立字据。”

      邱三让人拿纸笔。

      写字据时,秦照站在旁边,像一尊门神。阿禄悄悄往他身后挪,挪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挪回来。

      汪履中看见了,没戳穿。

      邱三写字不快,笔尖舔墨舔了三回。纸是赌坊里常用的粗纸,吸墨,字写上去边缘发毛。汪履中等他写完,又让老账房看了一遍,才叫阿禄按着纸角吹干。

      字据写好,邱三按了手印。汪履中收进袖中,又问了一遍:“蒋七。”

      邱三这回没笑。

      “他昨夜拿的是韩家的信物。”

      屋里静了。

      秦照先看汪履中。

      汪履中脸上没什么变化:“什么信物?”

      “一枚沉香珠。”邱三道,“韩峤手上那串,少了一颗。蒋七拿来给我看,说事成后,有人兜着。”

      沉香珠。

      汪履中想起清水楼上韩峤腕间那串珠子。

      他今日确实看见了。珠子多少,他当时没数,只记得韩峤抬盏时,腕间那串沉香珠贴着袖口滑了一下,珠色沉,绳结旧,若真少了一颗,除非拿到眼前细看,否则谁也不能凭一眼断定。

      “珠子呢?”秦照问。

      邱三摊手:“蒋七拿走了。”

      秦照骂道:“空口白牙!”

      邱三道:“我又没求你信。”

      汪履中把字据收好:“还有吗?”

      “没了。”

      “若我查出你说谎?”

      邱三笑了笑:“汪少东家,你今日带军爷来砸我的场,我都没翻脸。你还想怎样?”

      “我没带。”汪履中道。

      秦照在旁边道:“他没带,我自己跟的。”

      邱三看着两人,表情有点说不清。

      汪履中不想再留。赌坊里气味闷,话也闷。走出后门时,外头天色暗了些,巷子里的水还没干。阿禄抱着字据,手抖得比来时更厉害。

      门后有人把裂开的门闩扶起来,低声骂了一句。秦照听见了,回头瞪过去,那人立刻把话咽了。

      秦照跟在后面:“沉香珠的事,你信?”

      “不全信。”

      “那你还问?”

      “不问怎么知道不全信。”

      秦照烦他这种说话:“你们商人都这么绕?”

      “你们军中都这么踹门?”

      “我没踹坏。”

      汪履中看了眼后门:“门闩裂了。”

      秦照脸色不大自然:“多少钱?”

      “不知道。回头邱三若找我赔,我让他找你。”

      秦照哼了一声。

      走到巷口,汪履中停下:“秦军爷。”

      “又怎么?”

      “今日多谢。”

      秦照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谁帮你了?我奉命盯你。”

      “那也盯得及时。”

      秦照不接这话,转身要走。

      汪履中又道:“蒋七若真拿了韩峤的沉香珠,这证据太顺。顺得像有人怕我不去找韩峤。”

      秦照停住。

      “你怀疑邱三说假?”

      “半真半假最省事。”汪履中说,“他给我一个我本来就想怀疑的人,剩下的就不用说了。”

      秦照看了他片刻:“那你还要不要查韩峤?”

      “查。”

      “你不是说太顺?”

      “顺路也能走。”汪履中笑了笑,“只是别闭着眼走。”

      秦照大概很想骂他。

      最后没骂出来。

      “我回营复命。”他说,“你别乱跑。”

      “秦军爷慢走。”

      秦照走出几步,又回头:“你真还了三十两?”

      “还了。”

      “为了一个借封匣给人的老伙计?”

      “为了以后没人拿他儿子的手继续要挟他。”

      秦照皱眉,像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汪履中把伞撑开:“当然,钱会从他工钱里扣。”

      秦照脸上的那点复杂立刻没了:“我就知道。”

      汪履中笑着走进雨里。

      阿禄跟在后头,抱着炊饼和字据,走了几步,小声问:“少东家,钱二叔会被扣一辈子吗?”

      “看他活多久。”

      阿禄不敢问了。

      雨丝斜斜落下来,巷子口的炊饼摊已经收了。油烟味还留着一点,很快被雨压下去。汪履中走得不快,脑子里却把今日的账重新排了一遍。

      韩峤,沉香珠,蒋七,邱三。

      还有秦照。

      尤继衡说盯他,倒真盯得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里沾了赌坊的霉味。

      回去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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