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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补药 ...

  •   汪家的药是申时送到营门的。

      二十斤止血散,四匹细布,另有两包金疮药。东西不算多,却包得仔细。药用双层油纸,外头再裹旧蓝布,布角系的是汪家红线。细布压在木箱里,箱底垫了干草,连边角都用纸封过。

      押货的人是阿禄。

      他换了一身旧短打,头发也故意弄乱了些,像刚从码头搬货回来。可人一紧张,眼睛就乱转,旧衣裳也遮不住。

      营门口的兵拦住他:“做什么的?”

      阿禄咽了咽口水:“送药。”

      “哪家的?”

      “汪……”

      他说到一半,想起少东家临出门前的吩咐。

      别一上来就报汪家。先问,问是谁收药。营门不比铺子,嘴快容易挨打。

      阿禄把后半截吞回去:“请问孟军医在不在?前头伤兵营急用。”

      守门兵看他一眼:“等着。”

      阿禄松了一点气。

      没松完,身后就有车轮声。他回头,看见一辆青篷小车停在营门外,赶车的是老账房,车里坐着汪履中。

      阿禄眼睛瞪大。

      少东家不是说不来吗?

      汪履中下车时,像没看见他的惊讶。他换了一件深灰外袍,袖口窄,便于行走。清水楼那点酒茶气已经散了,身上只剩淡淡药味,像刚从自家柜里翻出来的。

      守门兵认得他,脸色立刻警惕:“汪少东家?”

      “送药。”汪履中道,“二十斤止血散,四匹细布。另有金疮药两包,给孟军医验。”

      “将军没说让你来。”

      “药又不是来见将军的。”

      守门兵被他说得一堵。

      阿禄在旁边低头,努力把自己装成一个木桩。

      不多时,孟军医出来了。老头儿眼睛不大好,先看药,再看人,最后才认出汪履中。

      “你就是早上那船的东家?”

      “是。”

      “药干净?”

      “孟先生验过才算。”

      这话合他的脾气。孟军医让人把药搬到旁边棚下,当场拆包。止血散气味正,颜色也对。他用指尖捻了一点,尝了尝,又呸地吐到地上。

      “还成。”

      阿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汪履中却不太满意:“还成?”

      孟军医瞪他:“要我夸你?”

      “倒不必。只是这批药按上等价出的库,孟先生一句还成,我回去不好入账。”

      孟军医被他气笑:“药行的人嘴都这样?”

      “也分人。”汪履中说,“我比较讨嫌。”

      棚下几个伤兵听见,都笑了两声。有人伤在腿上,笑完又疼得吸气。

      孟军医把药包重新扎好:“收。账上怎么记?”

      “汪家补交码头缺额,不另收银。”

      阿禄一愣。

      这和路上说的不一样。

      汪履中出门前明明说,记护票成本,回头从尤继衡那里找回来。怎么到营门口又不另收银?

      孟军医也看他一眼:“不收?”

      “不收这笔。”汪履中道,“早上缺的药和布,原是我货里少了。少了就补,没什么好说。”

      “金疮药呢?”

      “送的。”

      孟军医上下看他:“你们商人还有白送的?”

      “有。”汪履中笑,“送得少。”

      老军医没再问,让人把药抬进去。阿禄跟着搬,心里还是乱。少东家这样说,回去账上怎么办?程掌柜知道了会不会骂?

      答案是会。

      可少东家脸上看不出怕骂。

      药刚入仓,秦照就来了。

      他看见汪履中,第一句话便是:“你还敢来?”

      汪履中拱手:“秦军爷早。”

      “申时了。”

      “那就是秦军爷午后好。”

      秦照皱眉:“少贫。药送完了就走,别在营里乱看。”

      “不乱看。”汪履中说,“我只看该看的账。”

      秦照听见“账”字就烦:“你们商人三句话不离账。”

      “军中也离不了。”

      “军中离不了刀。”

      “刀也要银子打。”

      秦照一时没接上。

      汪履中没再逗他,正要让阿禄回去,营里传来马蹄声。尤继衡从马棚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湿了边的文书。看见汪履中时,他脚步没有停,只把文书递给身边亲兵。

      “药验了?”

      孟军医道:“验了。能用。”

      “入仓。”

      “已经入了。”

      尤继衡这才看向汪履中:“来得比我想得快。”

      “将军给了三日。”汪履中说,“我胆小,第一日先还一点。”

      秦照在旁边哼了一声。

      尤继衡道:“缺额补交,不另记功。”

      “自然。”汪履中顿了顿,“不过金疮药另算人情。”

      秦照立刻道:“方才你说送的。”

      “送的是药。”汪履中看他,“人情不是药。”

      秦照被绕得烦:“你到底收不收钱?”

      “今日不收。”

      尤继衡看着他:“明日呢?”

      “看将军要不要办事。”

      这话说得轻巧,旁边人听了只当商人讨价还价。尤继衡却听出一点别的。

      汪履中不是单纯来补药。他亲自来,是要把话递到他面前:缺额我认,药我补,私盐的事我查;但若要我继续给你军中填窟窿,后头就得按规矩谈。

      他倒不装善人。

      这比装善人省事。

      “随我来。”尤继衡说。

      秦照立刻看过去:“将军?”

      “你守着药仓。”尤继衡道,“别让人摸。”

      “他呢?”

      “我看着。”

      秦照明显不乐意,可军令在前,只能让开。

      汪履中跟着尤继衡往侧边走。营里泥多,雨后更难走。前头有一段路铺了碎砖,砖缝里全是水,踩不好就溅一身。尤继衡走得稳,汪履中慢半步,避开一块松砖。

      松砖偏偏翘了一下。

      他身子一歪,手腕被人扣住。

      还是早上那只手。

      力道比码头上轻些,扣得却准。尤继衡拉了他一下,等他站稳,立刻松开。

      “汪少东家走路也要算?”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泥点溅上来,正好溅在袍角内侧。

      “算错了。”他说,“这块砖看着老实。”

      尤继衡没接话。

      两人进了一间偏屋。屋里没什么陈设,一张桌,两把椅,一只木架。架上挂着几块营牌,铜的,木的都有。桌上压着几张文书,其中一张还没干,是给巡检司的回文。

      汪履中扫了一眼。

      尤继衡道:“别看不该看的。”

      “晚了。”汪履中说。

      尤继衡看他。

      他笑了笑:“只看见巡检司三个字。”

      这不算假话。

      只是旁边那句“疑盐暂封”也看见了。

      尤继衡坐下:“你查到什么?”

      汪履中没有立刻坐。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昨夜靠船的小船,船尾青漆,剥了一块。有人借封匣照过汪家的封样。经手的是铺里钱二,儿子欠金钩坊三十两。”

      “谁接头?”

      “左耳缺一块,湖州口音,叫蒋七。以前替盐船望风。”

      尤继衡拿起那张纸。

      字写得细,条理却不算太整齐,像是边查边记的。钱二、金钩坊、邱管事、蒋七,几个名字之间用短线勾着。最下头还有一行小字:韩峤知蒋七,称不知现跟何人。

      尤继衡指尖停在韩峤两个字上。

      “你去见韩峤了?”

      “他请我喝茶。”

      “茶好喝吗?”

      “苦。”

      尤继衡抬眼。

      汪履中站在桌前,衣袍还算整,鞋上却沾了泥。早上码头那点笑还在,只是比早上淡。像一张账,已经添了几笔,不再是空白。

      “韩峤要什么?”尤继衡问。

      “护票。”

      “你给了?”

      “我又没有。”

      “快有了。”

      汪履中一顿,笑道:“将军也这么看得起我?”

      尤继衡把纸放下:“我看得起你的货。”

      这话很冷,也很实在。

      汪履中反而放松一点,好话他听得太多,酒席上、商会里、韩峤的茶楼上,人人都能把“情分”说得像真金。尤继衡这句冷话反倒干净,货好就看货,账有用就谈账,不拿虚情来压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那将军愿不愿意再看一看我的价?”

      “说。”

      “私盐这事,我查。蒋七这人,我也会找。若查出背后是谁,证据我可以先给将军一份。”

      “条件?”

      “汪家的货,三日后若无实证,请将军照常放行。护票也照旧谈。”

      尤继衡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护票?”

      “凭我今日补药。”

      “缺额本该你补。”

      “凭我补得快。”

      “怕死的人都快。”

      汪履中笑了:“那凭我没有在药里以次充好。”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也看回去。这话不好听,但好听的话没用。军中缺药,商人趁机掺次药并不少见。汪家若真想先过关,完全可以补一批看着像样、里头发虚的药。孟军医能验出一些,验不出全部。

      “你倒敢说。”尤继衡道。

      “不敢说假话。”汪履中说,“将军会查。”

      尤继衡伸手,把桌角那只小木匣推过来。

      汪履中看见封条。

      是早上那包盐。

      尤继衡没有开匣,只让他看匣口的封:“盐封在这里。文已经递给巡检司。三日内,巡检司、盐课司都知道这事压在我营里。你若想跑,跑不了。你若想私下买通,也绕不过我。”

      “将军把路堵得很严。”

      “你这样的人,路不堵严,三日后我连你的影子都看不见。”

      “将军误会我。”汪履中说得很诚恳。

      尤继衡不接。

      汪履中只好自己笑了:“好吧,也不算误会。”

      尤继衡把木匣收回去:“护票可以谈。先把蒋七找出来。”

      “价钱呢?”

      “找到人再说。”

      “将军这样不像收钱办事。”

      “我现在还没办事。”

      汪履中点头:“有理。”

      他说着站起来。袖口带起一点风,桌上一张薄纸被吹动,露出底下一枚营牌。铜牌磨得发暗,边上有一处细小缺口。

      他只看了一眼。

      尤继衡把纸压回去。

      “汪履中。”

      “在。”

      “下次再看不该看的,我就按军中规矩查你。”

      “怎么查?”

      尤继衡看他的眼神冷了些。

      汪履中像才意识到这话不该问,笑着退半步:“嘴快。将军莫怪。”

      尤继衡起身送他到门口。

      外头雨停了,天还是阴。秦照站在药仓边,远远看见他们出来,脸色很难看。阿禄抱着空药箱,像抱着救命木头。

      汪履中走下台阶,袍角又沾了泥。

      这回他没避。

      走到营门口时,尤继衡道:“金钩坊别自己去。”

      汪履中回头。

      韩峤也说过这话。

      尤继衡看着他:“赌坊的人敢拿伙计儿子的手做账,也敢拿你的手做账。”

      汪履中抬了抬自己的手腕,早上那点红痕已经淡了:“我的手贵。”

      “贵就少伸。”

      “做生意的手,哪能不伸。”

      尤继衡没再说。

      汪履中拱手告辞,带着阿禄和老账房离开。走出一段,阿禄才敢小声问:“少东家,咱们还去金钩坊吗?”

      “去。”

      “那尤将军不是说……”

      “他说别自己去。”汪履中道,“没说不去。”

      阿禄更慌了:“那带谁?”

      汪履中回头看了一眼营门。

      尤继衡已经转身进去了,只剩秦照还在药仓边盯着他们。

      “带个不怕赌坊的人。”汪履中说。

      阿禄问:“谁?”

      汪履中没答。

      他上了车,放下帘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地方没红了。

      可被人扣住的感觉,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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