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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清水楼 ...

  •   清水楼不在水边。

      名字起得雅,地方却挤在两条街的夹缝里,楼下卖酒,楼上谈事。江南的商人爱来这里,不是因为酒好,也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这里隔墙薄,消息跑得快。今日谁同谁吃了茶,明日商会里就能有人添油加醋说出三种意思。

      汪履中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门口石阶还湿着,一个小厮蹲在檐下剥莲子,剥得很慢。见了汪履中,忙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汪少东家,韩爷在楼上。”

      “几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

      来得早,是给人看的。

      汪履中把伞递给老账房:“你在楼下吃碗面。”

      老账房不放心:“少东家一个人上去?”

      “他若想杀我,不会约清水楼。”汪履中上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没下来,你就把面钱记韩峤账上。”

      老账房脸皱了皱:“这种时候还玩笑。”

      “不玩笑也得上去。”

      楼上靠窗那间雅座半开着门。汪履中进去时,韩峤正在洗杯。他比汪履中年长四五岁,穿一件月白直裰,腰间挂着一块玉,颜色不算顶好,却被他戴得像很贵。此人长得不凶,眼角甚至有几分温和,只是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算盘。

      “介常。”韩峤抬头笑,“你迟了。”

      “船被扣了,换衣费时。”

      “还肯换衣,说明事情没坏到家。”

      “坏到家也要换。”汪履中坐下,“汪家再穷,不能穿着码头泥来见韩兄。传出去,人家以为我求你。”

      韩峤笑出了声:“你不是来求我的?”

      “我是来喝茶的。”

      桌上果然有茶。茶盏边放着几样点心,桂花糕切得细,最边上一块缺了角,应是韩峤等人时随手掰的。他这个人做事一向这样,外头整齐,手底下总有一点不耐烦漏出来。

      汪履中看了一眼,没动点心。

      韩峤替他倒茶:“码头上的事,我听说了。”

      “听得真快。”

      “阊门外一只狗打喷嚏,半条街都知道。何况私盐。”

      “韩兄信吗?”

      “信什么?”

      “信我贩私盐。”

      韩峤把茶壶放下:“你若贩私盐,不会只贩一包。”

      汪履中笑了:“这话听着像夸我。”

      “是夸。”韩峤说,“你这人胆子不小,胃口也不小。真要做,至少要够赔船钱。”

      这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汪履中听完,反而没立刻接。

      清水楼外头有人吆喝卖热藕,声音从窗下拖过去,带着一点水汽。韩峤端起杯子吹了吹茶沫,也不催他。

      隔壁雅间有人在划拳,输的人喝急了,呛得咳嗽。店小二端着一盘酱鸭从门外过去,油香混着潮木头味钻进来。韩峤皱了下眉,把半开的门推得更窄些。

      “韩兄今日请我来,总不是为了夸我。”汪履中道。

      “我是来救你。”

      “多谢。”汪履中笑,“价钱呢?”

      韩峤抬眼:“你现在还同我谈价钱?”

      “不谈价钱的救命,最贵。”

      韩峤把杯子搁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伤兵营那批药,你误不起。尤继衡扣你的货,三日后无论查不查得清,汪家的名声都要脏一层。军中最怕麻烦,商会最怕坏规矩。你这条北路才刚搭上,就有人想拆。”

      “听着像韩兄也替我急。”

      “我当然急。”韩峤说,“我不急,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汪履中看着他。

      韩峤今日来得讲究,衣摆却沾了一点灰,像是在楼下站过一阵。清水楼这种地方,有窗也有耳朵,他不该不知道。

      “我可以替你压码头风声。”韩峤继续道,“盐课司那边,我也能找人递话。三日内,没人把事情闹大。伤兵营缺的药,我先替你补上,账还是算汪家的,面子也是你的。”

      这条件太好。

      好得像一只剥好了壳的虾,送到嘴边,还替你蘸了酱。

      汪履中没动。

      “我要什么,你知道。”韩峤道。

      “护票?”

      “半张路。”韩峤笑了笑,“你手里那两张护票,分我一张。往后汪家和韩家走同一条北路,盐、药、布,各走各的账。商会里也不会有人再拿私盐说事。”

      汪履中低头喝茶。

      茶泡得浓,有点苦。

      “韩兄消息这么灵,怎么不知道我的护票还没到手?”他道。

      “快了。”韩峤说,“尤继衡会给你。”

      “你倒看得起我。”

      “我看得起的是尤继衡。”韩峤靠回椅背,“那人收钱,但不乱收。你若三日内能把盐的事说清,再补足药,他反倒会觉得你能用。”

      汪履中笑道:“韩兄把我同尤将军都算进去了。”

      “做生意不就是这么回事?”

      “那包盐呢?”汪履中问。

      韩峤眼神没有变:“你问我?”

      “我不能问?”

      “能。”韩峤把桌上的点心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不过你若觉得是我,就不该来。你若觉得不是我,也不该这么问。你现在问,是还没想清楚。”

      汪履中拿起一块桂花糕,掰开,里头有点干。

      “我想得很清楚。”他说,“这事若是你做的,太浅。若不是你做的,又太像你能得利。”

      糕渣落在指尖,他没吃,拿帕子慢慢擦掉。韩峤看着那点碎屑,脸上的笑淡下去。

      韩峤笑意淡了些。

      “介常,你我认识几年了?”

      “八年。”

      “八年里,我坑过你没有?”

      “坑过。”

      韩峤一顿,随即笑:“你倒诚实。”

      “小坑不算仇。”汪履中把半块糕放回盘里,“大坑才算。”

      “那今日这桩呢?”

      “还没看清。”

      韩峤没再笑。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露出腕上一串沉香珠。汪履中记得这串珠子,去年还没有。韩峤一向不戴多余的东西,今日戴了,要么是有人送的,要么是用来给别人看的。

      “有句话我只说一遍。”韩峤道,“尤继衡这种人,不好沾。”

      “怎么说?”

      “他收钱办事,听起来比贪官稳。可他坏就坏在有分寸。有分寸的人最难拉下水,也最容易害死身边人。”

      汪履中抬眼。

      韩峤看着他:“商人和武将走得近,没好下场。今日一包盐,明日一张军械单,后日一封说你私通边将的文书。你说得清一回,说得清十回吗?”

      这话不是吓唬。

      汪履中知道。

      他也知道韩峤说这话时,未必全是好心。

      “所以韩兄要我分你一张护票?”

      “我是要你别独吞。”韩峤说,“北路不是你一个人吃得下的。”

      “若我不分呢?”

      韩峤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笑起来:“那就自己查。三日很短,介常。”

      汪履中起身:“茶不错。”

      “你一口没喝完。”

      “苦。”

      “苦茶醒神。”

      “我一夜没睡,再醒容易短命。”

      韩峤也跟着起身,像要送他。走到门边时,他道:“金钩坊别自己去。”

      汪履中脚步一停。

      韩峤像只是随口:“赌坊的人不讲理。你这张脸去了,不像讨债,像送钱。”

      “韩兄知道得不少。”

      “消息快。”韩峤笑,“方才说过了。”

      汪履中回头看他:“那你消息里有没有说,左耳缺一块的人是谁?”

      韩峤没有立刻答。

      楼下有人拍桌催酒,店小二骂了句“催命鬼”,声音很快又低下去。

      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茶面起了一圈细纹。

      “湖州口音,左耳缺一块。”韩峤慢慢道,“像是邱三手底下的人,叫蒋七。以前替盐船望风,后来不知跟了谁。”

      “不知?”

      “不知。”韩峤说,“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未必肯答你。”

      汪履中拱手:“多谢韩兄。”

      “谢就免了。”韩峤看着他,“护票的事,你再想想。”

      汪履中下楼时,老账房的面还没吃完。

      “这么快?”老账房忙放下筷子。

      “面好吃吗?”

      “还成。”

      “再点一碗。”

      “啊?”

      “记韩峤账上。”

      老账房愣了愣,赶紧喊小二。汪履中站在门口等伞,清水楼外的雨丝细得像灰,落在袖口上,不一会儿就湿出一片深色。

      韩峤在楼上没有下来。

      这不奇怪。他今日请汪履中来,是让别人看见他们见面,不是要送他。见过就够了。商会里很快会有人说,汪家出了事,韩家愿意伸手;也会有人说,汪履中已经去求韩峤。

      两种说法都不算错。

      老账房捧着新端上来的面,小声问:“少东家,韩爷真能帮?”

      “能。”

      “那……”

      “帮得太顺,就该想想他往哪里收钱。”

      汪履中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去金钩坊前,先回铺里。叫阿禄换身旧衣裳,别让他穿汪家的短褂。”

      老账房嘴里含着面,含糊道:“阿禄去?”

      “他年纪小,赌坊里的人看他不防。”

      “那您呢?”

      “我?”汪履中笑了笑,“我这张脸,确实像送钱。”

      街口有辆骡车经过,轮子碾过水坑,泥点溅到他的袍角。老账房看得心疼,汪履中却没低头。

      他在想韩峤腕上的沉香珠。

      还有那句“不知”。

      一个做盐船生意的人,说不知旧望风人如今跟了谁。

      这种话,和箱底第二层的盐一样,太浅。

      过街时,卖热藕的老汉把担子往后挪了挪,给他让路。汪履中顺手买了一包,铜钱丢进竹筒里,响了两声。

      老账房小声道:“少东家不是不吃这个?”

      “给阿禄。”汪履中说,“赌坊里跑一趟,回来总要塞点东西堵他的嘴。”

      “他那嘴堵不住。”

      “那就多买一包。”

      走到街角,他停下来系伞绳。对面绸缎铺门口有个青衣小厮,低头看布,眼睛却往这边瞟了三回。汪履中没看他,把热藕递给老账房,又在伞柄上慢慢缠了一圈绳。

      “记一下。”他说。

      “记什么?”

      “陈家铺子门口,青衣,左手缺半截小指。看是商会的,还是韩家的。”

      老账房面色一紧,刚吃进去的面像堵在嗓子里:“现在就有人盯?”

      “清水楼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汪履中把伞绳系好,“看就看。别让人白看。”

      他没有再往铺子的方向走,而是拐进旁边卖纸扎的小巷。巷子里积水没过鞋底,纸人纸马吊在棚下,湿气重了,纸脸有些塌,笑得歪歪斜斜。

      老账房抱着热藕跟进去,走得很不情愿:“少东家,这路绕远。”

      “嗯。”

      “为什么绕?”

      “看看后头有没有人嫌麻烦。”

      老账房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着,只有卖藕的担子慢慢走远。

      汪履中走到巷尾,才把伞往肩上一靠。

      “没人跟。”老账房松口气。

      “不是没人跟。”汪履中道,“是不急着跟。”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雨丝又细又密,落在伞面上,连声响都没有。

      韩峤不急。

      尤继衡也不急。

      急的是伤兵营那批药。

      “回铺。”他说,“让阿禄吃饱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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