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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见家长 沈母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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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忽然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等待。顾淮说“给我一点时间”之后,时间真的慢了下来。每天沈临渡来接他,每天一起吃午饭,每天在车里牵手等红灯。日子像被拉长的糖丝,细细的,甜甜的,怎么都扯不断。
快的是变化。程砚白和傅辞和好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他开始回消息了,开始吃饭了,开始发朋友圈了。虽然发的还是那些不着调的东西——“今日份快乐:楼下便利店关东煮又买二送一,我又一个人吃了四人份。”但沈临渡在底下评论的时候,他会回一个“知道了知道了”,而不是之前的“胃是什么?不存在的”。
顾淮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春天来了,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但他自己的那块冰,还没有完全化。
他还没有告诉沈临渡真相。
他不知道怎么说。从哪里说起?从七年前父亲欠债开始?从自己一个人去法国开始?从那些失眠的夜晚开始?从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开始?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垒在他心里,越来越高,越来越重。他怕说出来之后,沈临渡看他的眼神会变——不是心疼,是怜悯。他受不了那个。
所以他拖着。
沈临渡不催他。沈临渡从来不催他。
但顾淮知道,沈临渡在等。
这种等待,比催促更让人不安。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沈临渡忽然说:“我妈想见你。”
彼时他们正在车里,等一个漫长的红灯。顾淮手里还拿着沈临渡给他带的早餐——今天是皮蛋瘦肉粥,装在保温桶里,还是烫的。
顾淮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妈,”沈临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见你。”
“她知道我?”
沈临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一直知道。”
顾淮把勺子放回保温桶里,忽然没了胃口。
“她……知道我们的事?”
“她只知道我心里有个人,”沈临渡说,“等了七年。她不知道是谁。”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现在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
顾淮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临渡,沈临渡也看着他。
“什么时候?”
“上周。”
“你怎么说的?”
沈临渡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说,那个人回来了。”
顾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是当年那个让你每年去机场的人吗。”
顾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临渡每年去机场?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红灯变绿了。沈临渡发动了车,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顾淮的声音有点干,“你妈想见我?”
“嗯。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
顾淮沉默了很久。
“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也许是因为沈临渡说“我妈想见你”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许是因为他欠沈临渡太多了,多到不知道怎么还,而“去见你妈”是他能做的、最简单的一件事。
也许是因为,他也想见见那个生了沈临渡的人。
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母亲,养出了这样的儿子——等了七年,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中午,顾淮站在沈临渡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打理过,看起来干净利落。但他的手出卖了他——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沈临渡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心在出汗。”
“……那是因为你手太热了。”
沈临渡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没有拆穿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家居服,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起来不像沈临渡——沈临渡像他父亲,五官更深、更冷。但她的眼睛和沈临渡一模一样,很黑很沉,看着你的时候像是在问你一个问题,又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她看着顾淮,从上到下,从白衬衫到深蓝色毛衣到擦得锃亮的皮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暖,暖到顾淮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就是顾淮?”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度。
“阿姨好。”顾淮的声音有点紧。
“进来进来,饭马上就好。”她侧身让开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临渡,那眼神里有一些顾淮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心疼,也许两者都有。
沈临渡的家不大,但很温馨。
客厅里有一架钢琴,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有一束百合花,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这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家,和沈临渡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沈临渡在外面是一座冰山,但这座冰山的源头,是一汪温泉。
顾淮坐在沙发上,沈临渡去厨房帮忙。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母子俩的对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他比照片上瘦。”沈母的声音。
“嗯。”
“你给他好好吃饭了吗?”
“在喂。”
“在喂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把菜端出去。”
沈临渡端着菜走出来的时候,顾淮正站在书架前,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沈临渡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小西装,板着脸,一脸不情愿。旁边的女人笑得很开心,男人站着,手搭在沈临渡肩上,表情温和。
“你爸呢?”顾淮问。
“去世了,”沈临渡把菜放在桌上,“我十五岁的时候。”
顾淮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沈临渡的语气很平,但顾淮注意到他放下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十五岁。沈临渡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
那一年他在做什么?
他在另一个城市,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他们的人生在那一年没有任何交集。
但从那之后,沈临渡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记得。
因为他失去过。
所以他怕再失去。
顾淮把照片放回书架上,转过身,看见沈母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淮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看他。
她是在看那个让儿子等了七年的人。
她想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
“阿姨,”顾淮说,“需要帮忙吗?”
沈母笑了:“不用,你坐着,临渡难得带人回来吃饭,你陪他说说话。”
她转身回了厨房,但顾淮注意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午饭很丰盛。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全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
沈临渡给顾淮夹了一块红烧肉,沈母看见了,笑了。
“临渡从小到大没给谁夹过菜,”她说,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睛里全是光,“你是第一个。”
顾淮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不知道说什么。
“妈。”沈临渡的声音有点无奈。
“我说的是事实。”沈母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又放下,看着顾淮。
“顾淮,阿姨问你一个问题。”
顾淮放下筷子:“您说。”
“你在法国那七年,过得好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临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顾淮看着沈母的眼睛,那双和沈临渡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应该说“挺好的”。
那是标准答案。体面、得体、不会让任何人担心。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眼睛里有真诚——不是客套的关心,是那种“我想知道你真的过得好不好”的真诚。
“不太好,”顾淮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但都过去了。”
沈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过去了就好,”她说,“回来了就好。”
顾淮低下头,盯着那碗汤,眼眶有点热。
番茄蛋花汤。
沈临渡上次点的也是这个。
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记得自己说过“我喜欢喝番茄蛋花汤”。
七年前,食堂,隔着三四个同学,他对旁边的人说的。
沈临渡听见了。
七年了,他还记得。
沈临渡什么都记得。
顾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有点咸。
不是盐放多了。
是他快哭了。
吃完饭,沈母让沈临渡去洗碗。
“你洗,”她说,“我跟顾淮说说话。”
沈临渡看了顾淮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担心,但他没有说什么,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沈母和顾淮。
沈母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顾淮坐过来。
顾淮坐了过去。
“临渡像他爸,”沈母开口,声音很轻,“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他不疼,其实他比谁都疼。他只是不说。”
顾淮没有说话。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沈母说,“那天他放学回来,我在医院,家里没人。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书包都没放下。”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他没哭。一直没哭。直到他爸出殡那天,他才哭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了。”
顾淮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所以我知道他心里有人,”沈母看着顾淮,“因为他变了。七年前,他忽然开始每年去一次机场。不是出差,不是接人,就是去,站一会儿,回来。他不说,我也不问。”
她伸出手,拍了拍顾淮的手背。
“但我知道,那个人回来了。因为他又变了。他开始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应付人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顾淮的眼眶红了。
“阿姨……”
“你不用说什么,”沈母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阿姨只是想告诉你,临渡等了你七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你,但他等了你七年。”
顾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颗一颗的,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用觉得亏欠,”沈母说,“爱不是亏欠。你回来了,就够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沈临渡洗完了碗,走出来,看见顾淮红着眼眶,看见他妈拍着顾淮的手背。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过来。
“妈,你跟他说什么了?”
沈母站起来,笑着说:“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你小时候尿过床。”
沈临渡:“……”
顾淮破涕为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阿姨,谢谢您。”
沈母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温柔。
“以后常来。想吃什么提前说,阿姨给你做。”
顾淮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
从沈临渡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很好,风也很暖。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再像三月那么凉了。
顾淮走在前面,沈临渡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沈临渡叫住他。
“顾淮。”
顾淮停下来,转过身。
沈临渡站在几步之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他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明明灭灭的、快熄灭的光。是那种被点燃的、稳定的、温暖的光。
“我妈说的那些话,”沈临渡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哪些话?”
“她说我等了你七年。”
“这是事实。”
“我不需要你觉得亏欠。”
顾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临渡,你知不知道你和你妈真的很像。”
沈临渡微微皱眉:“哪里像?”
“都嘴硬。”
沈临渡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来,走到顾淮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顾淮的额头。
“我不是嘴硬,”他说,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顾淮闭上眼睛,睫毛扫在沈临渡的皮肤上。
“我已经不难过了,”他说,“沈临渡,我不难过了。”
沈临渡伸出手,轻轻擦掉顾淮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
“那为什么哭?”
“因为你妈做的番茄蛋花汤太好喝了。”
“骗人。”
“嗯,骗人。”
顾淮睁开眼睛,看着沈临渡。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风吹过来,把沈临渡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沈临渡,”顾淮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很快。”
沈临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
“因为真的不急,”沈临渡说,“你回来了,就够了。”
顾淮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忍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临渡的手。
十指相扣。
在大街上。
阳光底下。
没有人看,但就算有人看,他也不在乎了。
沈临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是真的、明显的、笑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四月的阳光里。
身后,沈母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转身,走到客厅的钢琴前,坐下。
琴盖上是沈临渡和顾淮高中时的合照——沈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
“老沈,你儿子谈恋爱了。对方是个好孩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钢琴照得发亮。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那个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