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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昨夜没有白等(续) 傅辞上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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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上一章的续集,发的有点晚]
那天晚上,程砚白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楼下那盏路灯的光从暖黄变成了惨白,久到街对面的便利店关了一次门又开了门,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傅辞还在楼下。
他就站在那盏路灯下,没有靠车,没有靠树,就是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五楼的方向。
像一个站岗的士兵。
像一个等在电影院门口的傻子。
像一个明知道不会有人应门、还是不肯走的执拗少年。
程砚白靠着窗边的墙,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想发一条消息:“你回去吧。”
打了,删了。
他想发:“我不见你。”
打了,删了。
他想发:“你到底要干什么。”
打完了,看了三秒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地板上。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去关窗,因为如果把窗户关严了,窗帘就会垂下来,就把外面的光挡住了,楼下的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楼下那个人。
大半夜的,穿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站在十度的风里,不知道冷。
程砚白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一声:“有病。”
还是不知道说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楼下。
傅辞站着,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冷。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了,但他不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因为抽出来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是该敲门?该打电话?该喊他的名字?
还是该像三年前一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
都不是。
他来这里,只是因为今天在派出所,程砚白说了一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不是“我不想看见你”。
是“我现在不想”。
“现在”这个词,给了他希望。
所以他来了。
没有提前说,没有打电话,就是一个人开车过来,把车停在路边,走到这盏路灯下,抬头看着五楼的方向。
他知道程砚白会站在窗边看。
以前就是这样。每次他来找程砚白,程砚白都会先站在窗边看一眼,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开门。
有时候看一眼就下来了。
有时候看两眼,窗帘拉上,过一会儿又拉开,再看一眼,然后下来。
最久的一次,他看了四十分钟。
那次下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眼泪,但嘴硬说是睫毛进了眼睛。
傅辞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帮他擦了眼泪,然后牵着他去吃了烧烤。
那时候程砚白的头发还是黑色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时候傅辞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就会变成刺,扎在两个人的心里,越扎越深,直到血肉模糊。
傅辞闭了闭眼,呼出一口白气。
三月的夜风把程砚白的白金色头发吹乱了。
不,不是“他”。
是他。
程砚白是他。
傅辞在心里纠正了自己。三年了,他还在用“他”来想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在他心里,程砚白就是程砚白,不需要任何标签。
但三年前的他不懂这个。
三年前的他只知道,傅氏的独子不能有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现在他知道错了。
太晚了。
又好像还不算太晚。
楼上。
程砚白打了个喷嚏。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又回到窗边,靠着暖气片坐下来。
楼下那个人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想了想,翻到沈临渡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睡了吗?”
三秒钟后,沈临渡回复了:“没有。怎么了?”
“傅辞在楼下站着。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他上去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砚白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不知道。哥,如果换作是你,顾淮在外面站两个小时,你会让他上来吗?”
这次沈临渡沉默得更久。
久到程砚白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我不会让他站两个小时。”
程砚白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你真的变了。”
“没有变。只是等够了。”
程砚白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当然知道沈临渡等了七年。
沈临渡从来不提,但程砚白知道。因为那七年里,沈临渡每年都会去一次机场——不是出差,不是接人,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国际到达的出口,站一会儿,然后回来。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程砚白知道,是因为有一年他跟着去了。
他看见沈临渡站在到达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站了整整四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程砚白跟在后面,没有叫他。
因为他看见沈临渡转身的那一刻,眼睛里有光。
不是哭,是那种明明灭灭的、像火焰熄灭之前的最后一点亮光。
那时候程砚白就知道,他哥心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走了七年,他哥就等了七年。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而他呢?
傅辞只消失了三年,他就躲了三年。
沈临渡等了七年,等到了顾淮回来。
他躲了三年,傅辞找来了。
是等比较难,还是躲比较难?
程砚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临渡那句话——“我不会让他站两个小时”——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哥会心疼顾淮。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心疼傅辞了。
心疼那个人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穿着单薄的衬衫,不知道冷不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傅辞还在。
姿势几乎没变。双手插兜,仰着头,看着五楼的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因为已经过了午夜,月亮走到了另一边。
程砚白握着手机,打开和傅辞的对话框。
空白的。
过去三年,他换了好几个手机号,所有和傅辞的聊天记录都没了。但这个对话框他一直没有删,即使它是空的。
好像留着这个空白的对话框,就留着一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
“你冷不冷。”
发了出去。
发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想撤回,但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对话框里,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楼下,傅辞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低头看。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复。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他知道程砚白在看。
他低下头,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程砚白的手机亮了。
“冷。但不想走。”
六个字。
程砚白握着手机,咬了咬嘴唇。
他又打了四个字:“那你上来。”
这一次,发出去之后他没有后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防盗门打开了。
门外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走廊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窗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傅辞。
两个人隔着七层楼对视。
傅辞看了两秒钟,然后动了。
他从路灯下走出来,走向单元门。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
程砚白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层。
两层。
三层。
脚步声越来越近,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四层。
五层。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是开着的。
程砚白站在窗边,没有转身。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走进了屋里。
门被关上了。
声控灯灭了。
屋子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把一切染成了昏黄色。
“砚白。”
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带着夜风的凉意。
程砚白没有转身。
“你把门关了,”他说,声音在发抖,“我说的是‘你上来’,没说你可以关门。”
身后沉默了片刻。
“那我打开?”
程砚白咬了咬牙:“不用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
程砚白终于转过身来。
傅辞站在门口,黑色衬衫被夜风吹得有些皱,头发也乱了。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的人。
他看着程砚白,从上到下,从白金色的头发到破了的嘴角到青紫的颧骨到裹着沈临渡那件大号衬衫外套的瘦削身体。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你的脸,”傅辞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程砚白愣了一下。
他以为傅辞会说“我想你”,会说“跟我回去”,会说那些傅辞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肉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但傅辞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你的脸伤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躲了三年。
程砚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先动的手。”
“你不应该动手,”傅辞说,“你应该直接走。”
“我走了。走了三年。”
“所以是我的错。”
程砚白抬起头,看着傅辞。
傅辞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忍着什么忍出来的。
“傅辞,”程砚白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程砚白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傅辞嘴里听到的话。
“我想追你。”
程砚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追你,”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零开始。重新认识你。重新追你。”
程砚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辞——“傅氏的独子”、“从来不低头的傅辞”、“把程砚白藏了四年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傅辞——说他要追他。
从零开始。
重新认识。
“你有病吧,”程砚白说,声音发飘,“我们认识六年了。重新认识什么?”
“我们以前不算认识,”傅辞说,目光很沉,“以前我只知道你在我身边,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不知道你为什么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程砚白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我以为给你最好的东西就够了,”傅辞继续说,“但我不知道,你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程砚白偏过头,看着窗外。
他的眼眶很热,但他不想在傅辞面前哭。
“你知道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知道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傅辞往前走了一步。
程砚白没有退。
又一步。
程砚白还是没有退。
第三步的时候,傅辞已经站在了程砚白面前。
很近。
近到程砚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不是烟味,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三年了。
这个味道他以为他忘了。
但闻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傅辞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程砚白脸上的伤。
指尖冰凉,但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程砚白没有躲。
“疼吗?”傅辞问。
“不疼。”
“撒谎。”
程砚白忽然笑了。
因为这个对话太熟悉了。
几个小时前,沈临渡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也回答了同样的答案,沈临渡也说了同样的“撒谎”。
兄弟俩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傅辞,”程砚白说,声音终于不抖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傅辞的手停在他的脸侧,没有收回去。
“知道。”
“你说说看。”
“因为我找到了你,”傅辞说,“因为你不想被我找到,但还是被找到了。因为你发现自己没办法恨我,所以只能打我。”
程砚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颗一颗的,从红肿的眼睛里滚出来,划过青紫的颧骨,落在傅辞的指尖上。
“你闭嘴,”程砚白说,声音在发抖,“谁准你说得这么准的。”
傅辞用拇指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砚白。”
“嗯。”
“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程砚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三年的东西。
但程砚白还是问了那句话。
“傅辞,你现在敢在大街上牵我的手吗?”
这是他的刺。
扎了三年的刺。
傅辞当初没有做到的事,现在能不能做到?
傅辞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
“敢。”
一个字,干脆利落。
程砚白怔了一下。
“现在吗?”
“现在。”
傅辞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
就像那天顾淮对沈临渡做的那样。
程砚白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虎口还破着皮渗着血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傅辞握住了。
十指相扣。
紧得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程砚白闭了闭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傅辞,你要是再让我当秘密,我就真的走了。这次走远一点,走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不会了。”
“你发誓。”
“我发誓。”
程砚白睁开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傅辞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温度从指尖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暖和他冰凉的手。
“你手好冷,”程砚白说。
“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当然冷。”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在看。”
程砚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傅辞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帘动了好几次。每次你站起来又坐下的时候,窗帘都会动。”
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
站在楼下两个小时,不是发呆,不是放空。
他在看窗帘。
看着窗帘后面的那个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你真的有病,”程砚白说,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傅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不好。”
“不是不好,”程砚白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是不对。”
“那现在呢?”
程砚白看着他。
傅辞站在月光和路灯混在一起的光线里,黑色衬衫皱皱巴巴,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冻得发白,眼角有细纹——不是老了的细纹,是那种经常皱着眉、经常在夜里醒来的细纹。
他变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现在,”程砚白说,“我还不知道。”
傅辞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又一句“等你”。
程砚白今天听了太多“等”字了。
沈临渡等顾淮等了七年。
傅辞说等他。
他自己呢?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承认的答案。
凌晨三点。
程砚白靠在沙发上,傅辞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
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谁也没有松开。
“傅辞。”
“嗯。”
“你明天还来吗?”
傅辞侧过头,看着程砚白的侧脸。
“每天都来。”
程砚白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昨夜没有白等。
明天,也不会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