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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发烧 程砚白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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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砚白是半夜烧起来的。
      膝盖的伤看着是好差不多了,痂都硬了,走路也不瘸了。但身体这东西记仇,摔伤和风寒攒到一块儿,半夜就炸了。先是冷,冷得他把被子裹成蚕蛹还哆嗦。然后是热,热得他掀开被子,觉得自己像一块炭。他迷迷糊糊伸手摸额头,烫的。再摸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十七分。通讯录翻到傅辞,拇指悬在上方,停住了。这个点打电话,傅辞肯定在睡觉。他每天六点起床,雷打不动。
      程砚白放下手机。他想忍。忍到天亮就好了。忍一忍就不烧了。他以前一个人在外面跑的时候,发烧就喝水,喝水就睡,睡醒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是枕头是凉的,脸是烫的,贴上去舒服了一秒,下一秒更烫了。他又翻了个身。翻来覆去,床单被揉成一团。他迷迷糊糊地想,傅辞在干什么?睡觉。对,他在睡觉。他睡觉很乖,不打呼噜,不抢被子,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他的床很大,大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沙发上有抱枕。他家的冰箱里有鸡蛋、牛奶、他学着做的蛋炒饭的食材。他现在应该学会做糖醋里脊了吧?但程砚白吃不到。
      程砚白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拨了傅辞的号码。响了一声,他就后悔了,想挂。但没等他挂,电话就通了。
      “……喂?”
      傅辞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被捞上来的那种哑。程砚白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在翻身,像是在坐起来。窗外的风声,手机的电流声,傅辞的呼吸声——他醒了。
      “砚白?”
      程砚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声音出来的时候吓了他自己一跳:“傅辞,我好像发烧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傅辞的声音变了,不是哑了,是紧了:“量体温了吗?”
      “没找到体温计。”
      “酒店前台有。”
      “现在太晚了——”
      “你现在打给前台,让服务员送。”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程砚白。”
      傅辞叫了他全名。声音不高,但那种熟悉的、不容商量的语气从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听筒里传过来。程砚白闭嘴了。
      “……知道了。”他说。
      他没挂电话,用座机打了前台。服务员很快就上来了,拿了一个电子体温计,还带了一杯热水。程砚白说谢谢,关门,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电话里傅辞没说话,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很稳,很耐心,像是坐在床边等着。
      三十八度七。程砚白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对着手机说:“三十八度七。”
      “嗓子疼吗?”
      “疼。”
      “头疼吗?”
      “有一点。”
      “膝盖呢?”
      “膝盖不疼。”
      “除了喝水还吃了什么?”
      “没吃。”
      “床头柜右边抽屉里有退烧药。上次我买的放了一盒。”
      程砚白愣了一下。他拉开抽屉,真的有一盒退烧药,没拆封的。他拿出来看了看日期,还在保质期内。
      “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上周。”
      “你来看我的时候?”
      “嗯。”
      程砚白握着那盒药,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你怎么知道我发烧?”
      “不知道。怕你发烧。”
      程砚白把药拆开,抠了两粒出来,就着水吞下去。水是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嗓子没那么疼了。他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贴着耳朵。“傅辞。”
      “嗯。”
      “你明天不是要开会吗?”
      “嗯。”
      “那你快睡。”
      “你睡我就睡。”
      “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
      程砚白听着手机里傅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枕边人的呼吸。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傅辞在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是让他靠一下就行。然后他听见傅辞说:“砚白。”
      “嗯。”
      “你睡了吗?”
      “没。”
      “把手机放旁边,别挂。我在这。”
      程砚白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呼吸声。那个声音从一千五百公里外传来,穿过电线、基站、无数条看不见的信号,落在他的耳朵里。他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程砚白醒来的时候,手机没电了。他充上电,开机。消息弹出来,第一条是傅辞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七分:“我上飞机了。八点到。”
      程砚白看着这行字,愣住了。他往下翻,第二条,发送时间六点零二分:“在飞机上了。关机了。”
      第三条,七点五十八分:“落地了。来接你。”
      程砚白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掀开被子下床,膝盖不疼了,头也不怎么晕了,只有喉咙还稍微有点干。他冲进洗手间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白金色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里有光。
      他换了衣服。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压了压,压不下去,放弃了。
      八点零五分。有人敲门。程砚白跑过去开门,脚底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但顾不上了。门开了。傅辞站在门口,白衬衫皱的,眼睛下面是青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瓶水和一盒粥。他就那样站着,从上到下看了程砚白一眼。
      “退烧了?”
      “嗯。三十七度一。”
      “嗓子还疼吗?”
      “好多了。”
      “头呢?”
      “不疼了。”
      “膝盖呢?”
      “好差不多了。”
      傅辞点了点头,像在核对一个清单。核对完了,没有下一项了。他伸出手,把程砚白拉进怀里,抱住了。很紧,和上次一样紧。程砚白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那个味道。白衬衫上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早起赶飞机的风尘气。
      “傅辞。”
      “嗯。”
      “你不是今天要开会吗?”
      “不开了。”
      “为什么?”
      “你发烧了。”
      “烧退了。”
      “早上退了。夜里没退。”
      程砚白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白衬衫有点皱,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是两片很深的青色。他一夜没睡。听见电话之后就没再睡。然后赶了最早一班飞机飞过来。开会在公司能补,发烧这种事,错过了一秒都可能不知道会怎样。
      程砚白没有说话。他把傅辞拉进门,关上门,然后重新抱住了他。
      “傅辞。”
      “嗯。”
      “你下次别这么跑。我烧一下就过去了。”
      “万一过不去呢?”
      “那我给你打电话。”
      “你昨晚犹豫了。”
      程砚白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打过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就断了。然后又响了。你在犹豫。不想吵我,但撑不住。”
      程砚白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也犹豫过。犹豫要不要找你。犹豫了三年。”
      程砚白抬起头看他。傅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熬了一夜的干涩和疲惫。程砚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眼皮底下的皮肤有细微的粗糙感。
      “傅辞,你在那边是不是每天都睡不好?”
      “睡得好。”
      “骗人。”
      “……比以前好。”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每天凌晨四点醒。”
      “为什么?”
      “梦里你回来了。醒了发现没有。”
      程砚白没有说话,他踮起脚,亲了傅辞一下。不是额头,是嘴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傅辞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又亲了他一下。比刚才重一点,像是确认什么。
      “砚白。”
      “嗯。”
      “我下周还来。”
      “你不是每周末都来吗?”
      “以后周中也来。”
      “你不用上班了?”
      “上。下班了来。”
      “第二天早上再回去?”
      “嗯。”
      “你不累吗?”
      “见你不累。”
      程砚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和每次一样快。但他知道,那不是紧张。那是傅辞在说“我想你”的方式——心脏替他说了。
      那天上午傅辞没走。他在酒店房间里待着,给程砚白倒了热水,打开那盒粥放凉,又把药盒重新摆好。程砚白靠在床头,看着他在房间里忙。他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叠了,又拿湿毛巾擦了擦床头柜,把充电线理顺了。
      “傅辞,你别忙了,坐会儿。”
      “就快好了。”
      “你像我妈。”
      傅辞的手停了一下。“不像。”
      “像。”
      “我没你妈嗓门大。”
      程砚白笑了,笑得伤口都牵到了,但他没停。
      下午傅辞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回来的时候拎了两个袋子。袋子里有米、鸡蛋、西红柿、还有一小袋排骨。他把东西拎进房间的时候,程砚白从床上探起身子看。“你干嘛?”
      “给你做饭。”
      “酒店不让用明火。”
      “我用小电锅。”
      “你有小电锅?”
      “刚才买的。”
      程砚白看着他蹲在地上拆包装盒的背影,心里酸酸软软。这个人以前是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现在蹲在云南一家民宿的地板上拆电锅,白衬衫袖口挽上去,手腕的骨节露出来。小电锅插上电,水烧开的声音很轻,咕嘟咕嘟的。傅辞把西红柿切了,鸡蛋打散,排骨焯水。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程砚白坐在床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辞,你那个会,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你老板不会骂你?”
      “我老板是我爸。”
      程砚白:“……那你爸不会骂你?”
      傅辞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他已经骂了。但骂完了,他问我‘他怎么样了’。”
      “谁?”
      “你。他问‘程砚白怎么样了’。”
      程砚白心里一热。“你爸怎么知道我发烧?”
      “我说你发烧了。”
      “你开会前跟你爸说的?”
      “嗯。他让我过来。”
      程砚白看着傅辞的背影,眼眶热了。傅辞背对着他,正在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油锅嘶啦一下响起来,声音盖过了他后面的话。但程砚白听见了——“他说,‘你去找他吧。工作的事我来处理。’”
      程砚白没有接话,他吸了吸鼻子,说:“你爸变了。”
      “嗯。”
      “你也变了。”
      “嗯。”
      “变好了。”
      傅辞没有回头,但程砚白看见他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炒起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挤在那张小床上。程砚白的烧退了,头不疼了,嗓子也不疼了。但他还是缩在傅辞怀里,闭着眼睛。
      “傅辞。”
      “嗯。”
      “你说如果以前我们也这样就好了。”
      “以前怎样?”
      “以前你来找我,我不用躲。以前我发烧了,你也能来。”
      傅辞的手臂收紧了。“以前的我不会来。”
      程砚白愣了一下。“为什么?”
      “以前我觉得你能照顾好自己。你不说,就是没事。现在我知道了,你不说,是怕麻烦我。”
      程砚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傅辞,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学会听你的‘没事’。”
      程砚白听着他的心跳,慢下来了,稳了,不像每次刚见到他时那么快。他问:“你心跳怎么变慢了?”
      “因为你在。”
      程砚白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他迷迷糊糊地想——发烧不难受了,真的不难受了。因为有人跨过一千五百公里来见他。因为有人蹲在地上拆电锅包装盒。因为有人开会开到一半说“我儿子发烧了”,就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早上程砚白醒来的时候,傅辞已经走了。小电锅洗干净的,立在洗手池旁边。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蛋炒饭在保温桶里。冰箱里还有排骨。下周来。耳钉下次还你。”
      程砚白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钱包里。钱包的夹层里,已经有一张照片了。四岁的傅辞,蓝色小西装,气球,缺着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程砚白把纸条放进去,夹在照片旁边,然后合上钱包,把钱包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很蓝,云南的早晨,阳光很好。他打开保温桶,蛋炒饭还冒着热气。他吃了一口。好吃的。比上次好吃。他吃着吃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热了。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吃。
      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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