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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摔跤 拍摄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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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是在周三下午。
元阳梯田,海拔两千多米,雨雾天气,路很滑。程砚白跟摄影师去拍落日,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整个人就飞出去了。不是慢慢倒的,是瞬间失重,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很短,然后膝盖撞在地上,手掌擦过石头,下巴磕在泥里。疼。很疼。但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膝盖,不是看手,是把相机举起来。机器还在手里,镜头没碎,屏幕还亮着。他松了口气。
“程老师!你没事吧?”摄影师跑过来,扶他。
“没事没事,机器没坏。”
“你人怎么样?”
程砚白低头看膝盖。裤子破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看不清楚。手掌也破了,沙石嵌在肉里,星星点点的。下巴疼,但没出血。
“还行。”
“你脸也花了。”
程砚白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一手的泥。“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他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钻心地疼。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摄影师要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你拿机器,我自己走。”
回到住处,程砚白在洗手间处理伤口。裤子脱不下来,血和布粘在一起了,他咬咬牙,一把扯下来。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膝盖破了一大片,皮翻着,血淋淋的。他用清水冲,沙石一粒一粒地掉,水从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清。手掌也一样,冲的时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处理完,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膝盖。包了纱布,但血已经渗出来了。像一朵开在膝盖上的花。
手机震了。傅辞:“今天累不累?”
程砚白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不累”,想发一个“还好”,想发一个笑脸。但他看着膝盖上那朵血花,忽然不想骗了。
“摔了一跤。”他发了出去。发完就后悔了。傅辞会担心。傅辞会急。傅辞可能会连夜飞过来。
但消息已经发了。撤回?更奇怪。
傅辞没有回复。
程砚白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很安静。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猫。他盯着那只猫,等着手机震。
手机没有震。电话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傅辞打来的。
“你在哪?”傅辞的声音很紧。
“元阳。”
“具体位置。”
“你要干嘛?”
“来找你。”
“不用——”
“程砚白。”傅辞叫了他的全名。三个字,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哪?”
程砚白闭了闭眼。他知道傅辞这个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命令。他以前在公司对下属就是这个语气。现在对他用上了。
“元阳梯田,多依树景区,有一个叫‘云上’的民宿。”他说。
“伤哪了?”
“膝盖,手,下巴。”
“严重吗?”
“不严重。”
“程砚白。”
“嗯。”
“说实话。”
程砚白看着膝盖上渗血的纱布。“有点严重。走不了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今晚到。”
“没有飞机了。”
“坐火车。”
“火车要转好几趟——”
“那就转。”
程砚白握着手机,眼眶红了。“傅辞。”
“嗯。”
“你别来。明天就好了。”
“你明天能不能好,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
“那你来了,医生也还没上班。”
“我等你上班。”
程砚白没话说了。他知道傅辞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三年前他说“我让你走”,程砚白就走了。现在他说“我来找你”,他就会来。
挂了电话,程砚白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远处梯田的轮廓像一道道墨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朵血花又大了一圈。他忽然想笑。他来云南才两周,就把自己摔成这样。傅辞要是看见了,会说什么?会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会说“疼不疼”?还是什么都不说,就是沉着脸,帮他换药。
程砚白想着想着,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傅辞:“上火车了。明早到。”
程砚白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几点的火车?”
“凌晨四点。”
“这么早?”
“只有这趟。”
“你今晚不睡了?”
“在火车上睡。”
“火车上怎么睡?”
“坐着睡。”
程砚白心里酸了一下。傅辞这个人,以前出差都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现在为了他,坐凌晨的火车,坐一夜,然后转汽车,转小巴,来这个连导航都找不到的村子。他打了一行字:“你到了我去接你。”
“你走不了路。怎么接?”
“爬。”
“别爬。我去找你。”
程砚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忘了手掌有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程砚白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膝盖疼醒的。他坐起来,拆开纱布看了一眼。比昨天好一点,血止住了,但伤口还是红的,周围肿了一圈。他换了新的纱布,缠了好几圈,缠得紧紧的。然后他穿上长裤,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他不想让傅辞看到。不想让他看到第一眼就心疼。
有人敲门。
程砚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打开门。傅辞站在门口,白衬衫皱的,眼睛下面青的,头发乱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程砚白。从上到下,从白金色的头发到下巴的擦伤到裹着纱布的手掌到藏在裤腿里的膝盖。他没有说话。
程砚白笑了。“你来了。”
“嗯。”
“你找了好久吧?这个地方不好找。”
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把程砚白拉过来,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程砚白觉得自己的伤口被压到了,疼。但他没有推开。因为他听见傅辞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砚白。”
“嗯。”
“你吓死我了。”
程砚白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脸埋在傅辞的肩窝里,闻到了那个味道——干净的,清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还有火车上的味道,不刺鼻,但很陌生。他坐了一夜火车,身上有火车皮的味道。
“傅辞。”
“嗯。”
“你怎么找到这个民宿的?”
“导航导到山下,走路上来。”
“走了多久?”
“一个小时。”
程砚白心里酸了一下。“路不好走吧?”
“不好走。”
“你有没有摔?”
“没有。”
程砚白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傅辞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裤腿上沾了泥,鞋子也脏了。他摔了,但他不说。
“傅辞。”
“嗯。”
“你坐。我帮你倒水。”
“你坐着。我自己来。”
傅辞把他按回床上,自己去倒了水。程砚白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皱皱巴巴的,肩膀很宽。他站在简易的茶水台前,倒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程砚白的膝盖。
“让我看看。”
“不用,我换过药了——”
傅辞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纱布露出来了。白色的纱布上渗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傅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卷。一圈,两圈,三圈。纱布拆开了。伤口露出来了。紫红色的,肿着,缝了几针,线头还在。
程砚白看着傅辞的脸。傅辞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手在发抖。程砚白看见了。
“傅辞。”
“嗯。”
“不疼。”
傅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新的纱布拿出来,动作很轻地开始包扎。一圈,两圈,三圈。他的手不抖了,很稳。但程砚白知道,刚才那一下,他心疼了。
“砚白。”
“嗯。”
“以后拍东西,别把自己搭进去。”
“机器比人贵。”
“机器坏了可以买。你呢?”
程砚白没有说话。他看着傅辞低着的头,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手,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傅辞,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程砚白没有拆穿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傅辞的头发。黑色的,很软,比他这个人软。
那天上午,程砚白在房间里休息。傅辞去买早餐,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带回来两碗米线,一笼包子,两杯豆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摆好。程砚白看着那堆吃的,笑了。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我都喜欢。”
傅辞没有说话,把筷子递给他。
程砚白接过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好吃。他又夹了一个,放在傅辞碗里。“你也吃。”
傅辞低下头,吃包子。
“傅辞。”
“嗯。”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
“请假不会扣工资吗?”
“扣。”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的腿比工资重要。”
程砚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眼泪掉进碗里,和豆浆混在一起。他喝了一口,咸的。
下午,工作组的人来看他。制片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程砚白的膝盖,心疼得不得了。
“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不严重。”
“缝了四针还不严重?”
程砚白看了一眼傅辞。傅辞坐在旁边,安静地削苹果。他没说话,但程砚白知道他在听。
“程老师,这位是?”制片人看着傅辞。
程砚白想了想。“家属。”
傅辞的手停了一下。
制片人看了看程砚白,又看了看傅辞,笑了。“家属来了就好。有人照顾你,我们就放心了。”她站起来,拍了拍程砚白的肩膀,“好好养伤,不急着拍。”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傅辞还在削苹果,皮很薄,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
“你刚才说,家属?”傅辞问。
“嗯。”
“什么家属?”
“你想是什么家属?”
傅辞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男朋友。”
程砚白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那就是男朋友。”
傅辞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程砚白看见了。他低下头,继续吃苹果。甜的,真的很甜。
那天晚上,傅辞睡在程砚白旁边。床很小,两个人挤着,和上次在长沙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程砚白的腿伤了,不能乱动,只能平躺着。
“傅辞。”
“嗯。”
“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抱我的时候,腰细了。”
傅辞想了想。“可能是衣服。”
“什么衣服?”
“这件衣服显瘦。”
程砚白笑了。“傅辞,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程砚白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傅辞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傅辞。”
“嗯。”
“我不担心你。我知道你会照顾好自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学吃辣。因为你在换洗衣液。因为你在改方案。因为你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来见我。”
傅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虫鸣声很响,像是在开会。
“砚白。”
“嗯。”
“你下次再摔,我就在云南不走了。”
“你不上班了?”
“不上了。”
“你没钱怎么养我?”
“做菜。”
程砚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膝盖疼。他捂着膝盖,嘶了一声。傅辞伸出手,轻轻按着他的膝盖。
“别笑了。”
“你让我别笑我就不笑?我偏笑。”
“会疼。”
“疼也笑。”
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心疼,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纵容。他低下头,在程砚白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程砚白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梦见傅辞在云南开了一家小饭馆。卖蛋炒饭,卖糖醋里脊,卖番茄蛋花汤。招牌上写着“砚白食堂”。他站在门口,系着围裙,锅铲在手里翻飞。程砚白走进去,坐下来。傅辞端着一碗蛋炒饭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尝尝。”
程砚白吃了一口。好吃的。比以前好吃很多。
“傅辞。”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等你的时候。”
程砚白醒了。天还没亮。傅辞在他旁边,睡着了。睫毛很长,呼吸很轻。程砚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傅辞走了。程砚白的腿还不能走,他没有去送。傅辞站在门口,拎着那个行李袋。
“我走了。”
“嗯。”
“你好好养伤。”
“好。”
“别下地走路。”
“好。”
“吃什么让工作人员送。”
“好。”
傅辞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砚白。”
“嗯。”
“下周我还来。”
程砚白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