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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发前夜 出发前一天 ...

  •   程砚白是在出发前一天搬进傅辞家的。不是正式搬,就是把行李箱拖过去,说“明天早上的飞机,住你这儿方便”。傅辞没说什么,帮他把行李箱拎上楼,放在客厅角落里。那个行李箱很大,比程砚白本人还大一圈,里面塞了半年的衣服、设备、笔记本、充电器,还有傅辞买的那瓶防晒霜。

      程砚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你家好大。”

      “嗯。”

      “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不怕。”

      “我以前一个人住,害怕。”程砚白说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

      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程砚白把那个抱枕拿开,又靠近了一点。

      “傅辞。”

      “嗯。”

      “我明天走了。”

      “嗯。”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傅辞想了想。“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我送你。”

      “你当然要送我。你不送我谁送我?”程砚白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傅辞。”

      “嗯。”

      “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吃饭吗?”

      “嗯。”

      “别吃泡面。”

      “不吃。”

      “你上次就吃了。你骗我说没吃,但你垃圾桶里有泡面桶。”

      傅辞沉默了一下。“那次是太晚了。”

      “几点?”

      “凌晨一点。”

      “你为什么忙到凌晨一点?”

      “在改方案。”

      程砚白睁开眼睛,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傅辞的脸。“你以前从来不改方案。你以前只签字。”

      “以前的项目没有你。”

      程砚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那个。你看了新闻说‘这个有意思’,我就接了。”

      程砚白想起来了。两周前,他在傅辞家看电视,新闻里播一个文旅项目,他说了一句“这个有意思”。随口说的。傅辞听见了。然后去谈了,签了,开始改方案了。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有意思”。

      “傅辞。”

      “嗯。”

      “你这样会累死的。”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我闲着也是闲着。”

      程砚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很沉很深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傅辞,你是不是在说‘我想你’?”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傅辞想了想。“意思是,你不在,时间过得很慢。”

      程砚白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捏了捏傅辞的脸。“你这个人,以后想我了就说‘我想你’。不要说‘时间过得很慢’。我听不懂。”

      傅辞看着他。“我想你。”

      程砚白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想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清楚。程砚白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擦,擦不干净。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才。”

      “跟谁学的?”

      “跟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说了,‘以后想我了就说我想你’。我就说了。”

      程砚白笑了,笑着笑着,靠进傅辞怀里。“傅辞。”

      “嗯。”

      “你再说一次。”

      “我想你。”

      “再说。”

      “我想你。”

      “再说。”

      傅辞低下头,把脸埋在程砚白的头发里。“我想你。想了三年。每一天都想。”

      那天晚上,程砚白睡在傅辞的房间。傅辞的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但程砚白说“我不睡大床,睡不惯”。傅辞就把客房的小床收拾出来,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程砚白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这床太小了”。

      “单人床,本来就是一个人睡的。”傅辞说。

      “那我睡这儿,你睡哪儿?”

      “我睡沙发。”

      程砚白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不用。这床两个人也能睡。”

      傅辞没有说话。程砚白走进去,脱了鞋,爬上床,躺在靠墙的那一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傅辞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床确实很小,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几乎没有缝隙。天花板很近,灯很亮。程砚白伸手关了灯。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近。

      “傅辞。”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心跳好快。”

      “……嗯。”

      程砚白笑了。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傅辞的手,握住了。“傅辞。”

      “嗯。”

      “我明天走了,你会不会哭?”

      “不会。”

      “骗人。你上次在机场就哭了。”

      “那次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大。”

      程砚白笑着笑着,声音轻了下来。“傅辞,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以前怕坐飞机。不是怕掉下来,是怕起飞的时候。飞机往上冲的那一下,我的心会悬起来,很难受。”

      “现在呢?”

      “现在也怕。”

      “那怎么办?”

      程砚白在黑暗中看着傅辞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你明天送我的时候,在安检口抱我一下。抱紧一点。我带着那个抱上飞机,就不怕了。”

      傅辞的手臂收紧了,把程砚白拉进怀里。“现在先抱。”

      程砚白把脸埋在傅辞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那么冷的人。

      “傅辞。”

      “嗯。”

      “你心跳还是好快。”

      “嗯。”

      “你是不是骗我?你明明紧张。”

      傅辞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紧张。是舍不得。”

      程砚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今天哭了好几次,眼睛已经肿了,但他忍不住。他明天就要走了。半年。八个省。离傅辞很远,很久。

      “傅辞。”

      “嗯。”

      “你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你想我的时候。”

      “那你要天天来。”

      傅辞的手臂收紧了。“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谁也没有睡着。但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小床很挤,翻身都难。但没有一个人想去睡沙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程砚白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听见厨房里有声音。他下了床,光着脚走过去。傅辞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在煎鸡蛋。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五点十分。程砚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傅辞的背影很宽,很直,肩胛骨的线条在白T恤下面隐约可见。他煎鸡蛋的动作很小心,生怕煎老了。

      “傅辞。”

      傅辞转过身。“你怎么起来了?还早,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认床?”

      “不是。”程砚白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傅辞,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是舍不得。”

      傅辞的手停了一下。锅里的鸡蛋滋滋地响。

      “砚白。”

      “嗯。”

      “鸡蛋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

      傅辞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让程砚白抱着。锅里的鸡蛋真的糊了,一股焦味飘起来。程砚白笑了,松开手,把火关了。

      “真的糊了。”

      “嗯。”

      “还能吃吗?”

      “能。糊的也能吃。”

      程砚白把糊了的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糊了的鸡蛋、凉了的粥、不冒热气的包子。程砚白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着米。傅辞也吃得很慢。

      “傅辞。”

      “嗯。”

      “我走了之后,你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要只发‘早安’‘晚安’。要发你今天吃了什么,几点睡的,有没有想我。”

      傅辞放下筷子。“最后一条可以不发吗?”

      “哪条?”

      “有没有想你。”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在想。发了你会分心。”

      程砚白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热气蒸上来,熏得他的眼睛湿湿的。

      “傅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了?”

      “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你要走了。不说来不及了。”

      程砚白抬起头看着他。傅辞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傅辞。”

      “嗯。”

      “你等我回来。”

      “好。”

      机场的人很多。程砚白拖着那个大行李箱,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排队。傅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周围的人在聊天,小孩在跑。很吵,但程砚白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轮到程砚白办值机了。他把行李箱放上去,工作人员贴了行李牌,把登机牌递给他。程砚白接过登机牌,转过身看着傅辞。

      “傅辞。”

      “嗯。”

      “抱一下。”

      傅辞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程砚白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程砚白闭上眼睛。

      “傅辞。”

      “嗯。”

      “你心跳好快。”

      “嗯。”

      “是不是舍不得?”

      “……嗯。”

      程砚白笑了。他把脸埋在傅辞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傅辞的味道——干净的,清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他要带着这个味道上飞机,飞到云南,飞到贵州,飞到四川,飞到西藏。半年。八个省。够他回味很多次。

      广播响了。“前往昆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我该走了。”程砚白松开手。

      傅辞也松开了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程砚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很沉很深的眼睛。

      “傅辞。”

      “嗯。”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傅辞想了想。“防晒霜在行李箱外侧的袋子里。到了记得涂。”

      程砚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安检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傅辞还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边流过,他一步都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程砚白的方向。程砚白冲他挥了挥手。傅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看见了。你走吧。我在这。

      程砚白转过身,走进安检口。他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过了安检,收了东西,站起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傅辞还在。隔着玻璃隔断,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程砚白看见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

      程砚白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去吧。”

      傅辞回复:“等你过了安检。”

      “我已经过了。”

      “那你登机吧。”

      “你走了我就登机。”

      “你先登机。”

      “你先走。”

      对面沉默了一下。“一起。”

      程砚白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他站在候机厅里,隔着玻璃,看着外面那个人。傅辞站在安检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人。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墙,谁也没有先走。

      广播又响了。“前往昆明的旅客,请前往登机口——”

      程砚白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我登机了。”

      “好。”

      “你回去吧。”

      “好。”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程砚白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向登机口。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程砚白靠在窗边,看着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道路越来越细,人变成了看不见的点。他想,傅辞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机场了。车开在高速上,一个人,不说话,收音机也不开。他会想什么?会想他,会想那盘糊了的鸡蛋,会想昨晚那张挤得翻不了身的单人床。

      程砚白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东西——圆的,金属的,凉凉的。他拿出来一看。是那个银色的小耳钉。他昨天摘下来放在傅辞家的餐桌上了。傅辞给他收起来了,放在了他口袋里。

      程砚白握着那个耳钉,贴在胸口。

      “傅辞,”他轻声说,“我想你了。”

      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飞机在云层上面飞,很稳。程砚白靠在窗边,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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