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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翅膀 程砚白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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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白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
那天早上傅辞做了三明治,面包烤得刚好,鸡蛋煎得嫩嫩的,火腿切得薄薄的,码得很整齐。程砚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手机就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程砚白先生吗?我是新视线传媒的。我们有一个新项目,想邀请您来做视觉总监。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程砚白的嘴停住了。三明治还在嘴里,他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啥?”
对面笑了,又重复了一遍。新视线传媒,业内排名前三的制作公司。项目是一个系列纪录片,拍中国传统手工艺的,预计八集,拍摄周期半年。视觉总监——不是助理,不是实习生,是总监。
程砚白把三明治咽下去。“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看了您在北岛工作室的作品。顾淮老师推荐的。”
程砚白转过头看着顾淮。顾淮正坐在沈临渡旁边,安静地喝粥,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推荐的我?”
“嗯。”
“什么时候?”
“上周。”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有压力。”
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顾淮这个人,做什么都不说。帮他推荐工作不说,在法国住院不说,一个人扛了七年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生病,憋到晕倒,憋到沈临渡在抽屉里翻出一张诊断书。
“顾淮。”
“嗯。”
“你以后能不能什么事都告诉我?”
顾淮想了想。“尽量。”
程砚白看着他,想生气,但气不起来。因为他知道顾淮说“尽量”是真的尽量。这个人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改不过来。但他在改。沈临渡来了之后,他在一点一点地改。虽然慢,但在改。
电话那头还在等。“程先生?”
“在的在的,”程砚白把注意力拉回来,“您说,什么项目?”
“关于传统手工艺的纪录片,八集,拍摄周期六个月,可能需要出差。您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细聊。”
程砚白握着手机,心跳很快。新视线传媒,视觉总监,半年拍摄周期。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以前他做过很多工作——摄影助理、剪辑师、平面设计、婚礼跟拍,什么都做,什么都不是。不是他不行,是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傅辞,想那个人在干什么,想那个人有没有找他,想那个人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所以他一直跑,一直换工作,一直换城市,不让自己停下来。现在不跑了,机会来了。
“好,”程砚白说,“约个时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面前的三明治。面包有点凉了,鸡蛋也不冒热气了。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你要去吗?”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
“还不知道。”
“你想去吗?”
程砚白放下三明治。“想。但是要出差,半年。”
傅辞没有说话。
“傅辞。”
“嗯。”
“你不想我去?”
傅辞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程砚白看着他。傅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压着的,没说出来。程砚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怕程砚白走了就不回来了,怕这半年里发生什么,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又丢了。但他不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别去”,程砚白就不去了。但程砚白会不甘心。不甘心会变成怨,怨会变成刺,扎在两个人之间,拔不掉。
“傅辞。”
“嗯。”
“你怕我走了不回来?”
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怕。”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傅辞看着他。“因为你不是我的。”
程砚白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说‘别去’你就不去、我说‘回来’你就回来的人。你是程砚白。你有你自己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三年前我让你走,你走了。三年后你回来,不是我让你回来的。是你自己回来的。”
程砚白的眼眶红了。
“傅辞。”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走了。”
程砚白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我还在吃早饭。”
傅辞递给他一张纸巾。程砚白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我去。”
“去新视线?”
“嗯。”
“半年?”
“嗯。”
傅辞点了点头。“好。”
程砚白看着他。“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走?”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傅辞又点了点头。“好。”
“你就只会说好?”
“你想听什么?”
程砚白看着他,想了想。“想听你说‘我等你’。”
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你会有压力。你会觉得有个人在等你,你会赶进度,会累,会病。我不要你病。”
程砚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今天特别容易哭。不是难过,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关不上。
“傅辞。”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的?”
“不是懂事。是怕了。怕你走,怕你病,怕你一个人扛着。所以不给你压力。”
程砚白伸出手,握住了傅辞的手。“我不走了。”
“你不是要去新视线吗?”
“我是说,我不走了。不是不去出差,是不走了。不换手机号了,不换城市了,不躲了。你找得到我,我一直在这里。”
傅辞的手指收紧了。“好。”
“你就只会说好?”
“好。”
程砚白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了傅辞肩上。
沈临渡坐在对面,安静地喝咖啡。他看着程砚白和傅辞,没有说话。顾淮看着他,碰了碰他的手背。“你弟长大了。”
沈临渡放下咖啡杯。“他一直很大。”
“不是那个大。是他说‘我不走了’。以前他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他只会躲,跑,换手机号。现在他说‘我不走了’。”
沈临渡看着程砚白。白金色的头发靠在傅辞肩上,很安静。他想起程砚白小时候,八九岁的样子,他妈出差把他放在沈临渡家。晚上他睡不着,沈临渡问他怎么了,他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沈临渡说“后天”。他就看着窗外,不说话了。那时候程砚白就怕人走。怕他妈走,怕他哥走,怕所有人走。所以他自己先走。先走了,就不用等人了。现在他不走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个人让他不怕了。
“沈临渡。”顾淮的声音很轻。
“嗯。”
“你弟找到那个人了。”
沈临渡转过头看着顾淮。“谁?”
“傅辞。”
沈临渡沉默了一下。“你呢?”
“我什么?”
“你找到了吗?”
顾淮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临渡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找到了。”
那天下午,程砚白去了新视线传媒。沈临渡送他去的,傅辞想送,程砚白不让。“你去送,我紧张。”
“为什么我送你紧张?”
“因为你长得像面试官。”
傅辞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跟去。他站在楼下,看着沈临渡的车开走。程砚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白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傅辞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上楼,进了厨房。灶台上还有早上没洗完的锅,水池里还有没擦干的碗。他打开水龙头,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又洗了锅,擦了灶台,倒了垃圾。
屋子忽然很安静。程砚白不在,屋子就不一样了。不是大小不一样,是温度不一样。程砚白在的时候,屋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不是空调的那种暖,是人气的暖。现在他走了,那种暖就散了。
傅辞站在厨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餐桌。桌上还有程砚白没喝完的牛奶,杯子旁边放着他早上摘下来的耳钉,银色的小圈。傅辞拿起那个耳钉,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他把耳钉放进程砚白房间的抽屉里。抽屉里有程砚白的东西——几张拍立得照片,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还有那张照片,四岁的傅辞,蓝色小西装,气球,缺着门牙。傅辞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他拿出手机,给程砚白发了一条消息:“面试怎么样?”
程砚白回得很快:“过了。”
傅辞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五号。”
傅辞看着这个日期,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够他做很多顿饭,够他等在楼下很多个晚上,够他送很多次奶茶。但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说“好”?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说“我等你”?他说了不给压力。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程砚白发来第二条消息:“你不想知道我去哪里吗?”
“哪里?”
“云南。第一站。”
“去多久?”
“一个月。然后去贵州,四川,西藏。半年跑完八个省。”
傅辞看着屏幕上的字。八个省,半年,每个月换一个地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记得带防晒。云南紫外线强。”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傅辞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程砚白的消息来了:“傅辞,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跟我说防晒。以前你只会说‘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别乱跑’。不会说防晒这种小事。”
傅辞看着这行字,想了想。“以前我不知道小事重要。”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小事很重要。比如你喝奶茶要三分糖,比如你吃蛋炒饭要说一般但会舔碗底,比如你怕晒黑但从来不涂防晒。这些都很重要。”
程砚白没有回复。傅辞以为他忙了,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不是他的行李,是程砚白的。他打开程砚白的衣柜,把要带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T恤,长袖,外套,帽子,防晒霜——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放在衣服旁边。然后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堆衣服和那瓶防晒霜,忽然觉得自己很傻。程砚白又不是不会收拾行李,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三年,什么没经历过。但傅辞还是想帮他收。不是因为他不放心,是因为他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心里就踏实一点。
手机震了。程砚白发来一张照片。是那瓶防晒霜,摆在衣服旁边。配了一行字:“你放的?”
“嗯。”
“你进我房间了?”
“嗯。”
“你翻我衣柜了?”
“嗯。”
“你变态。”
傅辞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
程砚白的消息又来了:“但我喜欢。”
那天晚上,程砚白回到家,看见床上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旁边放着防晒霜、帽子、充电宝、一包他爱吃的酥糖。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有人帮我收拾行李。不是我妈。”
沈临渡评论:“傅辞?”
程砚白回复:“你怎么知道?”
沈临渡回复:“因为你不会叠这么整齐。”
程砚白没有否认。他坐在床边,拿起那包酥糖,拆开,吃了一颗。甜的。不是糖甜,是有人记得他爱吃这个,甜。
他拿出手机,给傅辞发了一条消息:“糖是你买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
“你以前吃过。”
程砚白想起来了。四年前,有一次逛街,他在超市里拿了一包酥糖,说“我小时候爱吃这个”。傅辞当时在打电话,没看他。但他记住了。四年了。程砚白握着手机,低着头,看着那行字:“你以前吃过”。四个字,很轻,但很重。
“傅辞。”
“嗯。”
“你等我回来。”
“好。”
“不是‘好’,是‘我等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等你。”
程砚白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嘴角弯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五月的最后一天,夏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