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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隐瞒 沈临渡在书 ...

  •   沈临渡是在找一份合同的时候发现那张纸的。书房的抽屉,第三个,顾淮说那是“放杂物的地方”。沈临渡拉开抽屉,里面确实很杂——几支没水的笔,一个旧钱包,一包快用完的纸巾,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电影票。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被压在钱包下面,露出一角。沈临渡拿出来,打开。是诊断书。

      上面写着顾淮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的。不是七年前的,不是法国的,是上个月的。沈临渡站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诊断书上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有几个词他认识。“失眠障碍”“中度抑郁”“建议持续治疗”。上个月的。顾淮上个月去看了医生。顾淮每天晚上说“我睡了”,每天早上下楼,说“昨晚睡得挺好的”,每天笑着,说“我没事”。但他上个月去看了医生。

      沈临渡把那几张纸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他在书桌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黑,很长。他拿起手机,翻了很久的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有人接了。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想问一下关于顾淮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是顾淮的家人吗?”

      沈临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说:“是,我是他爱人。”

      打完那个电话,沈临渡在书房坐了一个小时。

      他听了医生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了每一个词。顾淮上个月来做了一次评估,情况比半年前好,但还在治疗范围内。他一直在吃药,只是最近剂量减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人陪。医生说他看起来很正常,会笑,会说话,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健康的年轻人一样。但他会忘记吃饭,会失眠,会在凌晨三四点醒过来,然后一个人坐着,等天亮。沈临渡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今天是十五。

      他想起顾淮说“我最近睡得还行”。想起他说“药早就停了,都好了”。想起他说“你不用查,都过去了”。不是都过去了。是还在继续。只是顾淮不说了。因为他说过,说出来怕沈临渡心疼。所以他不说了。

      不说了,不代表不疼了。

      沈临渡站起来,走出书房。卧室的灯已经关了,顾淮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沈临渡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呼吸不对。睡着的时候呼吸是深长的,平稳的。现在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只警觉的兔子。沈临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顾淮没有动。

      “顾淮。”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顾淮睁开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他转过头看着沈临渡,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怎么了?”

      沈临渡看着他的笑容。他在笑。和平时一样好看,和平时一样温柔,和平时一样让人想靠近。但沈临渡现在知道了,这个笑容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你上个月去看医生了。”沈临渡说。

      顾淮的笑容僵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临渡看见了。

      “抽屉里的诊断书,”沈临渡说,“我看到了。”

      顾淮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着天花板。

      “顾淮。”

      “嗯。”

      “你不是说你好了吗?”

      顾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照在床单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沈临渡的手放在床边,顾淮的手放在被子上。很近,但没碰到。

      “我是好了,”顾淮说,声音很轻,“比半年前好。比一年前好。比在法国的时候好很多。”

      “但没好。”

      “没好完。”

      沈临渡伸出手,把顾淮的手握在手心里。顾淮的手很凉,和他的额头一样凉。“你上个月去看医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担心。”

      “所以你就不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沈临渡的手指收紧了。他帮不上忙。这是顾淮第一次说这种话。以前顾淮会说“怕你担心”,会说“不想你难过”,会说“不想给你添麻烦”。但这次他说的是“你帮不上忙”。不是怕他担心,是怕他无能为力。怕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看着,只能心疼,只能无能为力。

      “顾淮。”

      “嗯。”

      “你让我帮不上忙,比让我担心更难受。”

      顾淮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临渡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里面有光,但不是月光,是没掉下来的眼泪。

      “沈临渡。”

      “嗯。”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等了七年等来一个——”

      “等来什么?”

      顾淮没有说话。他看着沈临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多,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等来一个病人,”顾淮说,“等来一个还没好的人,等来一个——”

      沈临渡吻了他。不是温柔的,不是小心翼翼的。是带着所有心疼、所有生气、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一个很用力的吻。顾淮的呼吸被打断了。他的手抓住沈临渡的衣领,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沈临渡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顾淮的额头。“你不是病人,你是顾淮。是我等了七年的人。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顾淮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好不了。怕我一直这样。怕我哪天又晕倒,又住院,又——”

      “顾淮。”沈临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晕倒那天,我签合同签到一半。笔没放下就跑了。合同没签完,会议没开完,什么都不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淮没有说话。

      “因为我怕。不是怕你好不了,是怕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一个人住院的时候我不在,你失眠的时候我不在,你一个人坐着等天亮的时候我不在。我怕的是这个。”

      顾淮的手指攥着沈临渡的衣领,攥得很紧。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从眼角滑到耳朵,滴在枕头上。

      “沈临渡。”

      “嗯。”

      “你以后都在吗?”

      “都在。”

      “一直?”

      “一直。”

      顾淮闭上眼睛。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沈临渡的衣领,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滑下来,落在他手心里。沈临渡握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顾淮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说他在法国的第一年,租的房子很小,没有阳光,冬天的时候冷得要命,他裹着被子坐在电脑前剪片子,手指冻得发僵。说他有一天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在哭,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眼泪止不住。说他第一次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等了很久,诊室的门关着,他坐在走廊上,看着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说他有一次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后来他退了回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想到,如果跳下去了,沈临渡就永远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了。

      沈临渡听着,没有打断他,没有说“别说了”,没有说“都过去了”。他握着顾淮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他的指节。

      “后来呢?”沈临渡问。

      “后来我就开始吃药。吃了一个月,能睡着了。吃了三个月,能正常吃饭了。吃了半年,医生说可以减量了。”顾淮停了一下,“然后我就回来了。”

      “回来找我?”

      “回来找你。”

      沈临渡把顾淮的手贴在胸口。“顾淮。”

      “嗯。”

      “以后吃药的时候,我帮你倒水。”

      顾淮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好。”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天开始亮了,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金。顾淮靠在沈临渡的肩上,闭着眼睛。他的睫毛还是湿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沈临渡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感觉到肩上的人越来越沉。

      顾淮睡着了。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不是因为安眠药,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他把所有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就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第二天早上,程砚白在群里发消息:“哥,今天有空吗?傅辞想做排骨,不知道买哪种。”

      沈临渡看了一眼手机,没回。他正在厨房热牛奶。顾淮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看起来很没精神,但他嘴角是弯的。

      “程砚白问排骨的事。”

      “你怎么回?”

      “还没回。”

      “为什么不回?”

      沈临渡把热好的牛奶放在顾淮面前。“因为我在给你热牛奶。”

      顾淮捧着牛奶杯,低下头,嘴角弯得更大了。

      “沈临渡。”

      “嗯。”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不去。”

      “为什么?”

      沈临渡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因为今天想在家陪你。”

      顾淮的眼睛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喝了一口牛奶,说了一个字:“好。”

      沈临渡拿出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排骨买肋排。傅辞知道。”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顾淮。顾淮在喝牛奶,嘴角沾了一圈奶渍。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

      顾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不是黏人。”

      “那是什么?”

      沈临渡想了想。“是怕你跑了。”

      顾淮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跑了。上次在机场没跑成,以后也不跑了。”

      沈临渡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肿肿的、却很认真的眼睛,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疼。”顾淮说。

      “知道疼就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疼了可以说,累了可以休息,病了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

      顾淮握住沈临渡捏他脸的手。“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牛奶杯里,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五月的阳光,不烈,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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