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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家 饭桌上,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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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来得很快。
程砚白在群里发过通知之后,又单独给每个人发了消息。给沈临渡发的是“穿好看点”,沈临渡回了一个句号。给顾淮发的是“别紧张,我哥在”,顾淮回了一个“嗯”。给傅辞发的是“你爸今天不会拿钱砸人吧”,傅辞回了两个字:“不会。”
程砚白站在衣柜前,翻了半个小时,最后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他很少穿这么素,平时都是皮衣、破洞裤、耳朵上一排耳钉。今天他把耳钉摘了,只留了耳垂上一个银色的小圈。
傅辞来接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程砚白说。
“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傅辞想了想。“像要去见家长。”
程砚白脸红了。“本来就是去见家长。”
傅辞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程砚白的手。程砚白没有挣开。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楼道,阳光照在白色的衬衫和浅灰色的开衫上,照在白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短发上。楼下的老人在下棋,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以为很重要的事,在别人眼里,只是一盘棋。
傅辞的家在城北,一栋独栋别墅,带花园的那种。程砚白以前来过,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站在门口,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不是因为房子变了,是因为他变了。三年前他来这里,是悄悄来的。傅辞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到门口了傅辞说“你在车里等我”。他就坐在车里等。等傅辞吃完饭,等傅辞见完客人,等傅辞处理好所有“不能让他出现”的事情,然后傅辞出来,开车带他走。他在车里等过很多次。等到后来,他不想等了。
“砚白。”
傅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进去吗?”
程砚白深吸一口气。“进。”
傅辞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见傅辞,笑了,看见程砚白,笑得更开了。
“砚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程砚白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张妈,”傅辞说,“从小带我大的。”
“什么张妈,叫我张姨就行。”张妈拉着程砚白的手往里走,“傅辞小时候就是吃我做的饭长大的。你想吃什么跟张姨说,张姨给你做。”
程砚白被她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傅辞。傅辞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客厅里,沈临渡和顾淮已经到了。沈临渡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很正式又不会太正式。顾淮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打理过,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程砚白走过去,在顾淮旁边坐下。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顾淮说,“二十分钟。”
“我哥跟你爸在聊什么?”
顾淮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不知道,进去就没出来。”
程砚白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着的。他不知道傅父和沈临渡在里面聊什么。但他知道,不管聊什么,沈临渡都不会让他吃亏。沈临渡这个人,对外人冷,对自己人更冷——但那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自己的人。
书房的门开了。沈临渡走出来,表情和进去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傅父跟在后面,脸色也没什么变化。程砚白看着他们,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端倪,但什么都没找到。
“哥,”程砚白走过去,压低声音,“聊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是聊了什么?”
沈临渡看了他一眼。“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走了。”
程砚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问我没用。你得问砚白。”
程砚白愣了一下。“你就这么说的?”
“嗯。”
“那他怎么说?”
沈临渡看了一眼傅父的方向。傅父正在跟张妈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他说,那就不问了。”
程砚白低下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砚白。”沈临渡的声音很低。
“嗯。”
“他不问了。不是因为他信我,是因为他信你。”
午饭很丰盛。张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和沈临渡他妈做的菜差不多——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程砚白坐在傅辞旁边,沈临渡坐在顾淮旁边,傅父坐在主位。
饭桌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傅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程砚白碗里。程砚白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傅父。傅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又夹了一块鱼,放在顾淮碗里。顾淮也愣住了。
“吃,”傅父说,“张妈做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砚白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甜的,软烂的,入口即化的。不是张妈做得好吃,是这块肉是傅父夹的。三年前,他坐在车里等。三年后,他坐在饭桌上,傅父给他夹菜。
“傅叔叔,”顾淮忽然开口,“您做的菜也很好吃。”
傅父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程砚白说的。”
傅父看了程砚白一眼。程砚白脸红了。“我没说——”
“你说了。”顾淮的语气很平静,“你说傅叔叔做的糖醋里脊比沈临渡做的好吃。”
沈临渡正在喝汤,听见这句话,放下碗,看着顾淮。“你什么时候吃的?”
“我没吃。程砚白说的。”
沈临渡转向程砚白。程砚白的脸已经红透了。“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是比较了。”沈临渡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程砚白知道他在意的不是谁做得好吃,是为什么傅父做的他吃过,自己做的他没吃过。
“哥,你做的时候我又不在——”
“你不在可以来。”
“你家太远了——”
“远可以开车。”
程砚白闭嘴了。他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哥。沈临渡这个人,在谈判桌上是王者,在家里也是。
傅父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下次我做,你们都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好。”沈临渡说。
“好。”顾淮说。
“好。”程砚白说。
傅辞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程砚白的手。程砚白没有挣开,反手握住了。
饭后,傅父叫顾淮去书房。沈临渡看了顾淮一眼,顾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他跟着傅父进了书房。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傅父坐在椅子上,示意顾淮也坐。
顾淮坐下了。傅父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家里知道吗?”傅父问。
顾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没有家里了。”
傅父没有说话,看着顾淮的眼睛。
“我爸没了,我妈走了,”顾淮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七年前。”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很远。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这七年?”
“一个人。”
傅父沉默了。他看着顾淮,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起来,露出底下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我懂”的沉默。
“沈临渡知道吗?”
“知道。”
“他知道你是一个人?”
“他知道。”
傅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了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他拿出那支钢笔,放在顾淮面前。
“这是傅辞他妈的笔,”傅父说,“她走之前留给我。说以后给儿子喜欢的人。”
顾淮愣住了。“傅叔叔,我不能——”
“拿着。”傅父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和沈临渡的。你们两个人,谁拿着都一样。”
顾淮看着那支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笔身很轻,但放在手心里,很重。
“谢谢傅叔叔。”顾淮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傅父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傅辞他妈走的时候,我没能留住她。我以为给她最好的条件,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照顾,就够了。但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我在旁边。”
傅父停了一下。
“她走的那天,我在公司签合同。老张打电话给我,说嫂子不行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后来傅辞不笑了。不是因为他妈走了,是因为他妈走的时候,我不在。”
顾淮的眼眶红了。“傅叔叔——”
“沈临渡等了七年,”傅父说,“你别让他等不到。”
顾淮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掉了一颗眼泪,然后又是一颗。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让他等不到。”
那天晚上,顾淮把那支钢笔放在沈临渡的书桌上。
沈临渡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哪来的?”
“傅辞他爸给的。说这是他老婆的笔,留给儿子喜欢的人。”
沈临渡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他说的是‘儿子喜欢的人’?”
“嗯。”
“不是‘儿子的对象’?”
“是‘儿子喜欢的人’。”
沈临渡把笔放回桌上,转过身,把顾淮拉进怀里。
“顾淮。”
“嗯。”
“你现在有家里了。”
顾淮把脸埋在沈临渡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沈临渡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暖。
“嗯。”他说,“有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支黑色的钢笔上。笔身很旧,金色的笔尖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它等了很久,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一个人的手到另一个人的手。但它等到了。
程砚白躺在傅辞家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傅辞走进来,站在床边。
“睡不着?”
“嗯。”
“认床?”
“不是。”
傅辞在床边坐下。“那是什么?”
程砚白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傅辞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傅辞。”
“嗯。”
“你爸今天给顾淮了一支笔。”
“我知道。那是我妈的。”
“他说是留给儿子喜欢的人。”
“嗯。”
程砚白伸出手,碰了碰傅辞的脸。“那你喜欢的人是谁?”
傅辞低下头,看着程砚白的眼睛。
“你。”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程砚白的眼眶红了。
“傅辞。”
“嗯。”
“你第一次说。”
“嗯。”
“再说一次。”
“喜欢你。”
程砚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把傅辞拉下来,抱住了他。
“傅辞。”
“嗯。”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喜欢到在三年前就不想走了。但你没让我留下。”
傅辞的手臂收紧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程砚白把脸埋在傅辞的胸口,“你后来来找我了。找了三年。够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走廊那头,傅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客房那扇半掩的门。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今天傅辞带人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那个程砚白,还有他哥和他哥的对象。都来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你看见了吗?傅辞笑了。不是你走之后的那种笑,是小时候的那种笑。”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像是在说:我看见了。
傅父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回口袋里,推门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做了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