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交易 傅父约程砚 ...
-
程砚白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傅辞做的午饭。
蛋炒饭。傅辞学了快一个月,从咸到不能吃到现在的刚刚好。程砚白嘴上说“一般般”,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
“程砚白先生吗?”
“我是。”
“傅先生想见你。今天下午三点,城南茶室。”
不是“傅辞”,是“傅先生”。程砚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傅辞坐在对面,注意到了。“谁?”
“你爸。”
傅辞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沉。“我跟你去。”
“他没叫你。”
“那也不让你一个人去。”
程砚白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口蛋炒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不用,我自己去。有些话,你在场他说不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砚白。”傅辞的声音有点紧。程砚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他比吃人可怕。”
程砚白知道。傅辞的父亲,傅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商界出了名的铁腕。当年他让傅辞联姻,傅辞不敢说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时候的傅辞还没有自己的翅膀。现在傅辞说“砚白比傅氏重要”,翅膀长出来了,但老鹰不会轻易放走自己的孩子。程砚白关上门,下了楼。
城南茶室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装修很考究,每张桌子都有屏风隔开,私密性很好。程砚白到的时候,傅父已经在了。
他比程砚白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坐姿很直,目光很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程砚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傅叔叔。”
傅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傅辞很像,很沉,像是在看一道题,又像是在看一个人。“程砚白,”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程砚白点头。
“那我不绕弯子了。”傅父从旁边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笔钱就是你的。”
程砚白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封口封得很严。五百万,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在傅辞身边待了四年,傅辞给他买过二十多万的表,带他住过最好的酒店,但从没给过他现金。因为傅辞知道,他不会要。但现在给他钱的不是傅辞,是傅辞的父亲。
“傅叔叔,”程砚白说,声音很平,“您觉得我是为了钱吗?”
傅父看着他。“你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傅父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找了我三年,我等了他三年。我不知道这叫什么。”程砚白看着桌上的信封,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傻吧。”
傅父沉默了。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他为了你,放弃了傅氏的继承权。”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不知道。”傅父的声音忽然重了,“他以为放弃继承权就是爱你。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他从小没吃过苦,没缺过钱,没被人拒绝过。你以为他能撑多久?”
程砚白没有说话。他看着傅父的眼睛,那双和傅辞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担心。不是担心傅氏,是担心傅辞。只是他说不出口,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
“傅叔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想过还——”
“想过,”程砚白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过他会撑不下去,想过他会后悔,想过有一天他会怪我。但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
傅父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年前他让我走,我走了。这次他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不是因为我没骨气,是因为他说‘我从零开始追你’。傅叔叔,您儿子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以前不会牵我的手,不会陪我吃日料,不会在楼下站两个小时。他变了。”
程砚白停了一下。
“他变了,所以我想试试。试他会不会撑下去,试我会不会后悔,试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如果您觉得五百万能让我走,那您看错我了。”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屏风外面传来服务员走路的声音,茶杯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远。傅父看着程砚白,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了回去,但不是软化,是一种重新审视。
“你比他聪明。”傅父说。
程砚白愣了一下。“什么?”
“傅辞从小就不会看人。他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给钱,给东西,给最好的条件。他不知道有些人要的不是这些。”傅父站起来,把那个信封拿回去,放进口袋里。“钱你不收,那就算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程砚白。
“但有一点你说对了。他变了。这三年,他变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但他变了。”傅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会笑,会撒娇,会追着我叫爸爸。后来他妈走了,他就不笑了。”
程砚白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很疼。
“你让他笑。”傅父说完,走了。
程砚白一个人在茶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照在桌面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给傅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走了。”
几乎是秒回:“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你骗我。”
“真的没有。他只是给了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
对面沉默了快一分钟。然后:“你收了吗?”
程砚白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他打了两个字:“收了。”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久到程砚白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电话响了,傅辞打来的。
“程砚白。”
“嗯。”
“你真的收了?”
程砚白听着傅辞的声音——紧绷的、压着什么的、快要炸了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笑了。“骗你的。没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傅辞的声音变了,松了,像是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气慢慢漏出来。“你在哪?”
“城南茶室。”
“别走,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挂了。程砚白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金色头发照得像一团火。
傅辞到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
他推开茶室的门,大步走进来,在程砚白面前停下来。他的呼吸有点急,额前的头发乱了,衬衫的领口也歪了。他跑过来的。
程砚白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傅辞。”
“嗯。”
“你爸说你这三年变了。”
傅辞蹲下来,和他平视。“变了吗?”
“变了。以前你不会跑来接我。”
“以前我不知道你会走。”
程砚白伸出手,摸了摸傅辞的脸。手指冰凉,但傅辞没有躲。
“傅辞,你爸说让我走,给我五百万。”
“我知道,你说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程砚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他说,我让你笑了。”
傅辞怔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程砚白的掌心里。
“砚白。”
“嗯。”
“你让我笑了。三年没笑,你回来,我就笑了。”
程砚白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傅辞的头发上。白金色的头发,和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
“你真傻,”程砚白说,声音在发抖,“傅辞,你真傻。”
“嗯。”
“以后不准让我哭。”
“好。”
“不准让你爸拿钱砸我。下次他拿五百万,我就收了。”
傅辞笑了,笑声闷闷的,从程砚白的掌心里传出来。“收了也行,我再赚回来。”
程砚白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弯的。
茶室的服务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收杯子。她看着屏风后面的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牵在一起,像两个终于找到岸的溺水者。她悄悄退了出去。
城南茶室对面有一棵老槐树。傅父坐在车里,看着茶室的门口。
他看着傅辞跑进去,看着傅辞和程砚白一起走出来,看着傅辞牵着程砚白的手,在大街上,阳光底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傅辞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后来他妈走了,傅辞就不牵了。不是不想牵,是不敢。怕牵了又松开。
“老张,”他对司机说,“回去吧。”
“傅总,不等少爷了?”
“不等了,他有地方去。”
车子发动了,汇入车流。傅父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他想起程砚白在茶室里说的话——不是“我爱他”,不是“我不要钱”,是“他变了,所以我想试试”。
试试。
年轻人就是有勇气试试。他们不怕输,不怕疼,不怕试错了重来。他老了,他怕。所以他用五百万试程砚白。程砚白没收。不是因为他不缺钱,是因为他缺的从来不是钱。他缺一个愿意在楼下等一夜的人。
傅辞是那个人。
傅父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
“老张。”
“傅总。”
“你觉得那个程砚白怎么样?”
老张想了想。“少爷开心。”
傅父没说话。老张跟了他二十年,从来不多嘴。今天多嘴了,说的只有四个字:少爷开心。他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傅辞把程砚白送回家。两个人站在楼下,谁也没有先走。
“傅辞。”
“嗯。”
“你爸下次再找我,你还来吗?”
傅辞看着他。“来。”
“你不怕你爸?”
“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
傅辞想了想。“因为你更可怕。”
程砚白笑了,笑着打了傅辞一下。“你才可怕,你们全家都可怕。”
傅辞握住他打过来的手,放在胸口。
“砚白。”
“嗯。”
“我明天还来。”
程砚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三年的东西。但那东西不再是怕了。是笃定。
“好。”程砚白说。
他转身上了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傅辞。”
“嗯?”
“你还站在楼下吗?”
“在。”
程砚白握着手机,笑了笑。“那你站着吧。”
他继续上楼。走到五楼,开门,开灯,走到窗边,往楼下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黑色衬衫,深灰色裤子,微微仰着头,看着五楼的方向。程砚白没有拉窗帘。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楼下拍了一张照片。路灯,影子,站着的人。
他把照片发给傅辞。
“你好像一个保安。”
傅辞回复:“工资多少?”
“五百万。”
“那我不走了。”
程砚白笑着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靠在窗边。楼下的灯还亮着,站着的人还在。他想起下午在茶室里,傅辞蹲下来,和他平视,说“以前我不知道你会走”。现在他知道他会走了。所以他不敢不站着。程砚白忽然很想下楼。不是因为他想让傅辞上来,是因为他想让傅辞知道——他不走了。
他没有下楼。
但他把窗户打开了。
四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窗帘被吹起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像是在说:过来。
楼下的人看见了。
他没有上来。但他笑了。
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五楼的光,窗边的影子,白金色的头发。他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