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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埋 雪仗误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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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雪
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天空还没有完全冷透,铅灰色的云层就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整座小城罩在一口倒扣的灰锅下面。起初只是细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糁,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食什么。洛卿尘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云影已经蹲在台阶上了。
九岁的云影,白虎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银灰色的竖瞳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上那些正在慢慢变白的小颗粒。他伸出银白色的手指,接住一粒雪糁,看着它在指尖的温度中迅速融化成一滴小小的、亮晶晶的水珠。他的白虎耳朵在头顶竖得笔直,每一只都在微微转动,像两个正在接收“雪来了”这个信号的雷达。
“姐姐!姐姐!”云影从台阶上跳起来,赤脚踩在已经开始积雪的台阶上,银白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中像一盏小小的灯。他跑进屋子,跑到洛卿尘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角,白虎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摇动,速度快到尾巴尖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白色的虚影。“下雪了!外面在下雪!”
洛卿尘低下头,看着云影银灰色竖瞳中那两簇正在燃烧的金色火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不是控制表情的那种上扬,而是心在替嘴角做出的、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设计、来不及伪装的上扬。
“我看到了。”她伸出手,将云影白虎耳朵上沾着的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枯叶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叶子是褐色的,边缘卷曲,叶脉像一张微型的、干涸的河流地图。“雪还没积起来。等积起来了,就可以堆雪人了。”
云影的银灰色竖瞳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两盏被连续拧亮两次的灯。他的白虎尾巴摇得更快了,快到他整个人都像是在被尾巴带着左右摇摆。“那要等多久?今天能积起来吗?明天呢?后天呢?”
洛卿尘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片枯叶从手心里吹落,看着它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板上,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眼瞳看向了楼梯的方向。墨凛正从楼上走下来,青龙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青金色的鳞片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的金色竖瞳对上了洛卿尘的琥珀色眼瞳,没有语言,没有信息素,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交流”的东西。但洛卿尘知道,他听到了。
墨凛听到了云影说的“外面在下雪”。听到了云影问“要等多久”。听到了云影白虎尾巴摇动时尾巴尖划破空气的呼呼声。他听到了,并且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今天不训练了。陪他玩。
洛卿尘的信息素核心深处,那个很小很小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在墨凛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轻轻地、无声地、像春天的第一滴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一样,动了一下。那东西的名字叫“我们都在”。
二、雪仗
雪积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洛卿尘拉开窗帘的时候,院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柔软的、像被巨大的棉被覆盖的世界。青石板路消失了,花坛消失了,冬青树丛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圆滚滚的、像蘑菇一样的形状。天空中还在飘着细密的雪花,不是昨天那种盐粒一样的雪糁,而是真正的、六角形的、在落地之前会在空中旋转好几圈的雪花。
她听到楼下传来云影的叫声。不是害怕,不是求助,而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高亢的、像小动物在雪地里撒欢时发出的、带着白色气息的尖叫。她走到窗边往下看,看到云影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不,那不是羽绒服,那是他昨天翻遍了衣柜找出来的、已经小了一号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的旧棉袄。银白色的头发从帽子的边缘支棱出来,白虎耳朵在帽子的两个耳朵洞里竖得笔直,白虎尾巴从棉袄后面的开口处伸出来,在雪地中高高扬起,像一面银白色的旗帜。他的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被冻得通红,但他不在乎。他在跑。在雪地里跑,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跑。赤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深深浅浅的、像某种古老文字一样的脚印。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白虎尾巴在身后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白虎耳朵在帽子上一抖一抖的,像两片在风中颤动的白色花瓣。
墨凛站在院子中央,青龙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弯曲的、像一条大蛇爬过的痕迹。他的青金色鳞片在雪光的反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金色竖瞳看着正在雪地里疯跑的云影,嘴角没有上扬,但他的信息素核心深处,有一块区域正在微微发烫。那是“快乐”的物理形态——不是他在笑,是他的核心在替他笑。
洛卿尘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盆,盆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已经揉好的、圆滚滚的雪球。不是她自己揉的,是她在楼上看到墨凛已经揉好了十几颗、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角落的石桌上之后,又下楼多揉了一盆。因为她知道,墨凛揉的那些不够。墨凛每次和云影打雪仗,都会故意扔偏。不是扔不准,是舍不得。Alpha的守护本能让他无法将任何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哪怕是雪球——对准自己在乎的人。所以洛卿尘揉的那一盆,是给自己用的。她舍得。
“墨凛!”洛卿尘将塑料盆放在台阶上,琥珀色眼瞳中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属于实验室、不属于信息素分析、不属于任何“工作”状态的光。那光是活的,跳跃的,像火焰。“接住!”
她从盆里抓起一颗雪球,手臂后扬,身体微微后仰,重心从后脚转移到前脚,手腕在释放的瞬间猛地一抖。那颗雪球带着一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墨凛的后脑勺。不是她技术好,是她已经练了很多年。每年下雪都练。从墨凛十岁、云影六岁那年开始,每年冬天,她都会在院子里,用雪球,瞄准墨凛的后脑勺。不是因为讨厌他,是因为只有打墨凛的时候,她不用犹豫。她知道墨凛不会躲,不是因为躲不开,是因为他如果躲了,雪球就会打中他身后的云影。所以他不躲。每年都不躲。
雪球在墨凛的后脑勺上炸开,白色的雪沫飞溅到他的青金色鳞片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糖霜。墨凛的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不是不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从漫长的、沉默的、独自承担一切的状态中猛地拽出来时的那种东西。那东西的名字叫“你还在”。
他弯下腰,从雪地上抓起一把雪,三下两下团成一颗紧实的、圆滚滚的、比洛卿尘那颗大一倍的雪球。他的青龙尾巴在身后绷直了,青金色的鳞片在雪光的反射下闪烁着冷冽的光,金色竖瞳锁定了站在台阶上的洛卿尘。
“你完了。”墨凛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不是控制表情的那种上扬,而是心在替嘴角做出的、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设计、来不及伪装的上扬。
雪球从他的手中飞出,带着一道青金色的残影——不是雪球本身有颜色,是他的信息素在雪球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只有Epsilon的感知力才能捕捉到的信息素涂层。那涂层在说:“这一球,是还给你的。”
洛卿尘没有躲。她站在台阶上,琥珀色眼瞳看着那颗雪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地可以看到雪球表面墨凛手指按压过的纹路。雪球击中了她的肩膀。不疼。雪球在她肩膀上炸开,雪沫飞溅到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白大褂的领口上。她的嘴角上扬了——不是控制表情的那种上扬,而是心在替嘴角做出的、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设计、来不及伪装的上扬。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攻击。
洛卿尘从台阶上的塑料盆里抓起雪球,一颗接一颗地掷向墨凛。她的投掷技术一年比一年好,雪球的飞行轨迹一年比一年刁钻——上旋、下旋、弧线球,偶尔还会在雪球出手的瞬间用手指轻轻拨一下,让它在空中突然变向。墨凛被她打得节节后退,青金色的鳞片上挂满了雪沫,青龙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痕迹,金色竖瞳中的光从冷冽变成了温热的、像被捂热的金属一样的光。
墨凛的反击是精准的、克制的、充满计算的在。他的每一颗雪球都能命中洛卿尘,但他的命中从来不会让她疼。他会在雪球出手的瞬间卸掉三成力道,会让雪球的落点避开她裸露的皮肤,会在她抬手挡脸的时候将雪球偏转向她的手臂。不是技能,是本能。Alpha的本能。弟弟的本能。这么多年了,他依然在用每一颗雪球告诉她——“我不会伤到你。”
三、埋了
他们忘了云影。
不是故意的,是打得太投入了。洛卿尘和墨凛之间的雪仗每年都会演变成一场漫长的、不分胜负的、从院子东头打到院子西头、从中午打到天黑的拉锯战。他们会在雪地里追逐、躲藏、伏击、佯攻,会用花坛作掩体,会用冬青树丛作碉堡,会趁着对方弯腰抓雪的时候从背后偷袭。他们是认真的。不是孩子在玩游戏,是两个在信息素实验室中待了太久的、需要用某种原始的方式释放压力的大孩子,在用雪球代替语言,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我在”“你还在”“我们还在”。
云影在院子另一头堆雪人。
他已经堆了很久了。先是用赤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大大的圆圈,作为雪人的地基。然后滚了两个雪球——一个大的做身体,一个小的做脑袋。大的雪球滚得不太圆,有一边扁了,像被谁踩了一脚。小雪球倒是滚得很圆,圆到可以在地面上稳稳地立住,不会滚走。他将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面,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太大了?太小了?太扁了?太圆了?他又凑近,用手掌将大雪球扁了的那一边拍松,重新塑形,拍一拍,退后两步看,再凑近,再拍一拍。
他的白虎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尾巴尖在雪地上画着圈。银灰色的竖瞳专注地盯着雪人,瞳孔中倒映出雪人歪歪扭扭的轮廓。他的白虎耳朵在帽子上一抖一抖的,捕捉着院子另一头洛卿尘和墨凛打雪仗的声音——雪球炸开的噗噗声,赤脚踩雪的咯吱声,偶尔一声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你完了”。那些声音让他安心。不是因为他喜欢听打雪仗的声音,而是因为这些声音告诉他——姐姐和哥哥都在。在他能看到、能听到、能感知到的地方。他们没有离开。
云影蹲下身,开始给雪人做装饰。他从院子角落的冬青树丛中折了两根带叶子的树枝,插在雪人身体的两侧,当手臂。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已经有点皱了的红色山楂,按在雪人脑袋的正中央,当鼻子。又从地上捡了两颗大小相近的、黑色的、被雪水打湿的石子,嵌在鼻子上方,当眼睛。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这次对了。雪人在对他笑。不是他给雪人画了笑脸——他没有画。雪人没有嘴巴,但它在对云影笑。因为云影看着它的时候,银灰色竖瞳中满是金色的、温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光。那光照在雪人歪歪扭扭的脸上,雪人就有了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云影蹲在雪人面前,白虎尾巴在身后画着圈,银灰色的竖瞳认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雪人黑色的石子眼睛。雪人没有回答。云影替它回答了。“你叫小白。因为你是雪做的。雪是白色的。”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小白的脑袋——就像墨凛拍他的头顶一样,就像洛卿尘拍他的头顶一样。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雪人的头,一颗雪球从院子那头飞过来,精准地——不,不精准地——击中了雪人小白的脑袋。
不,不是击中了雪人小白。是击中了云影伸出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打偏了方向,偏到了雪人小白的脖子上。雪人小白的脖子是云影用松雪堆的,没有拍实,被云影的手一碰,整个脑袋就像一颗被砍断脖子的白色头颅一样,骨碌碌地从身体上滚落下来,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云影的脚边。红色山楂鼻子掉了,黑色石子眼睛掉了,两根树枝手臂歪了,雪人小白在一秒钟之内,从一个完整的、有名字的、正在对云影笑的雪人,变成了一堆散落在雪地上的、不成形的、白色的废墟。
云影愣住了。不是害怕,不是伤心,而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银灰色竖瞳还保持着“正在看雪人”的焦距,他的白虎尾巴还保持着“正在画圈”的节奏,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正要拍雪人脑袋”的姿势。他的信息素核心需要时间来处理“雪人小白碎了”这个事实。而在他的核心处理完之前,第二颗雪球飞了过来。
这一颗不是瞄准他的。是瞄准墨凛的。洛卿尘从冬青树丛后面探出头,手臂后扬,手腕一抖,雪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了花坛,越过了石桌,越过了墨凛抬起挡脸的左臂——然后偏了。雪球从墨凛的肩膀上方飞过,带着洛卿尘全部的手腕力量和她的“今年一定要打中他的脸”的决心,飞向了院子最深处。
飞向了云影。
准确地说,飞向了云影身后那棵老槐树。但它经过云影头顶的时候,被一根低垂的树枝弹了一下,改变了方向,垂直下落,砸在了云影的头顶上。雪球不大,力道也不重,但砸的位置太巧了——正中白虎耳朵的根部,那里是云影最敏感的地方,连洛卿尘给他梳头的时候都会特意绕开。云影的白虎耳朵在那颗雪球的冲击下猛地向后一翻,像一面被狂风吹翻的白色旗帜。他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从头顶灌入的冰冷刺激下,猛地向前一栽,整个人扑进了雪人小白崩塌后的废墟中。
雪人小白的身体——那个巨大的、被云影拍得结结实实的、圆滚滚的白色雪球——在他的冲击下碎裂了。不是慢慢地裂开,而是像一颗被子弹击中的西瓜一样,从中间炸开,白色的雪块向四面八方飞溅,将云影整个人埋了进去。不是埋了一层,是埋了一座小山。雪人小白的身体用了云影半个下午的时间、在雪地里滚了几十圈才滚出来的。那些雪是紧实的、厚重的、有分量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盖住了云影的头发、云影的耳朵、云影的尾巴、云影伸出的那只还没来得及拍雪人脑袋的手。
云影消失了。银白色的头发看不到了,白虎耳朵看不到了,白虎尾巴看不到了,银灰色的竖瞳看不到了。雪地上只有一堆白色的、松软的、微微冒着寒气的雪,和雪堆边缘露出的、一小截银白色的、正在轻轻颤动的——尾巴尖。
院子里安静了。
洛卿尘的雪球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但她的琥珀色眼瞳已经不再看墨凛了。她在看院子最深处那堆白色的、微微隆起的雪,和雪堆边缘那一小截正在颤动的银白色尾巴尖。她的信息素核心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像玻璃被猛地敲击了一下的声响。不是碎裂,是警报。那声警报在说——“云影不见了。”
墨凛已经在跑了。不是跑,是冲。青金色的残影在雪地上划过,青龙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笔直的、像刀割一样的痕迹,青金色的鳞片上因为高速移动而与空气摩擦出了细微的白色水雾。他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跨越了整个院子,扑到那堆雪前,双手像铲子一样插进雪中,猛地向两边扒开。青金色的鳞片在雪块的摩擦下发出一阵细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的声响,他不疼。他的手在雪中疯狂地挖掘,金色的竖瞳中没有了光,不是因为光灭了,而是因为光全部聚焦到了那堆雪下面的、正在等待被挖出来的、银白色的存在上。
洛卿尘也跑了过来。塑料盆被她踢翻了,剩下的雪球滚了一地。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翻飞,浅金色的头发从束好的发髻中散落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在雪堆的另一侧跪下,双手插入雪中,和墨凛一起扒。她的指甲在雪块中断了两根,她不疼。她的手指被雪块中的冰碴划出了几道口子,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红色的花,她不疼。她的信息素核心在尖叫,但她听不到。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说——“不要有事,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他们挖了很久。不是雪太厚,是他们的手在抖。墨凛的手在抖,青金色的鳞片像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簌簌地颤动着。洛卿尘的手也在抖,断了两根指甲的手指在雪中不听使唤,抓起的雪块从指缝间漏掉了一半。他们的效率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在害怕。害怕下一铲子下去,触到的不是云影温暖的、银白色的、会动会笑会叫“姐姐”的身体,而是冰凉的、僵硬的、不会回应的、只有信息素核心还在微弱跳动的——他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洛卿尘的手指在雪中触到了一样东西。软的,温热的,带着微弱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震颤。是白虎耳朵。不是耳朵的根部——那里太敏感了,她不敢碰。是耳朵的尖端,那一小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到毛细血管纹路的白色绒毛。她的手指在那片绒毛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的、在被子里偷偷流的眼泪,而是真正的、出声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哭泣。泪水从琥珀色眼瞳中涌出来,落在雪地上,将白色的雪融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小坑。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的嘴在叫了。“云影!云影!你听到了吗?姐姐在这里!”
墨凛没有哭。Alpha不会哭。但他的青龙尾巴在雪地上疯狂地、像一条被电击的蛇一样地甩动着,每一下都抽在雪地上,将雪块抽得四处飞溅。他在用尾巴发泄那些Alpha不允许哭、不允许怕、不允许在任何情况下失去控制的情绪。尾巴可以。尾巴不是Alpha,尾巴是他的青龙血脉中最原始的那部分——那部分不知道什么是“控制”,那部分只知道“云影在雪下面,把他挖出来,快,快,快!”
他们终于挖到了云影的脸。
银白色的睫毛上挂着雪沫,白虎耳朵紧紧地贴在头顶,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但他在呼吸。银白色的信息素从信息素核心中缓慢地、稳定地、像一条在地下深处安静流淌的暗河一样,从他的皮肤中渗出来。不是昏迷,不是休克,不是任何需要害怕的状态。他只是被吓到了,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寒冷和失重感包裹住的时候,本能地蜷缩了起来,将信息素核心的消耗降到了最低,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等待着被找到。
洛卿尘的手覆上了云影的脸。掌心贴着他的左脸颊,指尖触到了他白虎耳朵的根部。她的手指是冰的,在雪中挖了太久,指尖已经冻得失去了血色。但云影的脸是热的。不是发烧的热,是生命的热。是九岁的、正在J1分化临界期的、白虎血脉的小男孩,在被雪埋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依然在用自己的体温对抗寒冷、用自己的心跳对抗寂静、用自己的存在对抗“可能会不被找到”的恐惧的热。
云影的眼皮动了。银灰色的睫毛在颤动,像一只被困在茧中的蝴蝶在试图张开翅膀。他睁开了眼睛。银灰色竖瞳对上了琥珀色眼瞳,两双眼睛之间隔着雪沫、泪水和洛卿尘断了两根指甲的手指。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洛卿尘哭花了的脸——浅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琥珀色眼瞳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在颤抖。
“姐姐。”云影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回声。但他的白虎尾巴在雪下面动了。不是蹭,不是信号,而是像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在确认自己的四肢还连着身体时会做的那种、微微的、像脉搏一样的颤动。
洛卿尘的眼泪落在了云影的脸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在云影银白色的脸颊上砸出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转瞬即逝的水花。云影的银灰色竖瞳看着那些水花,眨了眨眼。他的白虎耳朵从贴紧头顶的状态慢慢竖了起来,像两朵被春天的第一场雨淋过的白色花苞,缓缓地、试探性地、带着一点不确定地张开了。
“姐姐哭了。”云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白虎尾巴在雪下面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有力了一些,像在说“我没事”。
洛卿尘将云影从雪中抱了出来。不是挖出来,是抱出来——她用两只手穿过云影的腋下,将他从那堆白色的废墟中连根拔起,像从泥土中拔出一棵银白色的、根系还很浅的、但叶子已经绿了的小树苗。云影的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下,白虎尾巴从雪中带出了一蓬白色的雪沫,白虎耳朵在帽子上一抖一抖的,银灰色的竖瞳终于从涣散中完全聚焦了。
他看到了墨凛。墨凛跪在雪地上,青金色的鳞片上挂满了雪沫和泥土,青龙尾巴垂在身后的雪地中,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他的金色竖瞳看着云影,瞳孔中没有光——不是光灭了,而是光全部给云影了。他的信息素核心在云影被洛卿尘抱出来的那一瞬间,从“疯狂挖掘”的模式切换到了“确认安全”的模式。那切换不是渐进的、平稳的,而是一下子的、猛烈的、像一扇被猛地关上的门。核心在那一瞬间发出了“砰”的一声,不是物理的声音,是信息素层面的、像心脏在胸腔中重重地跳了一下的声音。
“哥。”云影在洛卿尘的怀中伸出右手,银白色的手指张开着,向着墨凛的方向。他的手背上还有雪沫,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银白色的信息素从指间渗出来,像一缕极细的、正在飘散的白色烟雾。
墨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青绿色的手指包裹住银白色的手指,青龙鳞片的粗糙纹路覆上了白虎绒毛的柔软质感。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手很暖。不是信息素层面的暖,是物理层面的、真实的、像刚从热水中捞出来的、带着青金色鳞片特有温度的暖。
云影的银灰色竖瞳在墨凛的手握住他的手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技能,不是信息素,不是任何可以被测量和记录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一棵被雪埋了很久的小树苗,在终于被挖出来、终于看到阳光、终于被两只手——一只是姐姐的,一只是哥哥的——同时握住的时候,从树心最深处发出的一声无声的、但震耳欲聋的、像欢呼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叫“我到家了”。
四、刨出来
“你们挖了多久?”云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三条棉被,银白色的头发还是湿的——洛卿尘刚刚用温水给他洗了澡,将那些嵌在发丝中的雪沫和泥土一粒一粒地冲洗干净。白虎耳朵已经从贴紧头顶的状态完全竖了起来,但绒毛还没有干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耳朵的轮廓上,像两片被雨淋湿的白色花瓣。白虎尾巴从棉被的边缘伸出来,尾巴尖上还缠着一小段浴巾上脱落的棉线,像一根白色的、细细的、扎在尾巴上的蝴蝶结。
洛卿尘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了。在雪地里挖云影的时候,她的身体在极度的紧张中分泌了大量的肾上腺素,让她的手指感觉不到疼痛、寒冷和疲惫。现在云影安全了,肾上腺素退去了,那些被她忽略了一整个下午的信号全部涌了回来。她断了两根指甲的手指在疼,在雪中跪了太久的膝盖在疼,哭得太厉害的眼眶在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将梳子插入云影湿漉漉的银白色头发中,一绺一绺地、轻轻地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分开。不是因为她不疼,是因为她不想让云影的头发打结。
“不知道。”墨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青龙尾巴垂在地板上。他的鳞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雪沫,青金色的纹路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是洛卿尘给他倒的,他还没有喝。水已经凉了,但他的手指还握着杯壁,因为杯子上有洛卿尘的指纹。那是她倒水时留下的,他不想擦掉。“没看时间。”
洛卿尘的梳子在云影的头发中停了一瞬。她听到了墨凛的回答——“没看时间”。不是他忘了看时间,是他不敢看时间。因为他怕看到“已经过了很久”这几个字,怕那几个字在告诉他“云影在雪下面待了很久,久到可能会出事”。他的Alpha核心在那种恐惧面前,选择了一种最原始、最笨拙、但最有效的应对方式——不看。不看时间,时间就不存在。时间不存在,云影就没有在雪下面待很久。云影没有在雪下面待很久,云影就是安全的。这是Alpha的逻辑。不讲道理,但讲本能。
云影的银灰色竖瞳在洛卿尘和墨凛之间转了两圈,白虎耳朵转了转,白虎尾巴在棉被外面摆了摆。他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了的话。
“小白没了。”
小白。雪人小白。那个他用半个下午滚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有一颗红色山楂鼻子和两颗黑色石子眼睛的、被他命名为“小白”的雪人。它在雪球大战中被误伤了,脑袋被砍了,身体被云影自己扑碎了,变成了一堆散落在雪地上的、不成形的、白色的废墟。他的银灰色竖瞳中,那种被雪埋之前还亮着的、金色的、温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光,在小白的废墟被大雪重新覆盖、再也看不出原来形状的时候,慢慢地、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一样,暗了下去。
洛卿尘的梳子从云影的头发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她没有去捡。她伸出双手,将裹着三条棉被的云影连人带被一起抱进了怀里。不是“抱起来”的那种抱,是“抱紧”的那种抱。她的下巴抵在云影银白色的头顶,她的手指攥着棉被的边缘,她的琥珀色眼瞳看着客厅墙壁上那幅旧的全家福——照片上,父亲在笑,母亲在笑,九岁的墨凛面无表情但尾巴缠着云影的小腿,六岁的云影银灰色竖瞳瞪得圆圆的、嘴里缺了一颗门牙,十五岁的她在镜头后面按快门。照片中没有她。
“小白明年还会来的。”洛卿尘的声音在云影的头顶,很轻,很稳,像一颗钉子被钉进木头里。“雪每年都会下。每年都可以堆新的小白。”
云影的脸埋在洛卿尘的肩窝里,银白色的头发蹭着她的白大褂——不,她已经不在实验室了,她穿的不是白大褂,是那件旧的家居服,领口有一小片洗不掉的咖啡渍,是云影五岁时打翻的。他的白虎耳朵贴着洛卿尘的锁骨,感受到了她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像远方雷声一样的震动。不是说话,不是哼歌,而是她的信息素核心在云影说“小白没了”的时候,自动产生的一种频率。那频率在说:“没关系。有我在。”
墨凛从椅子上站起来,青龙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他走到云影面前,蹲下身,金色竖瞳与银灰色竖瞳平齐。他伸出手,青绿色的手掌覆上了云影从棉被中伸出来的、小小的、银白色的脚。脚是冰的——云影的赤脚在雪地里跑了太久,又在雪下面埋了太久,血液循环还没有完全恢复。墨凛的手是热的。青金色鳞片的温度在雪地中保持得比人的皮肤好,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技能,而是因为青龙血脉的体温调节机制在寒冷环境中会自动激活,将核心的热量优先输送到四肢末端——尾巴、手指、脚趾。他的身体在替他做一件事:暖云影。
“明年,”墨凛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但他的金色竖瞳中有一小簇金色的、温暖的、像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一样的光,“我帮你滚雪球。滚一个比小白大十倍的。滚到你推不动。”
云影的银灰色竖瞳中,那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在墨凛说出“我帮你滚雪球”这六个字的时候,慢慢地、像有人在缓缓拧动旋钮一样,亮了起来。不是瞬间亮起来的,是逐渐的、一寸一寸的、像日出一样。从最边缘开始,银白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最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线鱼肚白,然后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像墨水在水中扩散的逆过程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汇聚。
“十倍?”云影的白虎尾巴在棉被外面摇了一下。不是试探,是确认。
“十倍。”墨凛的金色竖瞳没有移开。他的手掌在云影的脚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拍,不是握,而是一个信号。信号的内容是:“我说的。”
窗外,雪还在下。不是白天那种猛烈的、铺天盖地的、能将人埋进去的雪,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像羽毛一样轻飘的雪。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着、舞蹈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只是在下落的过程中,短暂地、美丽地、存在了一下。
客厅里,三条棉被裹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男孩,一只青绿色的手覆着那双冰凉的银白色小脚,一把梳子躺在木地板上,一杯凉了的水放在椅子扶手上。洛卿尘靠在沙发背上,琥珀色眼瞳半阖着,浅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白天的雪仗和下午的挖掘和晚上的洗头梳头,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的信息素核心深处,那个很小很小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在云影说“十倍?”、墨凛说“十倍”的时候,轻轻地、无声地、像春天的第一滴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一样,动了一下。
那东西的名字叫“这就够了”。不是“完美”,不是“永恒”,不是任何宏大的、可以写在纸上、刻在石头上的东西。而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一场打偏的雪仗,一个叫小白的雪人,一次从雪中挖出弟弟的慌乱,一杯凉了的水,一把掉在地上的梳子,三条棉被,一只覆在脚背上的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家”。不是建筑,不是血脉,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和分类的东西。而是雪在下,灯亮着,人都在。
洛卿尘闭上眼睛。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她听到了云影在棉被中发出的、含混的、像小动物打呼噜一样的声音。那不是说话,不是哼歌,而是他的信息素核心在入睡前发出的、像一盏灯在被关掉之前最后闪烁一下的那种频率。那频率在说:“今天很开心。虽然被埋了。但还是开心。因为你们把我刨出来了。”
洛卿尘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了。不是控制表情的那种上扬,而是心在替嘴角做出的、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设计、来不及伪装的上扬。她不知道这个上扬会被谁看到。也许没有人看到。也许云影睡着了,墨凛在看云影,没有人看她的脸。但她还是上扬了。因为她的心在笑。不是为任何理由而笑,只是因为——“今天,我们把弟弟从雪里刨出来了。”这件事,值得笑一辈子。
写的不好致歉!不要骂我呀谢谢


本章番外没有刀子,可以放心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