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43、十日贪欢-庆典 醋坛子翻了

　　芙路思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回去，她尚待确权的私人资产送回须臾后，第一时间就会被检视记忆。督查室警惕的鬣狗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异样。尤其那位时刻准备将她撕碎的死敌，辛尔敏。
　　若他察觉这具身体的主人对它表现出超乎财产之外的关心，难以预料他那超乎寻常的想象力、联想能力以及肮脏手段，能帮他挖掘出多少真相。那对苏吾老师的行动来说，是个巨大的麻烦，甚至足以毁掉整个计划。
　　因此将她的槐似单独丢在司古等到白河的船来接，是最妥帖的选择。
　　克制。克制她的思念和爱，克制地等一切结束，等他重回自己身边，到那时，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自由。

　　但她只是期待庆典，芙路思心想。一定是这样。
　　祝祷爷爷说发生了那么多好事，要将庆典办得越热闹越好。司古需要好好庆祝一番，庆祝落星原一扫往日阴霾，祈祷从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芙路思只是喜欢热闹。
　　更何况，她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参与胜利结算，理所当然。才不是为了见谁，硬是用三天时间飞遍六国，赶完所有预测点，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不说，强撑着没在长途驾驶中睡着，将飞机撞进君固雪山。
　　她只是回来参加庆典。
　　——当然，顺带远远看他一眼，也不会怎么样，芙路思心想。发生那么多事，让人筋疲力尽，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奖励也说得过去。

　　芙路思赶在庆典当天急匆匆回到司古。

　　祝祷爷爷没有骗她，小村热闹极了。
　　还没进村，山路两侧就摆满小摊。各类小吃杂耍，说书唱戏，卖小玩意儿的，花样比府城市集还多。一路走来，游人信徒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说实话芙路思以前从未真正理解寄种人之间的绝对识别，直到这时——
　　她在人群中远远望见那个身影，他看起来仍很消瘦，高挑单薄。他穿的束腰棉布长袍和旁人没有不同，但她就是能一眼望见他。人群在他身前身后都沦为背景。
　　这时她忽有一丝顿悟。
　　人们围着他说话，但他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她也为此垂下嘴角。
　　一只手落在她腰间。
　　“你回来了。”上青尊者上前来，欢迎她道。
　　“三师叔祖，这里还好吗？”芙路思向他笑了笑，问。
　　“不错，一切都还好，就是，”三师叔祖正畅饮高糖饮料，望向槐似的方向，说，“最近人有点多。”

　　槐似也看见她了。
　　芙路思穿着紧身套装和长靴，似乎是飞行装束。套了一件宽松夹克，将长发整齐地梳成低马尾，看起来十分干练利落。他没见过这身装扮。他很想她，相信此时一个对视就足以将他点燃。
　　但她没有望向他，光顾着和她那不知底细的大术师前男友说话。槐似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平静。

　　“是的，食宿全免，如果学得好，还有奖励。”槐似身旁的女士笑容满面地向人群答道，“也不必担心上了学没什么用白耽误功夫。父亲答应我，第一批一百名学员，都能在州治谋份差事。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有份薪水安身立命，总是足够的。我这里有些资料，大家可以分着看一看。不用急着做决定，有想报名的，晚点再来找我就是。”
　　女士看起来正值花样年华，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一看就受过良好教育，穿着打扮也富有品味，举止优雅，气质拔群。
　　围绕在两人身边的人群喧闹起来，推搡着去抢那女士手中的纸张，将她径直推进槐似怀里。他没有躲避，扶住她没让她摔倒，甚至微笑着将她被碰乱的几缕发丝别回耳后。

　　这样的画面一点不差地落在不远处另一人的眼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她是谁？”芙路思紧紧抓住上青尊者的衣袖，质问道，“我才走了几天？这是什么情况？”
　　“噢～那是长州州治的二女儿，听说从女神岛留学回来的，仰慕山君声名，前来瞻仰圣颜，这不就一发不可收拾，干脆在这儿住下了，”上青尊者添油加醋地说，“听说，她正有办学的梦想，看到山君在给司古的孩子们上课，仰慕得不得了，想要请他帮忙一起在州城开办学校。有意思不？他们投缘得很，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题。”
　　“办学？”
　　“是啊，慈善学校，免费读书，免食宿还有奖励，庆典人多，正好在这儿招生了。”
　　“沽名钓誉。”芙路思咬牙切齿道。
　　“人家正经州郡大小姐，发善心做好事，发扬理想主义的光辉，到你嘴里怎么成了沽名钓誉？我看你那小朋友，倒是受用得很。”上青尊者乐滋滋地看着这小师侄孙眼里直冒火，忍不住继续煽风点火。
　　芙路思的牙都快咬碎了。天知道她为了能赶回来把自己逼成什么样子。他倒好，优哉游哉就有了新欢。但她又没有理由发作，更没理由责怪他。是她自己说了，她不爱他了，说她的爱从不长久。是她判决他的生命只剩十天。
　　如果只剩十天生命，谁又愿意浪费时间于不可得与不可求。他是对的，无可非议。
　　芙路思脑中天人交战，表情也精彩纷呈，最终没忍住迁怒于人，在上青尊者腰间用尽全力狠狠掐了一把，气鼓鼓丢下一句“我不理你了！”转身飞奔而去。
　　上青尊者捂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山君，”名叫诺维的长州州令二小姐惊喜地抱住槐似胳膊，将他摇醒，“山君，你笑了。”
　　槐似回过头来，褪下强颜欢笑的面具，说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诺维不解，笑道，“您要多笑才是，您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注定了好年景。”
　　她说话动听，众人都笑。槐似也笑了笑，他的目光四处搜寻，没再看到想要寻找的身影，向众人告辞道：“我有些不舒服，要先回去休息了——”
　　“我送您。”诺维关切地说。
　　“不，看起来，大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诸位自便。”他礼貌谢绝，匆匆而去。

　　她不见了。
　　槐似从村口找进落星原，又从落星原到布袋口，又往外走，在显圣广场兜了好几圈，藏酒的仓库也开了几遍，没找到她。或许她又走了吧，回来本也不是为了见他。有所期待才是妄念。
　　他在屋里坐了很久，坐到天都黑了。望见桌上的铁盒，想起自己一直想做却始终没能行动的事。猛的站起，到屋外，找了几个屋子，终于找到一把铁锹。回到邻屋，那间圈住生天之树的屋子，开始在树下挖坑。

　　槐似在生天树下挖了许久，刨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将一只铁盒放进坑里，又费劲巴拉把坑填上，踩平。但他看起来不甚满意，又开始从别处挖土，将挖来的土堆在先前挖坑的地方，拍成一个小土包。
　　他着实不善劳作，这么一点小小的活计就把他累够呛。听着似乎在抽泣。又是擦汗，又是擦眼泪，把脸抹的一团糟。
　　芙路思很难再坐视不管，便从树杈上跳下。
　　槐似被吓了一大跳，跌倒在地，抱着铁锹大叫。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大喊道。
　　“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她反问。
　　“我找了你半天，以为你走了！谁会知道你躲在树上？”他很激愤，说着眼泪又往眼眶里涌。
　　“到处都是人，没个清静的地方。这是我的树，我不能在这里吗？”她又扬起那副无所谓的笑脸，抱着胳膊打趣，“你在埋什么？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在这里，打算埋个炸弹，和我同归于尽。”
　　槐似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听她这么说，更是生气。一身是土狼狈不堪，倒是很有骨气地一骨碌爬起来，将她撞到一边，出门往屋后走。
　　“生气了？”芙路思似笑非笑亦步亦趋地跟着，追问。心想她还没生气，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他也的确这样说，倒把她噎住。
　　她快步走到他身前把他拦下，说：“你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完全就是在闹别扭。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和州令家的小姐相谈甚欢？”
　　“你看见了？”他问。
　　她点头，无所谓地说道：“和你还算般配，在这里算是不错的选择。”
　　他重重地皱起眉。
　　两人无言对峙。
　　许久后槐似开口，问：“你没有意见吗？”
　　“我有什么意见，”她心胸宽广地笑，“我是回来参加祝祷爷爷的庆典的，晚点就走了。”
　　他不说话。
　　“最后的时光，好好谈个恋爱，不错的选择，也算不白来，”她笑说，“记得提醒那位小姐，不要太投入，以免你走后她太伤心。”
　　眼见他攥紧拳头。
　　“那你呢？”他问。
　　“我？”
　　“你会伤心吗？”
　　圆月垂挂天际，夜空中没有半点云层遮挡，白色光华浸润大地。两人在月晖中对望。
　　浪漫得让他以为她会心动。
　　“我当然不会伤心，”结果她说，“我又没失去什么。”
　　无所遮挡的月光顿时变得灰暗。他不想再说话，绕过她往河边去。他只是想去洗洗自己的手和脸，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芙路思在他身后，像逗小猫小狗说：“过来给我抱一下，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有心。谁要什么礼物。
　　他没理她，在石阶水桥边用力搓洗手上的泥巴。
　　她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回话，便又说：“不要吗？不要就算了，我走了。”
　　他仍没理她。
　　她便走了。走得很果断，没有丝毫迟疑。
　　他见衣服也脏了，试图在水中把衣角顺便一起洗了。泄愤一般拍打水面。将手搓红了也洗不干净那块泥渍，气得直流眼泪。
　　当然没人在意。空留遥远的热闹欢笑从空旷原野中传来。水塘边的林木上有几声蝉鸣，孤独而短促。
　　不知过了多久，槐似终于起身往回走。快到晚宴时，祝祷爷爷一定要他去了才开餐，他不想饿着大家。
　　垂头丧气走到转角处，迈步正要跨进火光里，一双手将他捞回背光处，将他翻身压在墙上。他闻见熟悉的带有侵略性的浓烈香气。在月光中看见芙路思的脸贴到他眼前，满面戏谑：
　　“终于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