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44、十日贪欢-晚宴 芙槐晚宴吻

　　“放开我。”槐似挣脱不开，以屈辱的姿态被按在墙上。他恼怒不已。
　　“我不。”芙路思完全无视他的愤怒，还笑得开心。她用指背轻轻扫过他脸颊，从一侧，到另一侧，最终停在他嘴边。指尖落下，试图打开他的双唇。槐似一时难以判断这算挑逗还是挑衅，于是更生气。
　　“放开我！晚宴要开餐了，别耽误大家吃饭。”他躲避她的手，加重语气，更剧烈地挣扎，没什么用处。
　　“是吗，为不让大家饿肚子？仁慈的山君。还是急着去见美貌的州令小姐？”
　　“怎么？你吃醋了？”
　　“吃醋？那她不够格。”
　　“那你提她做什么？不过你也没说错，我们的确还有很多事情要讨论。首席既然没有吃醋，可以放开我了吗？你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
　　“你——”她冷笑，“都已经‘我们’了？”
　　他也冷笑，惹得芙路思火冒三丈。她掰过他的脸吻他，故意咬破他的舌头。槐似原想抗拒，但没过片刻，短暂的抗拒就变成欲拒还迎，最终他也投入这个吻，甚至逐渐夺过主导权。
　　他早就想这么做，从她回来见她第一眼就想这么做。不，更早之前，他的梦里都是她。早先让他察觉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不是梦的理由，是她在他的梦里一般没那么多台词。
　　他的理智在说拒绝，但理智早被身体反应捂住嘴扔出九霄云外。
　　草甸，泥路，砂石硌人，才拍打干净的衣物又被滚了一身的草汁泥土，皮肤划出不少细小伤口。
　　孩子们吵闹地接近，搜索着喊“山君，山君，你在哪里”，越走越近。滚翻在林木间的两人这才狼狈地分开，躲藏到一株高大乔木背后。
　　呼吸还未平复，两人的胸口都剧烈起伏。槐似抱着芙路思，双手锁在她背后。他靠着树干轻微仰脸，俯视她。
　　“你说你不爱我。”他直视她的眼睛逼问。
　　“看来我们小槐似经历太少，不知道爱与吻无关。”
　　“你这么挑剔的人，会随便亲吻不爱的人？”
　　“你照过镜子吗？”她说。
　　“什么意思？”听起来像要开启另一场战争，让他腹部拳头和下巴都收紧，摆出应激的战斗姿态。
　　“我说过当初做这具身体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芙路思回答，“你可以质疑我的业务能力和学术水平，但不能质疑我的审美。这副模样，完全迎合我的喜好设计。”
　　想到现在受的苦都是当初自己挖的坑，芙路思颇想咬舌自尽。“我只是无法拒绝这张脸而已。”她说。
　　他无言，也不想再辩驳。
　　孩子们最终没找到这里来，叫嚷着远去，气急败坏。
　　——“可恶的山君到底藏到哪里去了，我快饿死了。”
　　暴雨过后，拔石山附近又陆续下过几场雨，不大不小，不长不短。落星原的夜晚如今又有了一丝冷风。
　　她轻微地颤抖。槐似捧住她的脸又吻她，轻柔，眷恋，没停留太久。拿起她的外衣给她穿上，又吻她额头。笑着说：“走吧，去吃点东西，我不想孩子们太恨我。”

　　显圣广场中央摆了巨大的篝火架，火已经引燃了，熊熊燃烧。篝火外围挖了一圈炭坑，炭坑上烤着整只的羊和野猪，外皮已经焦脆，冒着油花滋滋作响。
　　野兔、山鸡、野蛙摘洗干净，与菌类、野果串成肉串，抹了蜂蜜和香油，撒上拔石山特有的辛味调料，一把一把在火中翻转。
　　主食有几种，面果烤饼和生天树果实为馅的大馍装在竹篾编的大筐里，堆叠了一层又一层。
　　酒不限量，糖水不限量。
　　孩子们实在饿的受不住，掌厨的村人大师傅单烤了几锅小饼当作零食发放，香脆可口。整个广场都弥漫着食物勾人的强烈浓香。
　　初次相逢的鼓乐艺人谈笑着校准乐器，打算为庆典合奏一曲。远来的信徒，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有善舞者，已经三两成群，分好队伍，预备翩翩起舞。

　　山君终于现身，未再多话，宣布开宴。于是人群欢腾，吃饭喝酒的，唱歌跳舞的，都行动起来。
　　槐似没吃两口饭，就被欢闹的人群簇拥着拉进跳舞的队伍。那碍眼的长州令家的二小姐当然也在，她跳得很好，与队伍中大部分自发的狂野舞步相比，显然接受过精心的训练，身体轻盈像是蝴蝶蹁跹。
　　槐似将芙路思也拉进人群。
　　芙路思不会跳舞。
　　她会除跳舞以外的一切。为什么不会跳舞？不知道。她在格斗与其他各类运动项目中，都有优越的表现。唯独跳舞，是她无法逾越的大山。无论什么舞种，一旦迈入舞步节奏，她的身体就僵硬得仿佛瘫痪多年刚刚开始复健。
　　伊禾珍说可能是神经问题也有可能是精神问题。当然，是更学术的说法，什么时序协调缺陷，节律感知缺陷，强自我关注下的运动控制崩溃，诸如此类。总之，有点毛病，但不影响生活，也不好治，就算了。
　　槐似惊诧地看她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张开双臂给她充作扶手以免她真的跌倒。他以为这个女人已经掌握了生而为人的一切技能，没想到还有她不会的。想到这里忍不住发笑，终于找到她的弱点。而他的笑让她恼羞成怒，干脆向外逃开人群。
　　槐似也想离开。但兴头上的信众显然很需要与山灵共舞，几次将他拉回舞池，不放他走。所有人都笑着唱着跳着舞，开心极了。芙路思也笑，向他摆手。
　　“今天算我开恩，把你借给他们，尽情地玩吧。”她用云照话向他说道。人群很快将他淹没。她便转身向别处去。

　　好在庆典不止舞乐。
　　方术士与耍把戏的都来了，争奇斗艳，尽展所能，惹得人群哄闹一浪高过一浪。

　　“哼。故弄玄虚，漏洞百出，拙劣不堪。”
　　上青尊者正在一个号称天下第一算的卦摊前，看摊主给人算命。观众正因其推断客人身份准确而惊呼连连。大术师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听见耳边近处传来一把熟悉的嗓音，如此评价道。
　　他回过头，看见那张自己绝不想见的脸近在眼前，惊得将一口尚未咽下的高倍甜味糖水尽数喷出。
　　“你、你怎么来了？”上青尊者慌乱不已，抬手去擦那穿深红色长袍的男人的脸。言吉一把制住他手腕，舔了舔嘴唇上的液体，待尝出味道，肉眼可见将脸都扭曲了。
　　“你说你要闭关，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偷吃来了？”
　　“什么偷吃？我、我、我在这里有点事……”上青试图辩解，抬高音量气势却更加减弱几分，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在炎湖？——元嘉？给我滚出来！”上青生气地四处看，人群里畏畏缩缩闪出一个身影，委屈不已：“师父，您总不能真指望靠我拦住这个变……”元嘉向言吉方向摊手，越说越小声。
　　“行了，没你事，玩儿去吧。”言吉头也没回，喝令道。
　　对于运法术师来说，师门指示高于一切。
　　不过如今形势所迫，官大的说话也能听。元嘉得令，脚底抹油溜个没影。

　　“你说你有事，有什么事？在这里看这些旁门左道，怎么欺人行骗吗？”言吉大声质问，将人群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小摊老板闻言，起身打量不满道：“这是什么话？我家卜算乃家传技艺，童叟无欺。两位客官若不相信，不妨亲自来试试，不准不要钱。”
　　“哦？那你能算出我是做什么的？”言吉饶有兴致地笑，问道。
　　“当然，小菜一碟。”
　　他眯起眼摇头：“我看不像。”
　　“不信就来试试，来来，坐下。”
　　“不用麻烦，倒不如，我来给你算一卦。我不问你任何问题，就能猜出你姓甚名谁，昨日打哪儿来明日往哪儿去，家里几口人，祖上几座坟。你说，若是我算得准了，你又如何？”言吉抱着胳膊说道，似乎很有兴趣给他点难堪瞧瞧。
　　老板闻言怒起，抄起挑幡的棍子要打他：“你这莽汉，同行来找茬的不成？”
　　上青连连道歉，拖着言吉跑开，躲到隐蔽处，斥责道：“你和他们较什么劲？”
　　言吉又冷下脸来，伸手握住上青腰身，凑到近处嗅了嗅，厌恶地皱起眉头，质问：“这几天你到底吃了多少糖？腰粗了整两寸。”
　　“你别太过分了，我也是有尊严的，胖了瘦了与你何干？”
　　“我不喜欢这种触感。”
　　“你！不喜欢就别碰！”上青抽身挣开他的掌控，“没事做就回教廷念经去。我师门还有事，别妨碍我。”
　　“师门？你的师门都在我手下，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有事？”
　　“哼，言吉，你别太嚣张了，真以为我们不周正统没人了？”
　　“噢，苏吾。”言吉不屑地笑，“前几天他来过原生界，我知道。没打个招呼就走了。你身上没有他的味道。该不会，又是他那驽人大徒弟惹了什么麻烦？她叫什么来着？芙路思。”

　　“呃，是我，尊上。”芙路思谦卑地上前，递过一杯酒，“落星原何德何能，有幸得您亲临？”
　　言吉动了动鼻尖，厌恶地挥开她的手。酒盏打碎在地上。
　　“拿开，闻着就恶心，还敢端到我面前来。”他捂着鼻子说道。上青护到芙路思身前，训斥道：“你干什么？孩子也是一片好心。”
　　“你闻不见这酒有多甜吗？噢，你确实闻不见，你这没有味觉的怪物。”
　　“你才是怪物，你的人生到底有多悲惨，怎么就尝不得甜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
　　有所耳闻和三师叔祖嗜甜如命不同，这位言吉大帝不知罹患什么怪病，对甜味格外敏感，极其厌恶。
　　芙路思端来的只是一杯纯果实发酵的普通酒水，没有添加任何甜味剂，而生天树果本身甜度适中，村人还嫌寡淡，撒上糖霜才够适口。
　　言吉将上青拨到一边，向芙路思：“我正想问你，上青道场的寝宫里，偷摸藏了不少吃食，都是甜得发腻的类型，令人作呕。那些也是你给的吧？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说着伸手就要揪她衣领。
　　运法术师修行到一定程度，气质总是趋同，大多显出悲天悯人看淡一切的超脱，举止也文雅得体。
　　言吉不在此列。他没有素质。
　　上青将之归结于他来的宗派上不得台面，没有把人教好。这人脾气极差，对人动辄打骂。只因神目排行序列明晰，这人在顶端，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别人也无话可说。
　　上青尊者并不惯他，扬手给他一掌，警告道：“我的师门子侄，轮不到你来教训。”
　　六方大帝被打得将头偏向一边，怔在当场。
　　待他反应过来，当即掐住上青的脖子将他拎起：“看来是我太宠着你，都让你忘了尊卑？”
　　两人眼里都冒火。
　　“别别别，别动手，”芙路思哪里见过这阵仗，心想两人别打起来殃及池鱼，把拔石山给夷为平地，吓得要死慌忙劝架，“都是我不好，想着三师叔祖爱吃口甜的，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忘了尊上的好恶。”虽然她不明白三师叔祖怎么就那么依着他，连吃什么喝什么都得顺从他的心意。她想如若她的爱人这样干涉她的生活习惯，势必会成为最先被她干涉掉的那部分。但还是好言相劝道：“大好的日子，您二位能来，这小破庙蓬荜生辉，来都来了，就开开心心的，到处逛一逛玩一玩，也算别有一番野趣，是不是？别吵架，多不好——放手，快放手，一会儿伤着我那弱不禁风的上青师叔祖。”
　　“——芙路思，你别管，有本事让他掐死我。”上青尊者被脸色通红眼看喘不过气，骨头倒是硬得很。
　　“三师叔祖，你可别说这种话了。老天，快服个软吧。别怪我师叔祖夫，人家那么大个大帝在外面，被你当着外人扇巴掌，脸该往哪儿搁——”
　　言吉神色一动，拧着眉头望向芙路思，问：“你叫我什么？”
　　她忙改口：“对不起，尊上，是我失言了。”
　　“不，你刚刚说的是——”
　　“师叔祖夫？三师叔祖夫？”
　　他忽的笑了，松手放开上青尊者，细细品味这个称呼：“这倒有趣，听着不错。”
　　“你是不是有病——”上青尊者非常不服，许多辱骂之词正欲脱口而出，被芙路思一把捂住，请他免开尊口。
　　言吉笑着看她：“你这孩子倒是机灵，这次就饶了你们。不过，别再有下次了，你知道我讨厌甜的东西。这家伙一吃那些东西，尝起来就很恶心。我可不想因为他的口腹之欲，不得不委屈我自己好几天都不能碰他。”
　　这回轮到上青尊者慌忙去捂他的嘴：“住口吧你，什么都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