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42、十日贪欢-错误 人们说术师

　　人们说术师无情，空有无上神力却不肯不伸手救人。傲慢、自私、冷血。他们不知道运法典籍千万，明晰可辨的术法浩如烟海，没有哪一条比得上一则从未被记载、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猜测更广为人知：
　　超越界限的干涉，会使命运用更严苛激烈的方式达成原设目的。
　　界限取决于被干涉者而非干涉者。所以不要轻易干涉他人命运，受过教育的开蒙者都清楚，超格的善心只是一种极其短视的自我安慰，必会为被干涉者招致更糟糕的祸患。

　　“这恐怕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芙路思说。她与苏吾老师面面相觑。
　　“我难道不知道吗？”这位儒雅学者疲惫不堪，回答道。院首大人早已没了一贯里山崩于前岿然不动的从容。他看起来睡眠比芙路思更烂，胡子拉碴面容憔悴，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苏吾崩溃地呐喊，“埃琳娜说什么都不肯单独跟我走，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要跟我诀别！比起我，她宁愿选择她的新住民伙伴们同生共死。我拿她没有办法，芙路思，我不能没有她。”
　　埃琳娜，苏吾老师的爱人。她是须臾中心保育园的园长，槐似原来的直属上司。芙路思幼时也由埃琳娜和她的妹妹索非娜照护，两人都是新住民。
　　埃琳娜作为新住民关爱协会的会长，十分慈爱与负责，将所有新住民与须臾的儿童一视同仁，都当作她的孩子尽心照顾。
　　“我们没有人手和精力安置那么多人，若只把所有寄种人都带出来，却没办法妥善照管，只会让他们承受更多灾难……”芙路思提醒说。
　　不干涉他人命运，除非……
　　两人坐在石头上扯草芯子。万事都有一个除非。说法是，除非准备好永远为其善后。
　　“我会负责的，芙路思。”苏吾认真地说道。
　　芙路思无奈地笑：“您这样倒显得我毫无人性，赋新楼关停了，我是最后一任负责人，要说负责，那该是我的事情。”
　　“不，一码归一码，你如今的处境，没道理背负这些。是我的执念……”苏吾说着，芙路思拉住他的手，打断他。她笑，将另一只手覆在他手上。一枚金属徽章落进他手心。双翅交叠向下，中心镶嵌橘红色宝石的十二向匙，是独属于她的徽记。
　　“您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是应该的，苏吾老师。别担心，之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您一起。”她笑着握住他的手，“只是，深情不是幸事，老师，您教过我。”
　　他便也笑：“编些大道理而已，讲的人从不当真。”

　　基于空间穿越类术式的机械代用法。这是苏吾来找她的理由。

　　想象一个气球，人们生活在气球内部。因为某种原因，气球被拧成大小两个区域，通过唯一狭窄的气道相连。唯一通道守卫森严，要想将这一边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另一边，除了走那唯一气道，是否还有别的方法？
　　理论上来说，的确还有另外的方法。
　　卡特柯夫与大虚无境并非人所感知那么绝对相隔，实则彼此归属。人所感知万事万物，只是因的固态形。
　　大虚无境是因的乱流，乱流的狂风摧毁一切不够稳固的固态形。卡特柯夫是一块足够牢固的形。云照吞噬卡特柯夫而来，以卡特柯夫为锚，自在虚无境中。与之相似，须臾则以云照为锚。
　　须臾之门中，有一种快速销毁废弃物的方式，叫做“脱塑”。最彻底的销毁方式，将固态形扔进大虚无境，任其被看不见的激流撕扯归纳，回归成被塑造前的游离态的“因”。那是不可回望的去路，从脱离岸边的一刹那原所依凭的故土就隐没进无边黑夜中消失无踪。
　　她设想参照穿空之术做出一种标记法，加上隐秘的动态锚链，将固态形从脱塑池经由大虚无境转移到原生界，在原生界按标记重塑。
　　类似于将拼好的积木打碎，到展览处再重新搭建。只是经由的路径不同寻常，风险极大。
　　“这个疯子，是为了深红？”苏吾问道。他来找西美讨个说法。须臾不应该就这样轻易放弃那些被他们“生产”的“人”。西美说起芙路思曾有过这样的设想。
　　“不，在更早之前，是为了须臾。她想将须臾的财产通过这种方式运到原生界。所以在提交之前就被叫停，当然也没投入验证。”西美说，“她不被允许涉足关系须臾走向的一切研究。而且，这会引发很多政治和外交问题。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她一直为你对她的限制感到委屈。”
　　“我不想须臾的出路那么早就被全部封死。”西美无奈地笑。
　　“所以这是可行的？”
　　他不置可否：“我只是告诉你曾有这样的事，至于可行与否，”他摇头，“这是一个被中途封禁的提案，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足够多了，我欠你一个大人情。”苏吾感激不已。

　　锚链连接点并不可控，一般自动吸附于“原因”最聚集处。因力场变换随机性极大，经过测算，原生界有十几个最可能着陆的点位。
　　苏吾要回云照，核验她的方案并加以实施。原生界要有人接应，预先在每个点都做好安顿与限制措施。所有的寄种人一视同仁都要被送出云照，包括未能通过社会化评估的部分。这部分不能被称作新住民的寄种人，对卡特柯夫大多都怀有不可疏解的恶意。芙路思没打算让他们也同样进入原生界生活。

　　玛莉德接收了这名被流放的犯人，芙路思便从机要组手中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
　　玛莉德是她的因理应用启蒙老师。她们相处得很好，直到因为生天树种的事，她受珍娜瓦尔斥责，被迫从因理所解职，外派去女神岛交流学习。
　　对于因理学家来说，这不亚于流放。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这么认为。

　　生天树。比赛评委给了极高的评价，珍娜瓦尔却因此对西美和玛莉德大发雷霆。他们一位是家长代表，一位是指导老师。
　　“这是在你们帮助下的拼接裁减，根本就是作弊，不应当得到荣誉。”
　　“这是幼儿赛事，重点在于启发儿童选题和赋予目标，帮助他们认识这个世界的丰富性，我只引导她如何查找资料，设置合理目标，选择合适的术式进行填充。想做什么，想做成什么样，都是她自己的想法，绝对当得起这份荣誉。你不可能真正要求她还没认识砂浆砖石就去造高楼大厦！”玛莉德据理力争。
　　“这种比赛说到底只不过是亲子活动，何必要这样较真呢？”西美在一旁小声声援。
　　红发女魔头愤怒地转向他，指着他的鼻子：“你，出去，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她打算先与这位不服气的指导老师辩个高下。
　　“我不要她现在就造高楼大厦，我要她知道因理学上砂浆砖石的基础表达，以及为何如此表达，而不是看着这一坨漂亮就拿来用用，那一坨不错也加上，她应当知道，砂石和高楼大厦和一切生物、存在的本质都一样，都是因的固态形。”
　　“你让一个五岁不到的小孩怎么搞清因和固态形，我们不是开蒙者，珍娜瓦尔，基础原理对我们来说都枯燥，何况一个小朋友？没有兴趣强硬地灌输，只会让她厌恶这门学科。”
　　“她是戍边者的后人，她的使命是找寻人类的出路，终点不会按着她的兴趣存在。如果总是被表面浮华所蒙蔽，她的一生都会过得困惑。我希望她有足够明亮的双眼，看透所有高深谜题。”

　　“有时我也会想，或许她才是对的，”玛莉德摸了摸芙路思的头发，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有一头耀眼的橘红色头发，“或许当初正是我的启蒙方式害了你，让你这么多年过得那么辛苦。”
　　“您说什么呢，要不是您，苏吾老师讲的那些东西我既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可能手心被打烂也学不成事。倒是因为这件事您被迫离开须臾之门，一直是我的一个遗憾。”芙路思说道。
　　玛莉德笑：“现在你知道了，不必遗憾，这是那个女人的另一个伏笔。”

　　玛莉德是个狂想家，她有一个梦想，梦想建立真正解放生产力的、足以驱动整个城市乃至国家的资源与能量转化系统。
　　因力能源在她那时还未被稳定利用。这种来自大虚无境，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能源，刚被成功转化，但因其转化方式不够稳定，就算在须臾，也被嗤之以鼻。
　　人们在安稳中总是趋向保守，就算在须臾也是一样。云照是个不错的落脚之地，足以让他们建起欢乐家园。所以需要侵占太多资源的新技术，就不必被讨论，或晚一些再讨论也不迟，毕竟享受要紧。
　　“珍娜瓦尔把我送去女神岛，将我的设想交给教廷。结果因力能源的大规模利用，比起云照须臾，更先在女神岛落地。”玛莉德说道。
　　其中曲折一言难尽，但最终她竟然真的在女神岛建起足以驱动整座岛屿的因力能源系统和资能转化系统，直到如今仍在有效运转，那被命名为“珍珠”，是教廷除神目外，高于常规教权的另一特殊教权。
　　“我知道那和须臾相关，却从不知道竟然是您的手笔。”
　　“不能说是我的手笔，你的母亲为之提供了很多便利。”
　　有了珍珠，商品在货架上源源不断地供应，有需要的人直接取用。人们不用为了赚取生活费辛苦劳动，活着只为追寻心中的理想、探索智慧的尽头。天堂般的东国。
　　玛莉德作为女神岛生产力解放的大功臣，和里尔教廷建立了非常不错的友谊。当然，也因为“珍珠”这样巨型工程的建设，获得了极其丰厚的报酬。这笔钱经过投资运作，如今规模惊人。
　　“理事局不知道珍娜瓦尔也参与其中，这是一笔秘密资金，芙路思，是她留给继承人的备用款项，”玛莉德说，“人们都说我是个野疯子，老古板珍娜瓦尔比我疯得多，”她笑，“这一点，你很好地继承了她。”
　　“她从来没有认可过我。”芙路思摇头。
　　玛莉德不置可否。
　　“那天，西美在门外等了很久，她说对他很失望，看起来很多话要训斥，最终只是告诫他说，特权的偏爱会毁掉一切。”
　　从此熄灭掉他眼中一切跃动的光。

　　玛莉德拿出一只暗红色锦盒，递到她手上：“西美把这个和信一起寄来。这是你的，他让我还给你。只不过，这不是恢复你的身份，算作给你留个纪念，他说。”
　　芙路思打开锦盒，里面是她所熟悉的那枚青铜古章，属于她的新羽勋章。
　　“我这里这笔钱，也归你支配。”玛莉德说道。

　　一大笔钱，一位了不起的应用学泰斗，切断她与须臾的关联。西美指望她能在原生界为须臾找到一方立足之地。可通向这个目标的所有道路都会违背神与契约，都是错的。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她又想起西美那张冷漠的脸。
　　“我们这个世界能够存在，本身就是因为错误。没有错误，就没有存在。”她莫名想起母亲少见的慈祥表情。
　　只有错误是自由的。想起幼时大人们批改答卷，看着五花八门的答案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