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38、十日贪欢-物神 在温莱信众

　　在温莱信众缺乏教化的朴素观念里，神分很多种。光创世的神就有两种，开辟天地的至上之神卡特柯夫，以及从混沌中创造世间万物的造主伊琳莎。他们是两个毫不相关的独立故事，两者之间的承继关系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卡特柯夫永远孤身一人。伊琳莎则有她的群臣，职能各异。
　　人们把这些被写进典籍大名鼎鼎但早已隐遁的神称作“真神”。
　　还有另一类神。另一类神不在正教叙事中，于人世自然生发，随机出现。只要灵验，便受景仰。女神岛对六国的民俗研究中有专门的课题，学者一般将之归纳称作“物神”。
　　物神低于真神，听从真神调遣，也向真神祈祷。
　　比如拔石山新生的白虎神。

　　府城街市，最热闹的街口，往日游艺人表演之处。竹木交错搭了高台，白虎神的显像在高台之上。那是一个形容气质超凡脱俗的男人。在他倒下之前，有幸一睹风姿的人们说他确有几分仙人之相。
　　说这位慈悲神灵为悔他的罪，要绝食以献祭自我，请求真神收回他的血肉魂灵，将人世之罚归集于他一身，怜悯人间苦难，将温莱从一切困苦中解脱，从此风调雨顺，民众和乐，主君益寿延年。
　　阳光暴烈炙烤大地，誓将世间万物不论真伪通通化作齑粉。
　　如今已是第三天。刚至晌午，最炎热的时刻。神灵躺倒在高台铺设的茅草之上，形容枯槁。他的身体以痛苦的姿态扭曲，像被晒干的鱼，看起来行将寂灭。
　　高台下围绕着虔诚信徒，哀哀地哭泣跪拜。有一同绝食的追随者靠着木台东倒西歪硬撑。有人支撑不住被抬走。
　　外圈的信徒更灵便一些，自行往来，尽其所能彰显诚心。只是凡俗之人当然还是以凡尘俗事为要，早出晚归前来礼拜，已是尽力。
　　看热闹的也不少。
　　高台周边人潮涌动。争端初起，购物采买的人只多不少，市集摊贩照常经营，生意反比先前更红火。人群中有打仗的，追逐砍杀，行人在血肉横飞时躲闪退避，分流很快又合拢。人命没有肉摊案上限时销售的新鲜里脊更要紧。
　　路过的人群多看一眼，只将他们当作游艺之人的另一种表演方式。
　　街旁茶楼餐馆坐拥最佳观景位。传说那神快死了，前来观看的人便越来越多。来看他什么时候死，死时会不会天生异象，看他的悔罪与祈福到底能不能感动上苍，或又说到底只是个博眼球的骗子。
　　旱了两年，能下雨吗？若是下雨就好了。这是人们最关切的问题。烈日炎炎，人与温莱都在等待审判。

　　牵星卫的人守在每个关键隘口和制高点。已经是约定的最后一天，没有出现任何暗杀。看起来芙路思走得很彻底，把追杀的人也一并带走了。只是越到最后越难熬，不论对槐似或多朗。
　　多朗扮作卖伞的客商，躲在街巷不起眼的角落，警惕扫视路过的每一个人。
　　信徒来来往往，跪下又起身，虔诚地祈祷。多朗也开始祈祷，祈求那个女人足够狠心，不为所动，不再重归扰乱他的心智。
　　只要等到圆月高升，挂过半天，一切就将尘埃落定。等到那时，槐似就将属于他。他开始设想他们会在乱流之中打开怎样光辉荣耀的未来。

　　“这样大的日头，那边还有个卖伞的。我看了这么几天，没见他卖出一把伞，也不怕饿死。”窗边支着下巴的富家公子笑着说道，拿起酒壶又饮几杯，“看起来，倒是对这山神信任得很。”
　　“伞又不是只能挡雨用，这样大的日头，挡挡太阳也不错。你说是不是，内芙塔？”另一名年轻男人说道。
　　他站在那红棕色皮肤的美人身后，衣着打扮与窗边的男人同样华贵，言行却更轻佻。说着将手搭上她肩头，顺势向下滑去。
　　逾矩的手被绢扇拍开，年轻男人痛呼一声。
　　“小公子还请自重。”内芙塔瞪他一眼，告诫道。
　　“何必这么生疏，反正老家伙都快死了，姐姐总要在我们之中选一个。”那登徒浪子完全不顾警告，继续挑逗。
　　“够了。”
　　屋里原本正襟危坐、品茗读书的第三个男人这时起身，上前将他那不争气的弟弟拉开，斥责道：“内芙塔是府中贵宾，当以礼相待，怎可如此放肆？”
　　“得了吧大哥，这样的美人若只远观，才是真的浪费。你说是不是，二哥？”
　　“你们争抢，可别带上我。”窗边那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争执，晃了晃空壶招呼侍从续酒。
　　“哦？二哥不争不抢，又为何会在这里？”
　　“别误会，我可不是自己想来。若不是我家那老妈子看你们抢什么都眼红，棍棒相逼，非要让我掺一脚，我这会儿还在蓝斐里黄金湾钓鲨鱼呢。”
　　“二哥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既然这么不感兴趣，你大可在家待着，等老头子两脚一翘，办完丧事，只管走你的。这样装腔作势，让我姐姐的面子往哪儿搁？”说着又伸手去摸她脸。
　　屋里三人算是温莱府所有子嗣中最有竞争力的继承人。这讨嫌的小公子倒是没有说错，她该在他们中间选一个。在老府君闭眼之前，选一个最有希望的作依附，想办法将他送上高位，才是内芙塔的生存之道。她是浮萍，随波逐流，即便厌恶做浮萍，也不得不如此，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可她偏想逆天而行，去留那留不住的人。不知哪来的自负，认为命运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我的面子可不在你们争抢之间，小少爷，”内芙塔避开他的手，说道，“有这功夫，不如帮忙一起祷告，不论是为温莱祈雨，或为主君康寿。”
　　“祷告若有用，世上就不会有缺憾之人。”那年轻男子冷哼。
　　“你瞧，”窗边的二公子笑个不停，“温莱这么无聊，好不容易有点乐子可看，不来白不来。”
　　他又望向屋外。
　　他似乎望见什么，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一秒。等到确认所见为真，又不由笑得更深。见他摇头惊叹：“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这时屋里的人们也察觉到异样。天色变暗，暗得很快。在人们探头望见乌云之前，先是沉闷的雷声灌入耳中。
　　全城的人都停下脚步仰望，四边的天在涌来滚滚黑云。
　　暴雨说下就下。
　　雨水复仇一般从云端拍下，天像穿了一个大洞，有人从洞里往下倒水。人们来不及庆贺降雨，被暴雨打得生疼，四处逃散找避雨处。
　　多朗的小摊邻边是个卷烟摊。烟叶很差，卷得也很差。这么多天，多朗是唯一的客人。他一根接一根地抽那破烟，这时刚又点上一根，猛吸一口，雨就下下来。
　　香烟被浇灭了。烟卷和烟叶都被淋了个透。
　　他与那卷烟摊主在雨中相顾无言。
　　多朗抹了把脸，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自己的小摊说道：“送你了，卖伞吧。”
　　看起来，他的希望算是破灭了。若是还能给他人留下一点希望，倒也不错。

　　大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呼吸与水分，生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选择。槐似张着嘴去接雨水，却因鼻腔也灌满水呛进呼吸道而大咳不止，将才咽下的宝贵水分又悉数吐出。
　　他在生死之间竭力张望，望不见他所等待的人。雨又灌进他的耳朵，嘈杂声响远去。
　　“我听说，你要献祭这身血肉灵魂，来赎温莱所有人的罪？”远远的他听见有人说话。
　　谁的食指落在他的锁骨之间，如闪电击中他灵魂。
　　雨水暂时停住了，一息之间得以呼吸。他睁开眼，见一把黑色伞遮住他的天空。
　　芙路思皱着眉头，将手划到他的胸口，再到腹部，曾经富有弹性的肌肉已经荡然无存，他瘦得只剩皮包骨，确像画册里受难的神。
　　槐似竭尽全力抓住停在他身前的手不打算放开。她将雨伞抬高一些，好直视他的眼睛责问：“你倒是大方，你问过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吗？”
　　“我找不到她，”他已无泪可落所以划过脸颊的只是雨水，破涕为笑说，“不过现在可以问了。”
　　“我不同意。”她回答说，冰冷地看着他，“我不喜欢这种行为艺术，无止境地损毁我的私有物品。既然你不愿意珍惜，那我要收回它的使用权，把它送回实验室收藏。”
　　芙路思脱下她的黑色斗篷，裹住槐似在雨中发抖的身体，将他抱在怀中，说道：
　　“十天之后，开城节，白河的船到将军庙后来接你。你要回云照，这次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如果你不愿意，或有任何想要逃离的妄想，我都不介意让你在昏睡中度过。”
　　她贴着他的脸，亲昵地说，说最熄灭希望的话：“现在雨已经下了，山神的祈福成真，神灵可以回归神域，虔诚的信徒不会阻碍神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