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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白虎-客人 拔石山神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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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石山神通广大的大护法神消失了,消失得很突然、很彻底。就像她来时那样,毫无预兆,从天而降。如今离开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除了司古通达的道路、大片平整的田地与阡陌相连的水渠——那些无法带走的东西,她的一切痕迹都消失无踪。
还有那棵树,人们未曾知晓那也与她相关。枝头依旧缀满果实。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村口有山林护卫队驻守,为了保障山君安全,队员认真检视每一位往来行人。只有府城跋扈的使者算是例外。但她与大护法神不共戴天,总不至于、也没理由将她夹带离开。
人们去问山君,是不是府城要害她,应当并非如此,山君并非冷血之人,放任她受伤害。说到山君,山君本人也不正常。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人们忧心他把自己饿坏了,又怕或许这是什么修行之法,不敢不遵从。
到第三天,芙路思仍旧杳无音讯,连祝祷爷爷也心慌不已。派了老练的猎户从布袋口进深山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又怕她喝多了失足落水,干脆把水塘的水都放干,也没找着半个人影。
土屋小窗。
槐似透过窗口望见塘底雪白的一层跳动的鱼。鱼在炽烈阳光下反照着刺眼的光。他错觉自己也置身其中。他看见鱼们无力张合的腮,像他被牢牢锁住喉咙,张大嘴也难以呼吸。
多朗不顾他的责骂,每日给他送饭。不理会他怎么闹脾气,每日硬是往他嘴里塞完两张糖饼才算罢休。
到第五日,槐似终于重新开始和人对话。
“我要去找她。”说的第一句话。而后摇着轮椅往外冲。然而没走几步远,多朗就听见一声大叫。
院里一帮倒霉孩子挖坑玩,挖个大坑填上稀泥,十分欠抽地铺了茅草与细沙,躲在暗处等着看谁傻傻落进陷阱。
木轮椅陷进泥坑,尊贵的山君翻下轮椅,脸面着地摔个正着,摔得满身满脸都是土。小孩子们围着他拍手又笑又跳。槐似闻见一股子骚臭味,想也知道用来和泥的能是什么好水。
多朗无奈,将孩子们吓唬开,上前去搀。见槐似抬头望他,可怜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活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别哭,我想办法。”多朗很有预见性地捂住他的嘴。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尊贵山神从他指缝间爆发出极不稳重的嚎啕大哭,泪如泉涌,倾泻如注。
人们说拔石山的山神热情,亲自在村口迎接信众。实则要不是多朗医生责令山林护卫队看着槐似不许他踏出司古半步,山神也早人去楼空。当然就算离去也是漫无目的,他完全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她,只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不论途中是被山林野兽叼走或匪徒杀手谋害,都好过什么都不做。可是去找她,不去找她,找到她,找不到她,通通都不对。他的心被整个挖走。世上忽然就没有了他得以生存的间隙。
于是司古村口多了一道风景,那是一座美丽的雕像。他的脖子与肩膀挂满红色黄色的花环,那是人们表达尊崇的方式。人们匍匐在他脚边,许愿与祈祷。神爱世人,神的显像兢兢业业抚过每个人的头顶,自己却只能痴望山路深处,不知该向哪里祈祷。
“别哭了,”弥拉娜从报纸上抬起眼,盯着对座的女人看了片刻,叹气劝说,揶揄道,“再哭下去,金山江都要被你哭满了。一会儿发了大水,又走不成。”
黑色越野车座舱宽阔,芙路思与弥拉娜相向而坐。她已换回裁剪合身的漂亮衣裙,头发做过护理,重新恢复光泽,身前桌上放着按她喜好制作的鲜萃咖啡,一扫几天前深陷山中时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这才是属于她的秩序。
咖啡只抿了一口,脸上却也没什么欢愉,甚至比初判流放时更显丧气。她透过车窗望着窗外。
金山江水面宽阔,他们正排队等上船。大船停靠在岸边。算是大船,比起江中其他应被称作扁舟的航船来说。至少这是一艘三桅木制大帆船。
西岭分隔安德洛所东西两片国土,温莱到平野的山路难走,从金山江出海,绕道大宝湾再进平野府,要快得多。
“我没哭。”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哦?”弥拉娜挑眉,问,“那这是什么?”她从旁抽取两张面巾纸,按在她眼下。纸巾吸水牢牢贴住她脸颊。
她死气沉沉拽下纸张,嘴硬说:“我迎风流泪。”
车窗牢牢关着,车中冷气静谧,空气几乎不在流动。弥拉娜翻个大白眼:“我真受不了了,别再想他了好吗?你们本来就该是两条平行线。”
“我没在想他,”她用那团纸又擦了擦鼻涕,辩称,“我在想这船这么破,到底能不能扛过大宝湾的风浪?别没到平野先喂了鱼。”
“你想回去?”
“我想在安德洛所搞航运。”
弥拉娜挠头。
“好吧,不打扰你构思商业版图,我去看看能不能走了。”弥拉娜想找个空气轻松一点的地方静一静,推门下车。却被芙路思拦腰抱住。
“我对不起你,弥拉娜。”这个女人说她没哭,将头埋进她怀里,弥拉娜感觉腹部传来两股暖流,“我对不起你,把你好心借我的人送进圣血监狱。”
她有些理解好姐妹海达尔的崩溃,在这样情绪化的长官手下工作实在不利于身体健康。
“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她耐着性子哄她,“外务工作免不了和圣血打交道,人被扣住也不是一回两回。这点小事我要是处理不好,这么多年不是白干了?”她安慰地轻轻拍她的背,说:“等我先把你送去平野,再回来处理也不迟。”
“可是,可是,可不可以不要杀他?”芙路思抬起头来祈求道。弥拉娜看见她在自己衣服上留下一个悲伤面具。
她欲言又止。芙路思还在恳切地望着她。她下定决心:“我想有些事,不得不告诉你。”
“什么事?”芙路思小心翼翼地问。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弥拉娜显得很犹豫。沉吟许久后才开口,十分委婉地从远处说起:“云照出了一些变故。”
“变故?什么变故?”
“呃,雪姻地的城楼被炸了,这事你知道吧?”
她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不仅知道,那么巧合她还是当事人呢。她皱着眉头等她讲下一句。听她继续说:“因为城楼被炸那件事,有人挖出了一些和须臾有关的内幕。准确来说,是和寄种人有关。所以,一些传言,就开始流传——”
“什么传言?”
“关于死人复生啊,人类尸体的不正当利用啊,一些不知内情的人,故意散播一些博眼球的、不好的话……”
“胡说八道,寄种人计划有周密的伦理审查标准——”赋新楼曾经的主人立刻暴怒,没人比她更知道他们遵守怎样严格的规则。
“我知道,我知道,”弥拉娜安抚着她,又坐回车里拉上车门,“这个不重要,那些鼓动反对的人不在乎这些。总之,反对非法遗体实验这类话题在云照吵得沸沸扬扬。云照号称百无禁忌,原先最高峰不支持也不反对寄种人事务,实际还是因为是这项工作台面以下。没人把这事挑明了讲。”
“你能说重点吗?”芙路思有些着急。
她停顿片刻,直言:“重点就是,魔女被吵得不堪其扰,要求须臾清理掉所有寄种人,不只是须臾之门内留置的不合格者,还有所有的新住民,也被要求一并清除。”
“什么?”芙路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理事局和因理学会还在向最高峰争取,但听说,大方向不可违抗,最多能争取到的,也只有更人道的销毁方式,以及在销毁最终执行之前,仍保留新住民的一切权利。但,”她想告诉她的,只是这最后一句,“这其中不包括脱逃在外,不配合回收的,你的远征者槐似。”
芙路思愣了半晌,木木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针对他的所有新住民权利,已经失效了。撤销令三天前就发来了。”
果然如她所料,这个女人下一秒就暴起,揪住自己衣领,穷凶极恶地警告:“你敢动他一根手指试试。”
“冷静!”她无奈,拍她手背,“我不是傻子,芙路思。我没兴趣和西美主席外唯一的戍边者血脉结仇。”
芙路思急促地呼吸,恍惚片刻松开手。
弥拉娜继续说:“——只是,难防机要组会调来其他人手处理这件事。”
芙路思翻身推门,下车拉开驾驶室的门,将司机拉下车,向弥拉娜说:“我得回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被她拉住,牢牢按在车门上。
“清醒一点,”弥拉娜的眼中也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吓,“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搞清楚,你们只能是陌路人。别忘了你的处境,芙路思,我答应海达尔会尽可能照顾你,希望你也别让我难做。”
她呆了片刻,一把将她推开:“我亏欠你的,之后必会补偿,但现在无论如何我得回去。”
弥拉娜拽着她仍要辩驳,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打断两人争执。弥拉娜看了一眼屏幕,皱眉,嘱咐手下将人看好,走向一旁。
芙路思看见她毕恭毕敬地接听这个电话。
通话不长。两三分钟,她又重新回到她的身前。脸色有些凝重。
“计划有变,行程取消。跟我去个地方,有客人要来见你,”她向芙路思说,“从平野府来。”
山路蜿蜒。三辆载满货物的皮卡和两辆黑色越野车组成的车队在山野间疾驰。从江边往前走了有半个钟头,芙路思看见他们正在驶入一片开阔地。钻出树林时,听见半空传来飞机的轰鸣。
仰头能望见两架直升机正在接近。看来是同一个目的地。
有车辆已经等在前方空地。空地上有人挥舞着信号棒指挥飞机降落。另有两人在等候车队。
机翼掀起狂风,卷起沙石淅淅沥沥拍在车窗玻璃上。
芙路思推门下车时,机舱门也打开。
她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依次走下客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