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33、白虎-真假 一直回避但

　　漆黑廊道。
　　一段一段亮起又熄灭的灯。
　　转角处传来嘈杂声响，脚步纷乱。
　　精心维护纤尘不染的地板上，不合时宜地落下一双黑色男靴。古制缎面绣花的筒靴，如今即便在云照也不多见，除了那些倾心于远古大氏族荣耀的运法修习者，没人会一本正经穿这些。
　　那双昂贵足履脚步匆忙，急切地走向某个方向。问题是再昂贵的足履也不应如此直接踩在这个地方。便有许多同一形制的蓝色鞋套在仓皇跟随。
　　“苏吾先生，苏吾先生，您不能就这样进来。至少请您戴上约束器。”其中一人快走几步追上他。
　　“我没打算多作停留。告诉我芙路思的密室在哪里，我要找点东西。她说她在武库里设了一个密室，所有被禁止提交的提案都在那里。”苏吾停在某个三岔路口前，不知该往何处走。
　　“您也说了是密室，我们怎么会知道，”工作人员赔着笑脸拦阻，“请您不要为难我们了……”
　　院首只是冷哼一声，略微抬起眼皮，周遭便以他为圆心散出一片银光。银光掠过建筑内每一寸表皮，惹得工作人员惊叫连连。警报与电话铃声接连响起。研究员们颓丧不已，认命地走到一边乖乖向通讯器那头解释突然而至的因力波动来源。
　　苏吾没理他们，他看见了目的地所在。武库的加密保护在他的探察术下就像薄薄一层纱帐，整个空间一览无余。只有一个地方，一个逼仄的小角落，像蒙了六面银镜，完全阻隔开打探的目光。即便是他的眼睛也无法看透。
　　没有入口，外立面看起来与其他墙面无异。苏吾将手按在墙面上。跟来的研究员还在徒劳地劝说。自然无用。
　　墙面没有丝毫损坏。无晦瞳里看见银色镜面涌起水波涟漪。无法被撕开。苏吾气愤，又接连尝试了另外几种破坏方式，都没有成功。就连穿空术也无法实施，他没办法避开这层外壳直达内里。芙路思将之保护得非常严密。
　　荡漾着波纹的镜面逐渐平静，反照出苏吾气急败坏的面容。他看见自己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被扭曲，仿佛听见远方传来某人的嘲笑，使他哭笑不得。不得不感叹学生太过优秀也不是什么好事。
　　转身问他身后那几个疲惫又绝望的年轻人：“你们首席究竟被发配到哪里去了？”

　　无影灯、呼吸机、心率监测、嗡嗡作响的电动切割设备。
　　手术台。
　　槐似做了一个梦，梦见将军庙的土屋变成了设施完备的手术室，简直不可思议。陌生的医生正给自己开膛破肚。他的身体很轻，察觉不到痛。或许自己已经死了，槐似心想。
　　听见医生惊惶咒骂：“他怎么又醒了，你这到底会不会麻？”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肯定有过往药史，药量已经是普通人的三倍了！”
　　槐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起来，他们想要摘取他的器官，他很愤怒，奋起反抗。主刀医生抓着他的肠子手忙脚乱，大声催促：“赶紧的，处理一下，马上要坐起来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口不择言的脏话。而后没两秒钟，这梦便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直到疼痛将他从天堂狠狠拽向地面，他才再次恢复意识。他正像鸟儿和蝴蝶翩迁飞舞，享受脱离了重力的轻松，忽而好像一列载货列车从他身上驶过，将他碾得粉碎。
　　剧痛将他惊醒又拽入昏迷，使他根本分不清真实与幻象。好像看见心心念念的芙路思就在他身边，担忧地不停说话，又好像离他几万米远。
　　她在高空之上，向下坠落，却也坠不到他所在的低洼之地。她在不停地转身离去，留给他的只有背影。他在梦里不停嚎哭。毫无由来的悲伤，他的心比身体更疼百倍。
　　连记忆的顺序也是错乱的。
　　直到这片混沌终于平稳一些，他才略微捕捉到这段悲伤的来源。

　　昏黄灯光里，在生天树旁的小屋，他的房间——这时的摆设一如往常，而非他梦里那座手术室。他看见有个陌生女人站在芙路思对面，两人小声争执。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平野府那边催了不止一次，我们得加快行程。”那个女人说。
　　“不，在他康复之前，我不会走的。”芙路思说。
　　“不要开玩笑，这么重的伤，你要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吗？”
　　“最起码脱离生命危险，等他苏醒过来，确认没有大碍……”
　　“这和我们说好的可不一样。”陌生女人抱起胳膊，打断她。
　　“没什么不一样，你想把他活着带回去，我会让他心甘情愿跟你走。比起强行把人带走，激起难以预料的矛盾，这要省事得多。”芙路思说。
　　“那最好快一点。当初你说要毁掉他的一切希望，让他毫无指望地活着，是比死了更好的惩罚，如今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不是吗？我不可能无止境地陪你——”
　　芙路思捂住她的嘴。她听见木榻传来一些细微响动。
　　“真的假的，弥拉娜，你要在这里说这些？”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什么？”
　　“被听到了怎么办？”她愤怒地掐住弥拉娜的脖子。
　　“那正好告诉他，你不爱他，你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误以为得到命运的眷顾，好让他最终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这样一来，他一定会伤心欲绝。说不定不用我们动手就自行了断，”弥拉娜耸了耸肩，故意说，“这样岂不正好，既满足了你的恶趣味，我们的工作也好收尾。”
　　“闭嘴吧。”她压低声音也能听出愤怒不已。
　　“放心，他伤得很重，还在昏迷听不见的。”弥拉娜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怕什么，芙路思，还是说，你真的爱上他了？”
　　如今这般处境，还有什么条件谈爱或不爱。她没回答。反而好像冷静下来，收回手，摇头：“我会说服他跟你回去，那是最好的选择。”
　　弥拉娜似乎看懂了什么，有些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是真实，他很肯定，比后来迷蒙间所见芙路思在他床边，不止一次为他擦去眼泪，不止一次吻他额头更真实。
　　又或许只是梦。待到真正醒来时，他却这样渴望。明知只是在欺骗自己。
　　看见她没有离开，伏在榻边睡着了，场景与几天前恰好颠倒。但他已经那样深切地相信了那个梦境，以至于只是看着她，又不可控地落泪。他便清醒过来，擦了擦脸，探手轻轻触碰她的头发。原先那么艳丽富有光泽的红发经历了这么多天的磋磨，变得黯淡无光。
　　芙路思向来睡得浅，一下便醒来。见他恢复了神志，很是高兴。握着他的手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里疼不疼，那里痒不痒，饿不饿，渴不渴，好像真的深爱他。
　　他冷眼看，只觉得难过，不知她准备演到何时。
　　“过来，亲我。”他冷冷地看着她，命令道。
　　芙路思发觉他的语气不太对劲，迟疑了片刻，还是上前，温柔地微笑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槐似顺势抓住她的后颈，将她更用力推向自己。他用力撬开她的嘴唇，深深吻她，太过用力以至于磕破了彼此的嘴角。
　　芙路思起先试图回应他的吻，而后察觉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比起亲吻这似乎更像是侵略或报复，充满火药味。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间向前滑动，试图解开她的腰封。她不得不将他推开。
　　“住手，你做什么？你才受了很重的伤，没感觉是吗？你知不知道自己胸骨断了几根？内脏破裂花了多少时间才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她气愤不已，“要是因为这事把伤口再崩开，我也懒得管你了。”
　　“我想要你。”他直直地望着她，那双向来显得人畜无害的眼中燃烧着火焰。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芙路思应当明白那是什么。那样深重的悲伤从何而来，她应当知道。她摇头，摸了摸他的脸颊：“我给你吃了我带来的特效药，好好养伤，很快就会好。”
　　说些高兴的事情。
　　“祝祷爷爷打算十天后给至宝办个庆典，当年它出生时，欠着没办的，加上这次回归，合在一起，好好庆祝一番。到那时，周边的信众都会过来，顺便瞻仰山神圣颜，你若还这么狼狈地躺在病床上可不行。”她说。
　　说得好像真的在乎他们。槐似无言地看着她。她笑得那么具有欺骗性，说：“放心吧，孩子们的课业也没落下，照着你的课案，我给芳岚讲解过，她很聪明，理解得很好，教得也很好，是个好老师。其他的事，多朗也能应付。所以你只要好好休息。”
　　“那你呢？”他问。
　　“我？”她疑惑，“我怎么了？”
　　“你说你被流放，只是路过这里。”他眼中的悲伤变得不可遮掩，“你会留下来吗？不是一天两天，一旬或者一记月，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她沉默。
　　“还有我——”他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用力，将她弄痛了，芙路思皱眉试图甩开，他不放手。
　　槐似这才察觉到她戴着一副肤色的丝缎手套。
　　昂贵的布料，不是山村所能拥有之物。他有些疑惑不知她为何要戴这副手套。心想大约是她快演不下去，连触摸都不情愿。想到她原就不属于这种贫乏落后之所，而自己就算硬要把她留在身边，除了磨难什么都给不了她，心中便更是难过。
　　她说得没错，结局早已写定。
　　但仍不罢休，追着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她移开目光，闪烁其词道：“别想那么多，先养好身体。之后我会想办法的。”
　　他忽然就生气了，逼视着她质问：
　　“你要丢下我吗？要把我赶回云照，然后永远不再见我？你会离开我吗？你说我得到了你的心，就只是得到了你的心？我还是没有资格问，是不是，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她逃无可逃地回眸看他，回答：“我爱你，槐似，我会为你选择最合适的路。”
　　“我只要你，我不要什么最合适的路，我要和你在一起。”
　　“睡吧，先养好身体。”她只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