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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白虎-真神 白虎盘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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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盘桓不前,山林就在不远处,它只原地打转。望向人群,又望向阿棂。很显然它认出了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好印象。
它困惑地来回走动。靠近槐似,仔细嗅了嗅,厌恶地转身向另一边。踱了近有十分钟,终于决定走向山林。
这时却见阿棂大叫一声:“你这畜生!胆小鬼!来啊,食物就在这里,来吃啊!”
白虎回头与他对视。霎时间,槐似见它浑身僵硬,皮肉鼓紧,肉眼可见变得暴躁不安。他敢肯定阿棂在用什么肮脏术式把它激怒。
至宝嘶吼着向阿棂跑去。似要发动攻击,脚步却在距他一米远处迟疑。最终还是止步不前。呜呜低吼着,没再接近。
阿棂疯狂大笑,反向它扑去,将它吓得跳起。简直不像百兽之王而是一只受惊的小猫。
至宝不停甩头,似乎很不舒服。它决定远离这个疯子。痛苦之源。它转头又向槐似走来。
阿棂得胜地狂笑。
槐似的心都跳到喉咙口。他想转动轮椅再后退些,又不敢妄动。生怕原本白虎并未真正注意自己,乱动反而吸引它的目光。
很显然只是妄想。红着眼的猛兽直直向他走来,时不时低哮。它肯定不对劲,口边拖起长长的涎水。
槐似心想这场景可比他在城门口被绑架惊险得多。他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在流回心脏。那么热的天却浑身冰凉,浑身冰凉又被汗水湿透。恐惧让他的每一秒都难以忍受。
他紧紧抓着手中木杖。
那确实不是一根普通手杖。多朗说这是装置着女神岛高科技的好东西——不知他又从哪里搞来的——只要握住木棍上两处纹样处,就能在十公分外打开一面风盾。看不见的盾。他总能拿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说槐似不善搏斗,遇到危险时总要有点东西保命用,便把这件宝贝给了他。
槐似拼命深呼吸以保持理智,双手高举木杖。风盾打开了。先前的尝试中,它能安然防住阿途尼的老拳。但他此时信心全无。
饥饿癫狂的白虎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加速,两步过后倾力跃起,扑向槐似。
剧烈的撞击,将他扔出老远。
轮椅瞬间被肢解。他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滚了多少圈,撞到山石才停下。
耳边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的视野中,槐似见那猛虎轻盈一跃,反倒跳上高处,从上空俯视。
至宝匍匐下身,急切的呼吸近在咫尺。涎水长长,从它嘴角直挂槐似脸上。
槐似听见它喉咙里的低吼,那双充血的眼中满是对血肉的渴望。求生本能使他迅疾向旁翻滚,捡起掉落的木杖,再次打开风盾。风盾又挡住几次冲击和啃噬,却将白虎激怒得愈加彻底。它退开几步,一次又一次加速猛冲。槐似觉得自己大约所有骨头都被撞碎了,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听见人群在呼喊,村人们试图唤醒至宝,试图让它明白这是它的家人。听见不远处阿棂的笑声,比起人们的呼喊尖利刺耳得多。但无所谓了,这些吵闹都在远去。
他很疲惫,想要放弃。以身伺虎也算不错的死法。只是如此一来,就让阿棂有了可趁之机,落星原从此不知又要遭遇什么劫难。于是又强打起精神。
一曲歌谣莫名出现在他脑中。那是祝祷爷爷教给孩子们的拔石山歌,千百年来口口相传。总是看总是听,听也听会了。
“……瓜儿密来果儿甜,山草青青如盖毯,
“水中银龙游不尽,牛羊遍野粮满仓,”他不成曲调地唱,
“我山风好景也妙,英灵神魂守家乡,
“忠诚将士埋骨处,而今禾木满山梁,
“莫道城中多富贵,黄金满地酒满肠,
“不如山原无烦扰,手捧星辰摘月光……”
村人们安静下来,听见他在唱什么,皆潸然泪下。先是一个人跟着唱,孩子们也唱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在唱。
“……莫道城中多富贵,黄金满地酒满肠。不如山原无烦扰,手捧星辰摘月光……”
人们唱落星原逝去的光景,唱他们的自豪,唱山人自足的幸福,与如今遭难的满腔愤恨。
“至宝,清醒一点!”祝祷爷爷终于爬到山石最高处,在图铎和芳岚的搀扶下,探身向下大喊,“你忘了是谁杀死你的母亲,你的仇敌就在那里,你却视而不见!醒醒!”
这在府城来客眼中只是一幕幽默表演——老头愤怒地向一头饿虎喊叫。除了展示无能与无力,一无是处。
阿棂更是捧腹大笑,笑得眼泪直流,几乎要滚翻在地。
芙路思注视着。只是注视,没有哭或笑,面无表情。她的双手间隙流下一些红色液体,像是血又不太像,更粘稠些。应是混杂着血液的其他东西。
白虎在歌谣声中停顿住,仰头看那怒气冲冲的老头,又陷入困惑。它又拨了拨眼前唾手可得的食物。那人已遍体鳞伤。血腥气刺激着它的味蕾,多日的饥饿使它痛苦难耐。
祝祷爷爷不住叫喊。至宝徘徊着,不停甩头,愤怒向天大吼,最终竟真的再次调转方向,抛下槐似,转向阿棂。
“好小子,你是无事大君的血脉,落星原的王,无所畏惧的王,怎么会不辨善恶!”祝祷爷爷大声夸赞,向村民示意,众人更用力地唱起拔石山的歌谣。
他在原野上见过无数次,不仅是他,许多人都见过,在山林间隙、在树影中掠过的白底黑斑纹,见过一代又一代,略有差别又总是相似的湛蓝眼睛从杂乱的枝叶间望向他。
那是比最纯净的晴天还要晶莹剔透的双眼。
像深渊,像能照见万物的镜子。
他知道那样的眼睛,定能看透是非善恶。
人们本该在小虎出生那年举办庆典。杀牛宰羊,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宴请远来的客人。这是司古的惯例,白虎传承,拔石山的灵魂不灭。然而轮到至宝,他们还未来得及设宴,它就被带走了。
村民们紧紧跟随,歌声震天。
至宝仍在畏惧阿棂。它的脚步缓慢,但的确在向他走去。它垂着头,左摇右摆地走。望望山林,又原地呆坐,又起身徘徊。村民们大声叫喊,给他加油鼓劲。它像是听懂了一般,最终停在阿棂身前,面露凶光,伏身向他扑去。
“好啊,你这畜生!倒是来试试。”阿棂敏捷地跳开,双手燃起火焰,火焰中闪烁着电光。
这是他的术法“火雷爪”,在猛兽园中就用这一招斗兽取乐。内芙塔默默攥紧拳头。
白虎吃过这一招的苦头。果不其然,至宝畏惧地嘶叫,后退一步,原地转圈不敢上前。
祝祷爷爷再次开始高歌,变换曲调,变得昂扬而急促。村民们也大声唱诵。似乎勇气、尊严、对自由的向往与爱都能通过歌声在人类与那兽王间传递。
白虎于是再次鼓起勇气,咆哮着冲向那罪魁祸首。火焰与电流烧灼它的毛皮,但它不再畏惧,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发动进攻。阿棂也被激怒,回击的力度不断加大,脚步开始凌乱。
一人一虎缠斗近乎半个钟头,双方境况都不好看。但至宝原就饿着,先前冲撞风盾又费了不少劲,此时体力不支,显出颓势来。
阿棂眼中露出杀意。他蓄积着力量,双手的火焰熊熊燃烧,一步一步向倒地喘息的白虎走去。人群喊叫着,祝祷爷爷也大喊,让至宝快跑。
白虎却没打算放弃,再次支起身体,尾巴垂向地面,一动不动匍匐着,鼓起瘦弱的每一块肌肉,再次摆出进攻姿态。
紧缚的双手终于松开。多朗看见芙路思手上的勒痕在红色液体的侵蚀下如弦断绷开,忽然消失。她擦了擦手。液体流淌过处像被火烧过,留下恐怖的黑色瘢痕。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眨眼间,她那被灼烧过的手中不知如何出现了一杆粗大枪管。多朗在东国军火图册上见过,应是火箭助推炮筒。她将一枚黑白相间的□□装在弹药筒前方。瞄准器拉到最远。火箭炮架到肩上。
“住手!不要冲动,还没到最后时刻。这时候动手杀他,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多朗以为她欲炮轰阿棂,忙紧紧将她拽住。
“我没打算杀他。”芙路思冷笑,“只是那头白虎,需要一个机会。”
她最擅长创造机会。
炮筒并非向下,而是向上,瞄向天空。芙路思扣动扳机。
一阵白烟从炮筒后方涌出,多朗设想中震碎耳膜的爆响并未出现,只有沉闷的钝声,遮掩在□□高速飞向天穹的啸叫声中。
在其他人耳中听来,像是有人点燃了节庆的烟花。
却无光芒在天空绽放,炮弹炸响的瞬间,世界反而失去一切光明。
夜幕骤降,漆黑一片不见五指。阿棂也被这一瞬间的天地异变所惊扰,双手熄灭了火光。
好在那样纯粹的黑夜只持续了一瞬,光从他处涌入,周遭如日食过后缓慢亮起。但亮的那么慢,他有些慌张,一时辨不清方向。抬手想再用掌心的火光照亮,却见火光中两只湛蓝色眼眸骤然逼近。
只这一瞬,白虎的獠牙就准确嵌进他的脖颈。
阿棂被扑倒在地,嘴里涌出鲜血,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彻底失去了生气。
围观的人们鸦雀无声。
车窗丝绸帘幕被重新放下。
至宝牢牢叼抓住阿棂的脖子,拖着他向山林深处走去。没入山林之前,它停下脚步,回头向岩壁看了一眼。
祝祷爷爷落下泪来。他看见那双眼睛,那双和他的母亲一样的湛蓝眼睛,已经不再有畏惧。落星原的阴霾在慢慢散开。
观战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声。人们推开拒马涌向英勇的山君。山君血流不止,快要昏死过去。但他还执着地睁着双眼,望向峭壁之上。
直到他等的人影真切走到他所期待的位置。她的红发在风中舞动,让他幻视宗教画册中那任性的创世神降临。神爱世人。他的神紧绷的脸庞终于向他展开一丝笑意。
槐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