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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键契机-无疆之土 “没有边界 ...

  •   “没有边界、没有尽头的地方——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芙路思想象着,还是不能理解,说,“也许,只是被人的视线所局限了。”
      那时槐似已经通过了社会化评估的三层筛查,被送进“一阶适应模拟环境”。对他来说适应卡特柯夫的生活没有难处,在无疆之土面临的困境,反而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那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女人。以卡特柯夫原住民的模样,在模拟环境街市中的图书馆角落,被几个寄种人围住了。

      寄种人与寄种人,是可以互相识别的关系。一眼就能区分出彼此与原住民的区别。哪怕闭上眼睛,只听说话的嗓音,也能区分。亦或是不看、不听,仅是触摸,一切都带着特殊的标注。对原住民来说无法理解、但对集中人而言理所当然的标注。

      槐似与主管研究员的关系不错,关于自己的处境从他们那里听说了不少。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须臾研究中心的重要核心——寄种人赋新大楼。
      从“外来命核置入”到“一筛”、“二筛”、“三筛”,再到“一阶适应模拟环境”、“二阶适应模拟环境”,再到终审评估,寄种人只有成为所谓的“新住民”,才能得到离开实验楼在云照生活的“真正自由”。而想成为“新住民”,实在是道阻且长。
      三层筛查的环境,寄种人都是独立放置并佩戴制约设备。三层筛查会将一些具有明显攻击性、不适宜在卡特柯夫生存的寄种人淘汰掉,通过筛选的寄种人则会投入一阶适应模拟环境,这时寄种人会进入群居状态,在模拟的街市中按着原住民的生活方式生活。但一模环境中的寄种人仍可能存在攻击性,较多的表现为对原住民研究员具有攻击性,且因通过三层筛查,这样的攻击性往往还伴有欺骗和伪装。因此研究员进入模拟环境都会使用新生素扮作寄种人。
      不知为何,那天芙路思就那样“赤裸”着出现在一群不太友好的寄种人眼前。
      她被逼得步步后退,撞到墙角。寄种人们抓住她,叽叽咕咕地骂着坏话。这倒是一群直白的坏蛋。
      有人想给她点厉害瞧瞧,挥拳直奔她去。芙路思没有躲避。施暴者的拳头没有打到她,倒是被从天而降的水幕淋了个透。
      人群都被淋了个透。
      愤怒的寄种人群抬头去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另外的人。还没看清脸,一阵白雾迎面来,将人喷得满面满身。人群大吼大叫着,他们辨别出那是和他们一样的寄种人。却似乎是不同阵营的叛徒。
      待到粉尘落地,坏家伙们好不容易喘上气,发现地上躺着一只灭火罐。那个蓦然闯入的原住民以及寄种人叛徒都已经不见踪影。

      槐似拖着芙路思一路跑出图书馆,逃进街角隐蔽的小公园。反复确认没人跟来,两人总算松口气,在水池边洗脸洗手,找了个台阶坐下。
      模拟环境里那天天气晴好,恰好得以快速晒干湿衣服。
      “槐似。”芙路思眯起眼睛笑,说出他的名字。她的皮肤苍白,像是从不晒太阳。橘色长发在暴烈阳光下耀眼夺目。
      槐似端详着她,问:“你认识我?”
      她点头:“当然。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你是?”
      她没回答,只是笑笑地看着他。
      能进这里的原住民,当然是高级研究员之类的。槐似心想。又问:“那你怎么会暴露自己?我听其他人说,你们都有办法伪装自己。”
      “来,你打我一拳试试。”她笑意盈盈地说。提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要求。槐似没有动弹。她却毫不见外地抓起他的手,再次要求:“试试看。”神情跃跃欲试,似乎很期待即将发生的场景。
      槐似迟疑片刻,轻轻挥拳从她面前划过。力度轻得好比扇风,让她十分不满,直言:“你放心,打不到我的。”
      “是吗?”
      “是的。”她再三确认。
      槐似是个和平主义者,极度厌恶通过暴力解决问题。他没有打人泄愤的意图,但她看起来很需要有人配合。莫名其妙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便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摆开架势,瞄准她狠狠地挥拳。
      结果拳头在离她一米开外就松了劲,槐似眼前一黑。等再缓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倒在地上,牢牢抱住她的脚踝。
      转身抬头,见芙路思也略显尴尬。她张着双臂,支支吾吾地道歉:“本想接住你来着。”
      槐似挣扎着起身,拍拍土,故作镇定说没事。岔开话题问:“这是怎么回事?”
      芙路思便扬起手腕。她的手腕上有一圈花纹,像是金色的纹身,又好像并非纹身。倒像是排布紧密的电路图样,略微浮起在皮肤表面,流转着金属光泽。
      她轻轻捻开,竟将这图样撕了下来,皮肤未见任何异样。她将这不知什么物什贴在槐似手腕上。这图样像有意识一般,自然地按他的手腕围拢贴合,浑然天成。
      槐似用力抠了几下,并不能抠动。他问:“这是什么?”
      “是针对寄种人攻击性的判别式,如果寄种人想攻击你,就会像刚才那样,被中止对寄体的控制。当然了,只能阻挡一些肢体暴力。送给你,就当作刚才救我的谢礼。”她解答道。
      “所以你是故意暴露自己?”他不习惯地使劲揉搓手腕,问,“我知道了,所以实际上,你是在对刚才那几人做测试是吗?”
      “并不全对。”她权衡着说法,“我确实是进来做一些测试。但并非故意暴露。太久没到一模室,之前准备的新生素口服剂失效了。”她打量着槐似,换话题问,“我看刚才你抱着一摞书,最近在研究什么学问?”
      “噢。地理方面的书籍。”他诚实地回答,“我在找,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
      “世界的边界?”
      槐似看着她,问:“你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那,你肯定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那你也知道我从哪里来?”
      “是。兰卡给你的故乡,取名叫‘无疆之土’。”
      “‘无疆之土’。”槐似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形容。竟很贴切。使他回想起无尽遥远的来路,心下不由有些起伏。
      “无疆之土,对,无疆之土。我的故乡,世界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我的一生,我的使命,就是要找到世界的尽头。可那是无疆之土。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他的语气有些发颤,似乎异常激动。
      “没有边界、没有尽头的地方,”芙路思重复一遍,说,“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也许只是人的视野局限。”她思索着说,“在交通工具大发展之前,人们光靠畜力人力无法远行,就觉得这个世界是无边无际的。但现在谁都知道,卡特柯夫只不过是一个被困住的气泡。或者说,就像外面的云照城——在预置常识里我们设置了一些简单的介绍,你应该有印象——就像云照城中,对普通人来说永远无法靠近的云照山,永远无法渡过的外岭江,其实只是魔女的术法阻挡了人们靠近。就像驽人没有办法认知构成这个世界的‘因’,只是自身没有‘开蒙角’的局限。”
      她说了一大通,有许多东西槐似根本听不懂。他显得很迷茫。说也许吧。
      “我现在也无法理解,怎么会有那样的地方。但我就是从那样的地方来。那里不仅无边无际,连时间也没有止境。包括人的寿命。人从创生的泥潭中走出,是什么模样,就永远是那个模样,没有幼年,没有成长,也没有衰老。人从出生起就被赋予需要完成的使命,一定要完成那样的使命,才能进入交止间,获取这段生命的终结。现在想来可真是奇怪。但反过来想想,若是还在故乡,大约也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卡特科夫这样的,被裹住的局限的世界?怎么一切在起源时,就能有终结?”他长长地思考着,最终陷入混乱,恍惚地摇头,“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生命没有终结,那不就是人们幻想中长生的世界?”芙路思瞧着他,问。
      “嗯。确实像。”
      “这样说来,你该痛恨我……我们将你抓来,塞进这个局促的小世界才对。为何你还能很快就通过三筛?我看过记录,你的数据很靠前。”她有些不解。
      “你们很向往那样的地方吗?没有终结。”
      “是啊,人们总叹息于生命短暂。”
      “可我总为永无止尽备受折磨。”
      两人对视,彼此都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至少,在这里我能完成我的使命。”许久后槐似说道,他露出些释然的笑容,“在我的故乡,我的名字叫做‘远征者’,我被赋予的使命,就是找到世界的边界。”
      在无疆之土找到边界。
      “听上去像是在被惩罚。你得罪了那边的什么神明吗?”芙路思问。
      “我也想知道。”他笑。
      “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们这里,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模样。”
      “你知道?”他惊奇不已,“我找了许多书籍,大多是些推测,以及一些根本看不懂的计算式。”
      她得意地摆手,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那要说到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南大陆沉没之后。有一支在灭巫之战中幸存下来的大术师氏族,奉神明旨意放弃隐居生活,一路向北方,跨过君固雪山,来到卡特柯夫与绝对黑暗的交界处。卡特柯夫的空间并不稳固,被称作‘绝对黑暗’的大虚无境时刻都在啃噬这里的边界。在更久之前,北境曾被侵蚀到陆地所在之处。神明在那里布下术法,将地面隆起高山,阻拦无知又脆弱的驽人前往世界尽头,又在边境设下抵御之术,召来大术师世代守护。那支大术师氏族,被称作戍边者。”
      槐似入迷地听她讲述。见她忽然笑了笑,向他说道:“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就是戍边者的族人。”
      他目瞪口呆。许久后问:“那你曾见过世界的尽头?”
      “当然。不过,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说,“而且,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的身体给我们的局限很大,相比起术师来说,我们没有办法自然认知我们这个世界的本源,所谓的‘因’究竟是什么样子。”她说着住了口,表情不太愉快。
      “我要去。”他期待地握住她的手,“带我去,好吗?”
      芙路思甩手拒绝:“不行。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
      “这一定是我来到你们这个世界的原因,求你了,带我去吧。”
      她嗤笑:“你现在连社会化评估都还没通过,何必要想那么多?就算你通过评估,也只能待在云照。就算你真能离开云照,也没办法穿过君固雪山。创世神伊琳莎当年为了惩治卓越神,在君固雪山设置了迷境,将他困在雪山三百余年,迷境如今仍未消除。那是术师都无法跨越的界线。”
      “那你……”他心怀期待。
      “我是戍边者的族人,跟其他人不一样。戍边者的血统就是通行证,天生在君固雪山中通行无阻。”
      “你看,你可以带我找到世界的边界,对不对?”
      芙路思高深莫测地笑。
      “求你了,带我去吧。”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对我倒是寄予厚望。”她笑说。
      槐似这才想起来:“对啊。你是谁?”
      她没回答,只是说:“如果你能通过社会化评估,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如果通不过,那么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将人分置于不同阶层的回答。显然她是统治者,而他只能仰望。槐似拉住她的手不放。他想说点什么,想留下她,想知道她是谁,想将她与自己捆绑缠绕直到自己能够离开须臾之门、离开云照踏上寻找世界尽头的旅程。他怕放手后便真的再没有机会重逢。
      她的脸色沉下来,槐似便松开手。有些委屈地垂下目光,小声说:“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瞧他卑微神情,芙路思又有些动容,但还是没有回答。向他笑了笑,说:“再见,槐似。”
      他没笑,也没再说话。看起来很失望。像即将与父母分别的可怜的儿童,让她心中生出些不忍。但还是狠狠心肠,转身走开了。

      “我会来找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

      外间有工作人员为她打开离开模拟环境的大门。大门关闭之前,芙路思听见他的喊声。
      工作人员将评分表递给她。初步评分早已完成,她所进行的只是例行性负责人复核。她有些纠结于这个寄种人人格表现出的过高感染力。
      这或许也要怪她自己,当初脑子有问题花光了最后所有的三千万经费,雕琢出这样一副太过美丽的皮囊。人很难不被美丽的事物所欺骗。
      她将笔尖在纸张上敲了许久。最终作出决定,还是在“通过”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大名。

      在槐似的记忆中,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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