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2、关键契机-种子 理事局常规

　　理事局常规会议，芙路思一反常态，早早就来了。
　　似乎是故意的，她抱臂站在门厅入口处作思考状。硬生生截住好几波电梯到站的乘客。许多人将一只脚都迈出门槛，看清迎宾之人，又旋即以优美的舞姿转回梯内，胡乱按下按钮仓皇而逃。有来不及刹车于是装作看资料，将脸埋进文件中匆匆而过。亦有装高度近视没戴眼镜，贴着墙面攀爬而过。五花八门的逃避。
　　“说是您发送邀请函后，行政会会长找了几位权威专家谈话，所以大家都没去赴宴。”秘书海达尔终于搞清楚原委。
　　“恰拉？因理所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恰拉会长贯彻执行理事局的旨意，大家都认为是西美主席的指令。”
　　这让芙路思更是摸不着头脑，问：“西美什么时候关心过这种小事？”
　　海达尔摇头说：“我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误会了。他们不知道您设宴的真实意图，都在说削减占额的事情。似乎是以为您想让他们为您声援，以免西美主席削减您的占额。”
　　“占额？”芙路思皱起眉头问，“怎么？魔女又要涨租金？”
　　“是的。”
　　让人厌烦的消息。不过转念一想，倒给了她一些灵感。

　　一反常态，芙路思没有提前离场，而是乖巧地坐满整场会议。散会后回到主席楼办公室，西美终于忍不住向这个一声不吭跟了他一路的影子发问：“你又闯什么祸了？说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话说的，不能盼我点儿好？”
　　闻言他又深吸两口气，示意道：“说吧。”
　　芙路思颇为不满，但没再和他计较，问：“我听说，魔女又要涨租金，你们打算削减占额？为什么没告诉我？”
　　西美无言地看她片刻，说：“你要是不缺席前几次常规会议，应当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
　　她不以为意，继续问：“他们说，你想削掉我的部分？”
　　“无稽之谈。”他皱起眉说。
　　“我本来想请专委会的几位专家帮忙支持调整社会化评估标准的提案，结果一个都没来。打听下来说是怕我拉拢他们抗旨呢。”
　　他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想到了更直接的办法。”
　　“什么意思？”
　　“你确实在为租金和占额的事情头痛，对吧？我算了算，我占的部分折合一下，足以抵偿魔女要涨价的部分。不如，我们直接做个交易。”
　　西美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近也有头疼的事情。深红没有办法通过社会化评估，其他款项都满足了标准，只有来源背景总是通不过。那分明只是一家之言，却要占这么高的分值，很明显不合理。”
　　“你想用自己的占额换他通过社会化评估？”
　　“也没有那么直接，就算是你，也不好这样滥用职权。”她笑嘻嘻地说。“我很讲道理的，只希望把这一条的分值降低一些，降个两分就足够了，是在合理调整范围内的。本来想攒点人走正规提案的途径，结果撞上这事。这样也好，西美主席提议的话，事半功倍，也省得我腆着脸去讨人情。”
　　这让西美困惑不解：“深红对你而言，已经比‘乐园’更重要了吗？”
　　她说，直直地瞧着他的眼睛说：“只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当时有人像这样来救我就好了。”
　　冷血的人啊，神色都不变一变。芙路思心想。
　　她起身将准备好的文件打开放到他面前，说：“提案我已经写好了，你先看看。有问题的话再讨论。”向他笑了笑，打算离开。
　　手写的草稿，简略得只有一页纸。统治者果断地拾起笔在提案人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递还给她。芙路恩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我怕你反悔。”西美只是淡淡地说。这让她不自觉开始懊悔，怀疑做了亏本的买卖。

　　货车把行李家具送到槐似楼下。主人一直忙着打电话，顾不上和屋主说话。槐似想问点什么，找不到时机，只好默默地帮着把东西搬进屋里。
　　看这个意思，应该是真的被扫地出门了。
　　芙路思在不停的接电话、打电话。
　　她看行李都搬了下来，招手让槐似近前来。让他低头，而后将一根黑色细皮绳挂在他的脖子上。皮绳穿着一颗挂坠。她仍在讲电话，像是将他当作一个置物架，毫无解释说明，放完东西便上车离开了。
　　槐似眼看着她来，又看着她走，留下满屋子杂物，没说上一句话。
　　他拿起胸前的挂坠看了一眼，像是一颗干燥的种子。不知是什么种子，又有什么特殊含义，要如此单独安置。

　　那之后又过了几旬，再无芙路思的半点消息。

　　在外生活的寄种人有专门的组织联络，叫做“新住民关爱交流协会”，经常搞些联谊活动。协会会长是中心保育园园长埃琳娜，正是槐似的直属上司。近水楼台，槐似便当仁不让成了每次活动必备苦力。
　　他倒是配合。主要是总能听到一些新鲜事。不知道为何他们都有那么多渠道可以听到有趣的内部消息。比如这次在桃时地城外露营地聚餐，又有人带来劲爆内幕消息。
　　这位伙伴先前传的八卦都不是他感兴趣的内容，他还嫌他话多，今日见他上前，本还心存抵触。
　　听他神秘兮兮地开口：
　　“大八卦，听说那位芙路思，为了她的神秘爱人能够通过社会化评估，到外面生活，拿自己在须臾之门内的私有占额去跟西美主席换修改评估条款，只换到一次优待机会。结果人家根本没去参加评估。听说两人大吵了一架，估计在闹分手呢。”
　　“她说那不是爱人。说没有爱人。”槐似默默说道。
　　“她说？”昵称“甜瓜”的小伙伴敏感地竖起耳朵，问，“她亲口跟你说的？”
　　“是啊。”槐似点头确认。
　　甜瓜显出些怀疑：“你认识她？”
　　“见过几面，也不是很熟。”槐似诚实地回答。
　　甜瓜便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熟，她会告诉你什么真相？这两位的故事，那可是传说级别的。”
　　槐似心头一紧，停下手里的活计，问：“什么的故事？”
　　“拣最要紧的讲，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须臾的研究员，靠什么辨别我们和原住民？”
　　槐似想了想，回答说：“新生素？”
　　“这你也知道？”甜瓜很意外。
　　“听说过，了解不多。”
　　“那我问你，你知道新生素是怎么被发现的吗？”
　　“这倒是不知道。”
　　甜瓜一脸得意：“那故事就得从这里讲起。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每个人都会受到‘故乡’的影响，出现一些和这个世界的原生种不同的表现，称之为“天赋”。这些天赋，完全看运气，是表现为对生活有用的突出能力，或完全起到反作用的负能力。比如说，像芙路思那个传说中的“爱人”，就是有着巨大缺陷的寄种人。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须臾之门的档案里，给他记录的重要特性归纳进‘异食癖’。你知道他会吃什么吗？”
　　摇头。
　　“同类。”甜瓜故作神秘地小声说，用一种恐怖的低沉声线，贴近他，“你，我，新住民，寄种人。”
　　槐似被他唬住，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觉得不对，说：“像你说的这样，应当在初步背景筛查时就会被淘汰。”
　　“标准制定是有过程的，寄种人评价体系建立是很后来的事情。听说深红来了有近两百年了。为了解决他的困境，我们的那位首席死磕了三十多年，做这一个课题，直到真的找到了新生素，”他凑到槐似耳边小声说，“听说为了这个成果，他们杀死了几千个寄种人。
　　“那女人就是个刽子手。
　　“以后若是遇到，可要绕着她走。”
　　槐似呆愣着，惴惴不安。胸前那颗种子开始发烫，比炭火灼人。
　　甜瓜从烤盘上夹走所有鸡翅，叹息：“同样是‘新住民’，有人在意的，能专门为他开课题组，不被在意的，就被当成燃料塞进灶膛。好好活着吧，都说在这里死了，也回不了故乡。”
　　“你想回去吗？”槐似问他。
　　“虽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住了口，陷入纠结，过了一会反问他，“你呢？你想回去吗？”
　　“这里是我归途的必经之路。”槐似回答。
　　甜瓜并不明白。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寓意，也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肯定。但他不喜欢这个话题。恰好人群中不知谁起了头，此起彼伏地喧闹起来催促食物。两人便没再多说，忙碌地将食物盛满餐盘，送给嗷嗷待哺的人群。
　　这是一个被困在岩石中的大气泡，这里的人们从未找到离开的路径，更找不到其他世界存在的痕迹。可他们却能捕获不同时空不同世界的灵魂。将他们塞进专属于这个世界的皮套里，竟还能演一出融洽温馨的舞台剧。
　　槐似在人群中，并不觉得陌生。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年，却好像已经来了很久。好像是势必要来的，于是并不觉得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