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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键契机-晴雨 这个世界有 ...

  •   这个世界有其边界。
      人们把他们所处的世界称为“卡特柯夫”。一说,“卡特柯夫”意为“自然智慧”,另一种说法,说自然智慧并非最初原意。有考据称此种命名源自更古老的南大陆语系,有个更直白的寓意,意为——大气泡。
      但南大陆沉没据称发生在几千年前,万国之战初期,时间过了太久,考古资料又太过稀少,如今学界已难以判断到底是否曾真的有过所谓“南大陆”。
      因此,“卡特柯夫”意为“大气泡”的说法,实际也难辨真假。
      不过保育园小朋友们的通识课堂还不需要如此严谨,槐似老师乐于分享关于这个世界尽可能多的知识,有用的、没用的,有趣的、没趣的。
      说,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大气泡,人们生活在气泡之内。气泡的边沿是比岩石还要坚固的黑夜。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穿过那被称作“绝对黑暗”的墙壁。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它只是一堵墙,抑或根本就是世界之外的本来面目。
      不过,“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穿过”这一条是错的,槐似很清楚。和他一样知晓这个真相的人在云照并不稀少。
      槐似是寄种人。
      他知道自己是“寄种人”,知道什么是“寄种人”。知道他的“灵魂”来自这个名为“卡特柯夫”的世界之外。这里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存在——从外来世界而来,被安放在这个世界的身体中,像卡特柯夫的本来住民一样,生存,生活。
      当然,这不可以在课堂上讲授,这是机密。所有生活在须臾之门以外的寄种人,都要恪守保密准则,不得向任何无关之人透露。

      “创造”他的人们在中心保育园给了他一份工作,须臾荫蔽下的社会机构薪资水平比本地同业要高得多,加上通过“社会化评估”出外生活的寄种人享有特殊津贴,槐似的小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所谓“社会化评估”,是须臾对寄种人评价体系的一环。能够通过社会化评估的寄种人,拥有平和的自我认知,能够妥善接受自身经历的变故,对卡特柯夫不怀敌意,并且能够自然融入其中。简而言之,最要紧的,对原住民友善、无害。
      为了减轻开销,须臾决议将通过社会化评估的寄种人都送出须臾之门,在外区安排工作岗位。槐似所在的保育园园长和副园长都是如此。那是一对寄种人姐妹,名叫埃琳娜和索非娜。
      寄种人当然没有姐妹,所有寄种人的“命核”都来自不同的世界。只是因为埃琳娜和索非娜同一批赋新,那一批最终只有她们二人通过评估。她们感情很好,便以姐妹相称。她们已经在外面很久。
      时任持校院院首苏吾是埃琳娜的恋人,总是赖在园里不走。持校院是云照官学与须臾合办的术法研究机构,全名运法与因理学维持校准研究院。
      槐似知道苏吾和芙路思的交情不浅,不止一次听他提及那是他引以为豪的开门大弟子。某天下班前终于忍不住问:“听说芙路思在死灵大道设宴,但宴请的人一个都没去。”他停顿了一会儿问:“她的人缘这么差吗?”
      苏吾漫不经心搭话问:“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有家长闲聊,说是为了什么削减占额的事情。”
      苏吾合上杂志,点头说有可能。“确实听说玛茜嘉城主又在打他们的注意。”他说。
      槐似便问什么是削减占额。
      “怎么说呢,涉及到一些运法本源理论,有点复杂。你知道须臾在云照占据的空间并不只是雪姻地可见的那部分,你们的来处——须臾之门以内,还有很多空间。但须臾之门内这些空间实际上也是依托于云照和大世界存在,是云照的原异因凝结的固态型。而这些都是有限的,借用当然要向主人缴纳租金。简单来说,云照最近收入不行,魔女想多搞点钱,又涨租金。但须臾收入也不行,付不起租金,就只能削占额。不过这和你也没啥关系,你已经在外面定居了。”
      槐似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能削减的早就削完了。须臾之门内,可以称得上‘无用’的,大概只剩下芙路思的‘财产’了。”
      “要把她的财产充公吗?”槐似担忧地问,“那她怎么生活?”
      本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样真切的担忧倒是让苏吾将目光转向他。提问者看起来很认真。
      槐似被他望得莫名心虚,解释道:“听上去她也没朋友,要是再被剥夺财产,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苏吾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在担心她吗?”
      “听上去很可怜。”
      他笑个不停。槐似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苏吾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问:“怎么,你对芙路思很感兴趣?”
      槐似诚实地点头。
      “埃琳娜应该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不要对里面的人好奇。任何人。”
      “我知道。但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他思忖着,“好像是命运指引我们相遇。”
      “……”
      “可是自从到了外面,就再没机会见她。我还有事情想要问她。”槐似颇为遗憾。
      苏吾似笑非笑地上下将他扫视一番,顺手从身后拿起一把雨伞递过去,说:“那给你一个机会。”

      死灵大道。黄昏的晴空万里。
      这条没有任何支撑、像飘带一样蜿蜒盘旋在半空的神奇街道,街面上的茶室与餐厅都要收茶位费。贵得离谱。
      好在店铺以外的公共区域倒是做了很多公共花园与休憩场所。
      槐似扒着护栏看完了一整场免费的日落,等天黑完了,还未见芙路思现身。
      无人赴宴,主人或早已打道回府。他在心里嘀咕着。又或者苏吾的消息根本不准,她根本不在这里。
      从雪姻地打车到死灵大道的车费可不少,白跑一趟亏得很。

      好在最终还是等到她。
      但和想象中孤独落寞完全不一样,他看见芙路思分明是在一群美男众星捧月的簇拥下走出餐厅大门,摇摇晃晃看起来喝了不少,大声说笑着。
      她看见槐似,她看起来还记得他,颇为惊喜地喊:“槐似!我的三千万,你怎么来了?”
      拉起他转了几个圈,满足地笑:“瞧这小脸,还是这么美丽。”人群中传来不满的抗议:“这又是谁?是姐姐的新欢?不向我们介绍介绍吗?”
      槐似皱起眉头说:“苏吾先生说会下雨,让我来接你。”他说完,他们都笑。什么蹩脚的借口。朗月当空,一点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她却踉跄着挽住他,笑说:“既然苏吾说会下雨,就一定会下雨。谢谢你来接我。”说着拉着他坐进早就候在一旁的她的闪亮黑色轿车中。槐似更觉得自己的到来完全就是多余。
      芙路思和朋友们挥别,司机将车子发动,开出一段后,她终于坐好,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啊。太久没见,我怕你把我忘了。”他忧愁地回答。
      她笑:“你我的立场,你该最好我把你忘了。”
      “那可不行。你不记得我跟你说的?”
      她没答话,转身靠在车窗上。
      “我还在等你带我去极北边境。”槐似嘟嘟囔囔地说着,问,“什么时候带我去呢?”
      “看吧。”
      “什么看吧!我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
      “你好吵啊——”芙路思烦躁地捂住他的嘴,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直到开进雪姻地的地界,道路开始颠簸,她才醒来。说要吹吹风醒酒,将车子遣走。又拉着槐似走了一段。
      “我听说你宴请宾客,无人赴宴。我还以为你会为此伤心呢。”槐似说。
      “消息这么灵通?”她有些惊奇,又笑,显得颇无所谓,“我是挺伤心。那家店可贵了。”
      “我看你挺开心的。”
      “好在那里的孩子惯会讨人开心,也不算浪费。”她笑,看着他说,“当然,论身量长相,还有谁能比得上我们三千?让人看一眼就心情愉悦。”
      “你这样,多少有些过分。”槐似不悦地甩开她。芙路思下意识便道歉。虽然看起来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为什么要这样践踏别人的心呢?”他一本正经地质问。
      芙路思想了许久,问:“我吗?”
      “是啊。”
      “践踏……”她又想了许久,显得很不确定,问“……你吗?”
      “你明明有恋人,为什么还要到处寻欢作乐的?”他正义地问道。
      把她问得一愣:“恋人?”满脸迷茫:“哪个?”
      “说是一位陪伴了你很久的寄种人。”槐似气鼓鼓地回答。一是为他不值,一是为被人占了先机不甘。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整个人都变得沉重。槐似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手中的长柄伞尖一下一下刮过地面。
      她又忽然站住,回过头来解释——似乎才想起来要解释,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但还是说:“深红不是恋人。我没有恋人。”
      噢,原来叫深红。
      他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他的脚步又轻快起来,嘴上仍表示怀疑:“不是吗?他们都这么说。”
      她嗤笑一声说:“这种事,倒是别人比我更清楚?”
      “也有道理。”槐似的心情瞬间晴朗,快步上前与她并排同行。极为谄媚地笑说:“既然如此,你看我怎么样?”
      她皱起眉头:“不怎么样。”
      “我是真心的。”
      “真心可贵。随口就说,说多了不觉得珍贵,是件可惜的事情。”
      他便住了嘴,默然不语。狭窄的小巷中只剩下安静的脚步声。天仍晴朗,仍不像要有雨。
      “极北边境的事,不要想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他不说话。她又说:“云照比外面好得多。在这里,人生能够安宁平静。”
      “安宁平静对我来说毫无价值。”他反对。
      “那什么才有价值?”
      “我早已和你说过,我的故乡,在我出生时就给予我一生必须要实现的使命,我必须寻找到世界的边界。我来到这里,是命运的指引,我会与你相遇,是命定的安排。”
      她笑。
      “如果真的找到了世界的边界,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不知道。抬头见朗月当空,不见神明指引。她还在说:“会让你回到无疆之土?还是原地飞升成神?”
      不知道。
      “既然来到了这里,原来世界的规则,或许早就失效了。”她说。
      他望着她,说:“可那是我活下去的方式。”
      “呼吸是你活下去的方式。”她又笑。笑得好看。似乎在展现善意。但在他人眼中只觉得遥远而冰冷。像通晓一切的神偶尔垂怜。让人狂喜又心生惶恐。
      无声叹息。他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之后落魄了,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租的房子还有多余的房间,可以免费借你住。”
      话题跳跃太快以至于芙路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还想说什么,额头上落下第一滴冰凉的雨滴。
      “真的下雨了。”她摊开手心确认。再抬头,低空中聚起一大片泛着荧光的乌云盘旋在两人头顶。芙路思无语地笑:“哈哈,是好哭蛾。”
      “什么是好哭蛾?”
      “是魔女养在外云岭的奇珍异宝,又飞出来了。”
      槐似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带了伞。刚撑起雨伞,好哭蛾也好,乌云也罢,雨势变大。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好好的雨伞,恰好在芙路思头顶那一侧,破了一个大洞。于是在伞下,芙路思仍被浇了个透。
      “没事,今天出门时我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果然,一整天都很不顺利。”她平静地看着槐似,槐似也看着她。
      她在雨中伸手试图转动伞柄。那个一脸无辜长相漂亮的男人死死握着伞柄不让她转动。
      “不是说真心的吗?”她抹了一把脸问。
      “反正你都淋湿了。”槐似支吾地说。
      她苦笑。又抹一把脸,转身走出雨伞。很快雨就停了。槐似这边的雨停了。他无比震惊地看见,云团在跟着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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