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失格》空秋落

27、夜奔 下 爆炸声四处

　　茫然的月色温柔地笼罩在他们身上。

　　谈明找出自己藏在河边的小船，他拿起盖在上面的各种枝干和树叶，和步广庭一起把船推到了水中。

　　二人跳上船，把船桨抓在手中。

　　小船顺水而行，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片富人区边缘的森林，最终和河水一起汇入大海。

　　在他们最后一次商讨这个计划的时候，谈明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自己画的简易地图上，用指尖描摹路线。

　　步广庭看到不算薄的一张纸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迹。

　　“我们到时候就沿着这里走，一路走到河边，”谈明说，“我会准备好一条船在那的。”

　　步广庭不知道谈明究竟是从哪里弄来了这条小船，可能很困难，也可能会非常简单。

　　现在的这一切就如同梦一般，他们轻而易举地顺着这条贯穿整个都城的河流逃了出来，即将远走高飞。

　　雾气弥漫在深夜的河水之上，浓重得散不开。

　　在划了不知道多久的船之后，河道渐宽，雾气渐散，河道两边不再是幽深的森林，取而代之的是璀璨的灯光。

　　各种颜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穿过林立的高楼，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还有其它船只在水中航行，和它们比起来，谈明与步广庭乘坐的小船是那么的不起眼。

　　这条船在那些大船旁边，就像是一只小蚂蚁，不离远点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大船忽然加速掀起的波浪给卷进河水中。

　　但和那些不知道是哪里敲下来的铁皮，还是什么玩意比起来，这又算得上是一条大船。

　　谈明看到一个神智不清的人仰面趴在一片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船”上，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

　　都城中这样莫名其妙死掉的人似乎也很多，并不比其它地方少。

　　而且由于都城的人口众多，娱乐方式丰富多彩，一个不起眼的人死在这，这样的死法可以说是毫无刺激，掀不起一点波澜。

　　但谈明希望，如果那个人只是单纯地晕过去了的话，那还是快点飘得离这远点。

　　毕竟接下来的场面可是会热闹到极点的。

　　谈明扯住差点被风扬起的帽檐，划船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河道上方广告的虚拟投影不断切换，每到一个整点就会切换为千岛公司的广告，把它们最热门的产品全都快速展示一遍——也就是把前一个小时广告中的产品做一个汇总。

　　他们正在等待千岛公司最新推出的仿真聊天人偶出现。

　　这些人偶在刚刚结束拍摄的电影里出现过，逼真程度大家有目共睹，但似乎卖得不是很好，至少没有达到预期的销量。

　　网上更多的议论还是关于这款仿真人是否符合法律——迦南一百多年前修订的法律，明令禁止了类人机器的开发。

　　但大家很快就不必讨论了，因为大家发现那些随时随地，变来变去的法条，又背着大家悄无声息地变了。

　　很多人对此很厌恶，但也有些人对此很感兴趣，完全在都城如梦似幻的生活下，忘记了百年前的战争。

　　「比起这些逼真的机器人，大家还是更喜欢真人。」这是千岛公司最近调研得到的结论。

　　莫安对此嗤之以鼻，他说：“这些人要是能把拍电影的全换成机器人就好啦，在这里追求什么呢，反正那些人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我们死了可是真死了的！”

　　但可惜观众需要真实的人，真实的情感，真实的死亡，主办方为了满足观众的欲望，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场铺陈多年的大戏即将迎来终章，它的种种细节都会在之后不断告诉观众，逼着观众去相信：这是真的。

　　这当然他妈地是真的，谈明在心里暗骂一声。

　　他真情实感那么多年，这所有的一切当然都是真的。

　　虚伪的是这个地方，是那些喜欢观看提线木偶演出，但在提线木偶的身体裂开之后，又要质疑那流出来的血真不真的人。

　　谈明抬眼和步广庭对视一眼。

　　步广庭的脸在这杂乱的各种灯光下，依然很好看，好看到有些过分，让人见过了就忘不掉了。

　　“步广庭。”谈明在河道上空的广告切换到仿真人偶的时候，忽然起身，嘴里念着眼前这个人的名字。

　　远处的黑暗中有红光闪动，步广庭简直想把这个脑袋缺根筋，这种时候还要不管不顾吻上来的傻子给按到水里去。

　　这个吻一触即分，谈明吻得似乎也不是很用心，他还有空掏出枪来，几枪了结了最近的几个移动摄影机。

　　“步广庭，照顾好自己。”

　　步广庭呆呆地伸出手，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个落进水里的人，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缩回了手。

　　密集的攻击精准地射向谈明落水的地方，让人很担心他究竟能不能活下来。

　　几束灯光照向这个支离破碎的小船，步广庭抱着头，让人看不出表情，但他捂住腹部的样子，还有衣服上不断加深扩散的血迹，都在告诉大家这条船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步广庭相信，只要片刻，全迦南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谈明出身于一个极端的恐怖组织，为刺杀步广庭而来，但有人及时地发现了这件事情，赶在最后关头击杀谈明，救下了步广庭，可之后却发现谈明已经放弃了刺杀，正准备和步广庭私奔。」

　　这就是主办方设计出来的悲情故事。

　　宽阔河流上空的广告已经全部被撤掉，虚拟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并留下几个大字。

　　「《伊甸园的夏天》番外篇」

　　步广庭看着这几个大字，听到河岸边被枪声，还有烟花吸引过来的人们，发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恍惚间，他觉得这场戏落幕，结束拍摄了，谈明下一秒就会从河水里钻出来。

　　可这不会发生，电影里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只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努力做出足够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愤恨的表情。

　　这场戏需要这样的表情，同时，他还需要等待另外一场戏。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能会是另外一场戏，另外一场欺骗了所有人的戏，但也有可能是真实的。

　　步广庭决定赌一把，而在这样的时候，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

　　「轰隆！」

　　“华敏，你来啦。”哈利姆头也不回地喊道。

　　几百个全息屏幕悬浮在他面前，成为整个房间里唯一，也是最亮的光源。

　　哈利姆瘦削的一张脸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明暗分明，苍白瘦弱得更加吓人。

　　可他散发出来的状态依旧是精力充沛。

　　他正在围观自己设计出来的番外篇，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但在以后说不定会成为惯例，因为现在的热度节节攀升，不断刷新着记录。

　　哈利姆非常满意现在的结果，总算没有枉费他这么多年的准备。

　　他选谈明，就是为了让他来完成这场戏，期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打磨他，让他更加适合这场戏的气质，更不必说他本来的样子就已经很适合这场戏了。

　　谈明简直就是为了他的这场戏而生的！

　　哈利姆忍不住和身后的华敏感叹道：“真是太好了，比我能想到的都要好！观众现在一定都很惊喜。”

　　华敏没有回话，哈利姆感觉自己身后静悄悄得跟没有活人似的。

　　这种事情此前从未发生过，不管自己说什么，就算是不太感兴趣的，华敏也总是会回至少一个语气词。

　　“华敏？”哈利姆疑惑地转过头，差点吓一跳。

　　华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身上还穿着全套的防护服，只有一双眼露出来，可以让人辨认出来是她。

　　哈利姆并不在意这古怪的打扮，他只是兴奋地抓着华敏分享。

　　“华敏，你看！”他伸手想要指向最中间的屏幕。

　　可整个大楼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炸声，霎时间整个大楼陷入一片漆黑。

　　哈利姆皱眉，想要问华敏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千岛公司的大楼会停电？开玩笑的吧？

　　但他发现自己一张嘴，不是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而是汹涌的液体从口中涌出。

　　他一开始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即使他每天几乎都在见血，但这种液体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感觉还是太不一样了，特别是它还流得这么多的情况下。

　　哈利姆摸上自己的脖子，才知道自己的脖子被人划了一刀。

　　那么小的一个口子，却好像能要他的命。

　　哈利姆摔下椅子，他艰难地扯住华敏。

　　华敏的身上也全是被他溅到的血，看来这就是她今天这幅打扮的原因了。

　　华敏的手上还拿着把刀，血迹顺着刀锋往下流。

　　哈利姆嘴巴不断大张，嘴唇颤抖地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终究没能说出来。他太过瘦弱，撑不了太久。

　　华敏抓紧时间处理掉了防护服，停电的时间不会太久。

　　在最后离开那个房间的时候，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人。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以为住在都城的有钱人，应该都会是大腹便便的人类，因为都城那么繁华，那肯定能吃饱饭，说不定还能吃上很多好吃的。

　　如果能吃到好吃的，那自己肯定会吃成一个胖子。

　　但这么多年过去，她没有变成胖子，也在见到哈利姆的第一眼，知道了迦南的上流社会竟然还会有这么骨瘦如柴的人。

　　这个人贫瘠而缺乏养分，却又欲壑难填。

　　她也才明白，这里的人无论长成什么形状，都有着无底洞般的欲望，各色各样，难以满足。

　　在这里出生的孩子，要么共沉沦，要么沉不下去就去死。

　　但这一切说不定会结束呢？

　　华敏推开沉重的门，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她的身后，电路重新接通，数百个全全息屏幕亮起。

　　爆炸的火光挤满了每一个屏幕。

　　火光中，步广庭和空中乘着战斗机的莫安遥遥对视。

　　爆炸声四处响起，炸亮停电的半片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