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失格》空秋落

26、夜奔 上 她一次都没

　　谈明和步广庭初步将逃跑的时间定在今晚。

　　家里只有闲散的佣人，漫不经心地打扫房间，准备今天的晚饭。

　　步逸云和华悦书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情，爆发了很严重的争吵，一个价值不菲的木柜被步逸云直接从楼上踹了下来，滚落十几节阶梯。

　　木柜子漂亮的雕花桌角磕坏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佣人们犹豫着不敢上前，最后只有华悦书一个人在那里收拾。

　　谈明看到了，过去搭把手，零零碎碎的东西捡到手里，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只有偶尔会出现几个看起来还算值钱的东西。

　　但都很旧了，使用的痕迹很严重，可又像是很久都没有人去理睬，再漂亮的东西也染上了灰尘。

　　谈明看华悦书捡得很仔细的样子，便问：“这些东西是你的吗？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放过一个地方？”

　　华悦书摇摇头说：“这不是我的东西。”

　　门被重重关上，听动静，好像带走了不少东西。

　　步逸云走了，一走就是三天。

　　据佣人们所知，步逸云正在修难得的长假，而且就最近的新闻来看，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让他忙三天的。

　　对于步逸云的离开，华悦书无甚在意地照旧侍弄着自己，每天打扮得无比美丽，然后端着本书坐在窗台边看，无视佣人们小声地议论，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位贵族的伴侣。

　　如果不是管家忽然把他叫上了一辆车，他或许会每天悠闲地重复这样的生活，直到步逸云自己回来。

　　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下子都离开了家，佣人们便愈发闲散了起来，值夜的佣人更是止不住地打瞌睡。

　　“真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呢。”谈明阴阳怪气地说。

　　步广庭再次检查了一遍两人的背包，才问：“你确定要走那条路了吗？”

　　“嗯，”谈明无所谓地耸肩，“反正走哪不都是一样的吗？”

　　见步广庭抿着嘴不肯说话，谈明赶紧把人的手揣到自己手心里，笑着宽慰他道：“没事的啊，会好的呢。”

　　“走吧，”步广庭捏了捏谈明的手，而后把手抽出，推开房间角落里的窗户，“现在走刚刚好。”

　　两人顺着湿滑的藤蔓爬下去，亲自爬过一遍，步广庭才知道自家墙壁外侧的藤蔓究竟是生长得有多厚。

　　层层叠叠，无比牢固地固定在了这栋庞大的建筑物之上，盖住了它的半边身体。

　　他们爬到一楼之后，谈明熟练地敲开一楼一间房的窗户。

　　家里的老佣人卢娜正在里面熟睡，她的呼吸声沉重，而费劲。

　　步广庭想要最后看一眼这个亲手把自己带大的老人再走，这样的温情时刻肯定是被允许的。

　　原本步广庭只是想看一眼再走，可谁知道卢娜竟然猛然间睁开了眼，谈明吓得大气不敢喘，将要落下的脚步悬在半空。

　　但卢娜只是睁开眼看了他们两眼，而后就咧开嘴笑了。

　　步广庭蹲下来，牵起她的手，很庄重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卢娜的笑脸差点往下一撇，哭出来，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碧蓝色的眼睛，和他的妈妈一样，纯净而美好，美丽得像是盛着天空的大海。

　　“卢娜，我要走了，你要少玩会毛线，多休息。”步广庭在最后叮嘱道。

　　“我都这么老了，就让我再玩会吧，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卢娜微笑地摆摆手，让他们赶快走。

　　谈明看步广庭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卢娜，卢娜也一直躺在床上看着他们，一直这样看到看不见彼此为止。

　　卢娜躺在床上的样子看起来年老而虚弱，她看起来要比这个国家的同龄老人老上许多，因为她抗拒这个国家的任何先进医疗措施，不允许那些家伙把她身体的某些部分拿走，然后换成假的。

　　她总是说，“我们那可不准这样！你们这可是违法的！”又或是说，“你们怎么这样！？”

　　卢娜来到迦南的后半生充满了惊奇与恐惧，嘴里总是念叨着自己的故乡，可有人把回家的航票拿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又总是说：“回去干什么啊？我家里没人啦。”

　　但步广庭知道，卢娜不走是因为放心不下自己。

　　她那样的一个好人为他忍受这一切，为他担惊受怕，而刚刚卢娜躺在床上，虽然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但步广庭知道，卢娜的眼睛在说：“好样的，去吧！”

　　谈明牵起他的手，走在前面，带着他沿着既定的路线逃跑。

　　可以选择的路线无非就是那么几条，通向同样的终点。

　　谈明说：“那我们就选条风景最好的。”

　　在钻进林子之前，步广庭最后一次回望那个庞大的宅院。

　　他的哥哥曾无数次和他许诺过，那些微型摄影机绝对不会进入他们的家——这是他能用性命担保的事情——他们的生活不会被贩卖。

　　步广庭此刻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的哥哥说的是真的，不然所有的挣扎都有可能会成为笑话。

　　宅院外墙的有些藤蔓已经攀爬到了接近最顶层，有些窗户已经被牢牢盖住，盖得密不透风，透不进一点光亮。

　　步广庭知道其中的一扇窗户，曾经会有阳光洒进去，而窗檐下的两个孩子正在悄悄玩游戏。

　　两个孩子看起来相差的年龄很大，但年长的那个孩子总是很有耐心地照顾弟弟。

　　他会带着弟弟躲藏在这个宅院的角落里，尽力不让大人们找到他们。

　　这并非是在玩捉迷藏，而是被父亲抓到了真的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严重到让两个孩子都难以承受。

　　十二岁的步逸云的会带着四岁的步广庭躲在角落里，吃偷偷留下来的点心，看不被允许出现在这个家里的闲书。

　　四岁的步广庭觉得哥哥就是全天下最会讲故事的哥哥，更不要说哥哥还能拿纸折出那么多的玩具。

　　纸折的火龙，飞过纸折的城堡。

　　十二岁的步逸云向弟弟讲述一个又一个勇者的故事。

　　十八岁的步逸云缩在角落里哭泣。

　　十岁的步广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的脸色比平时更加不妙，而哥哥在哭。

　　“哥哥，你怎么了？”

　　步逸云抽泣几声，忍住哭腔回答弟弟：“我没有考上。”

　　听到这话，步广庭焦急地问：“怎么会这样？”他觉得一定是这个世界出了错。

　　“因为满分八百分，我只考了七百，我根本没有考到前一千名。”

　　“七百分？”步广庭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

　　步逸云觉得是弟弟也嫌弃自己分数考得低，更加不敢抬头，抱住膝盖，脸往下埋得更深。

　　但步广庭说：“七百分不是很高了吗？”

　　步逸云露出半张脸，抬眼看弟弟说：“可满分八百分，有人考了七百九……”

　　“那又怎样，”步广庭打断他，听起来似乎很不高兴了，“七百分就是很高啊。”

　　步广庭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步逸云只要再质疑一次他的这个说法，他就会更加不高兴。

　　步逸云呆愣片刻，而后抱紧了自己的弟弟。

　　然后二十六岁的步逸云要送十八岁的步广庭去拍电影。

　　他和父亲都那样说：“这是为了家族的荣誉。”

　　步广庭的视线从那扇被茂盛的藤蔓掩盖，已经找不到边缘的窗户上挪开。

　　他看着谈明抓紧自己的手，他也很用力地回握这个人的手。

　　他们看起来前途未卜，可自己的心里却是禁不住地升腾起一股轻飘飘的希望。

　　对于现实来说，那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惨淡的希望，但他很开心。

　　他知道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走上过这条路。

　　那个人并不怎么费心照料孩子，但孩子却十分依赖她。

　　在那个夜晚，孩子或许提前预感到了什么，不管女佣怎么哄都不肯入睡，十分闹腾，几乎要把房顶给掀翻。

　　卢娜板着脸走进房，让其它女佣先出去，准备好好教育一下孩子，却也还是在孩子扑闪着的大眼睛下败下阵来。

　　“妈妈去哪里了？”步广庭不停地追问。

　　卢娜好不容易才哄他喝下一杯牛奶，又洗漱完，赶紧把人塞进了被窝裹好。

　　“妈妈去哪了？”

　　卢娜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哪，只好随口哄孩子道：“妈妈去找爸爸他们啦。”

　　虽然她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步家父子二人一同去参加亲戚的宴会，宴会举办的地点在游船之上，估计要待满一个月才会回来。

　　小姐坚持不愿意去，为此不惜和所有人大吵一架。

　　这个小家伙则说自己生病了，而且坚决不要打针。

　　可这么多天的表现来看，这家伙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但她又不忍心责怪一个这样的孩子。

　　“睡觉吧，睡一觉妈妈就会来找你了。”卢娜轻轻亲吻步广庭的额头，留下一个晚安吻。

　　步广庭在卢娜走之后，装睡了一会，而后便是赶紧翻身起床。

　　某种不安的感觉让他在这么多天的夜里，都要爬起来去确定母亲究竟还在不在这个家。

　　家里的佣人在哥哥和爸爸走之后，就被妈妈以各种理由，放短假送回了家。

　　巡夜的警卫只剩下了两位，光是巡逻完整个家就要花上大半个晚上的时间。

　　步广庭紧张地闪身躲在转角后，他看到母亲拎着个箱子出了房门。

　　等到母亲走远了，步广庭才赶紧跟上。

　　他一路跟着母亲，在意识到母亲是要去往哪个方向之后，他爬上楼梯，躲在东南角最偏僻的阁楼顶上，挤开满是灰尘的各种杂物，趴在小小的窗户边。

　　等了很久，才有人出现在视线里。

　　迦南夏天的夜晚通常都十分短暂，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多，天色已经不似前半个钟头那么昏黑。

　　步广庭手扣住窗台，任由挑起来的木刺扎进他的指尖，流出血都不在乎。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回头，甚至和她一起私奔的情人都回头了，回过头来看这黑夜里趴伏在地上的庞大宅院，古老而森严，华美而流脓，芳香而腥臭。

　　但她没有。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