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失格》空秋落

14、黑烟 看来你的那

　　森林中的景象已和昨日大不相同，三人小心地在林间摸索方向。

　　明明已经天光大亮，不用担心看不清路，会一不小心走到沟里去，但谈明克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很想闭上眼睛走路。

　　那样的场景哪哪都是，可以说这里已经成了纯粹的尸山血海，只不过是在山上煞有介事地插了几棵树而已。

　　呼吸进鼻腔里的空气，混杂着刺激性的味道，让人的大脑头皮发麻。

　　滑腻的鞋底触碰到硬物，谈明挪开脚，底下是一个项链。

　　已经分不清原来的样子，厚厚的血污已经凝固在那上面，只能依稀看到那上面缀着几个宝石的模样，看不清颜色，但也没关系，大概率只是廉价的假宝石。

　　有很多熊在昨天夜里被开膛破肚，它们肚子里的东西因此滑了出来。

　　谈明看在眼里，忽然觉得主办方允许，甚至特地要求演员们带上一些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极其有意义。

　　如果有摄影机正在拍的话——这些东西肯定不舍得放过这一幕——那么这些从熊肚子里流出来，难以被消化的饰品，百分百能得到一个意味深长的特写，此刻注视着它的人，也会被仔细捕捉脸上的各种神态。

　　死人化作标志性的符号，活人则要尽职地给出活生生的反应。

　　谈明神情麻木地笑道：“你们说，这些熊是不是真的？”

　　“不是。”步广庭给出笃定的回答。

　　颜和也说：“应该不是吧，不然它们怎么能做到一会那么慢，又一会那么快的。不过它们看起来很真不是吗？”

　　谈明：“看起来不真的话，道具组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因为这是真的。

　　谈明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四处乱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步广庭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似乎是很不耻于谈明这样捡垃圾的行为。

　　“死人也用不上啊，东西又没错，反正它们看起来很漂亮，不是吗？”谈明把戒指上的血污蹭干净，然后放到口袋里。

　　步广庭：“值不了多少钱。”

　　颜和：“那可不一定，电影拍摄里的东西，不少人会当作纪念品高价拍去。”

　　“没错，而且积少成多嘛。”

　　谈明嘴上说的意思是要把这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去高价卖掉，但步广庭看他几乎不分贵贱，连几个塑料做的廉价小饰品都塞进了口袋里。

　　路没有走多远，他的两个口袋已经快要塞爆了。

　　“别拿了，别到时候走不动路了。”

　　步广庭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谈明的口袋里，把那些东西丢到地上，动作看起来很烦躁。

　　他其实很想说，这些东西根本卖不了几个钱，就算当纪念品卖也治不了多少钱。

　　观众想要的是明星的东西，或者，至少是在电影中有精彩表现的人的东西，而不是这些……就这样和炮灰一样死去的人的。

　　谈明站了片刻，而后蹲下来，很固执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塞回口袋里。

　　步广庭站着一动不动，两个人就像忽然吵起了架，颜和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打转，掂量着什么。

　　可能是终于忍无可忍，步广庭也蹲下来，把剩下的那点东西全部一把抓起，塞到自己口袋里。

　　他把谈明扯起来，拽着人往前走了几步，而后松开手。

　　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够了，我们走吧，不要再捡了，就像你说的，人死了，这些东西就只是东西，没有意义的，不要浪费时间。”

　　谈明一言不发地继续拿棍子到处乱戳，但他没有再把自己看到的每一个东西都捡起来。

　　他低头走在步广庭身后，像个讲不清道理的小孩，和大人闹别扭。

　　“谈明，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颜和忽然在他旁边说道。

　　谈明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担心会不会被摄影机拍到，他恶心颜和这感慨的语气。

　　可谁知道人看到他的白眼，好像还更高兴了，笑嘻嘻的。

　　有病，你也是一如既往的有病，一点没变，谈明在心里骂了句。

　　他心里正骂着，脚底一不留神，不知道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猛然间剧烈地往上一动，差点把他掀翻。

　　“什么鬼！？”谈明连忙跳到一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刚踩到了一只手。

　　这只手还在不住地抖动，谈明连忙叫住走在前面的步广庭：“这里好像还有个活人！”

　　三个人合力把那压在上面的庞大的熊尸抬起来，翻到一边，底下的人露出脸——是气若游丝的林牧师。

　　久不见阳光，林牧师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干裂的嘴唇，张了张。

　　谈明趴过去，凑到他嘴边，听清了这人是在喊救命。

　　“是啊，我们来救你的命啦，你再等一等。”

　　谈明丢掉手上这根木棍，到附近去找了根更加粗壮结实的木棍，塞到压在林牧师下半身的熊下面。

　　他找准位置，和步广庭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颜和顺势把林牧师迅速地往外拖。

　　说实话，林牧师的样子看起来糟糕极了，和真正死掉的人比起来，可能也没有什么区别。

　　缓慢的喘气，身上洁白的长袍沾满血污，他的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变成白骨的脚已经不见了，另外一只腿也压骨折了。

　　谈明拿出包里两支针剂中的一支，步广庭没有反对。

　　他擦干净林牧师的手臂，用布条扎紧，尽量找准位置，将针剂全部注射进去。

　　“别担心，你马上就会好的。”谈明和他说。

　　颜和提醒他：“我们接下来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事情。”他的意思是，一个缺了下半身行动能力的人，可能很难活到最后。

　　但谈明很高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活人，所以他无所谓把自己可能会起到保命作用的针剂用在一个只认识几天的人身上。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很现实，知道活着最重要，但一旦任性起来，连命都可以拿来任性。

　　颜和一直都知道。

　　等林牧师差不多缓过一些神智了，他便看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三个人。

　　他说：“太好了，你们还活着。”

　　谈明也笑着说：“你也是，看来你的那个什么神真的在保佑你啊。”

　　只要是主办方觉得你有作用，那你就能活下来，至少多活一段时间。

　　谈明不清楚林牧师究竟要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但他活下来了，至少现在活着，谈明心里好受了一点。

　　他把林牧师背起来，正要去拎自己的包，包就已经从地上飞了起来。

　　步广庭：“走吧，我更方便点。”

　　颜和：“你们这样显得我好多余啊。”

　　觉得自己多余的颜和，捡起被谈明丢在一边的木棍，开始和他一样四处戳一戳。

　　“看看还有没有活人吧。”

　　很可惜，一直到走出森林，颜和都没有找到人来背，以多获得一点丰富的镜头。

　　在森林的边缘，谈明就看到村庄上空的天，变成了熟悉的灰暗，浑浊化不开，沉闷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谈明有预感，留在村里，没有趁夜溜进森林里的人，主办方也不会让他们太闲着。

　　村里有的地方被火烧着了，有的屋子好像塌了，昨晚这里一定发生了灾难的一切。

　　他们走进村口，枪口和刀尖对准四周，留意着可能的危险。

　　但说实话，这里危机四伏，可能也没有什么留意的必要。

　　这是电影，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虽然这里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

　　电影，一个会被卖到星际黑市间，大量流通谋取暴利的电影。它不需要过于精致的细节，更不需要什么引人深思的地方。

　　它需要的是出人意料的惊喜，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感官刺激，还有某些时刻显而易见，能够调动观众期待的暗示。

　　他们看到一个房屋倒塌了一半的石墙后，探出一只手。

　　那五根青灰色的手指，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不断地抽搐。

　　它的主人紧随其后，迈着踉跄的脚步，一瘸一拐地出现。

　　然后大家都看见了。

　　那个脑袋被大章鱼包裹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