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临渊》几夜星

67、凌父的死 住新家

　　池渊音色清凛，与之前玩味的调调判若两人，凌余紧紧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的□□直达通透的心灵深处。
　　她真的要说这些吗？该怎么说？说完一切都清晰了吗？
　　她不爱表达这些，太烦，太累。
　　有时候那些不想说出口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当作没看见，当作没发生，不就能一直平平淡淡下去，相安无事，顺遂如意。
　　这样不好吗？

　　凌余不愿承认也得承认，和池渊做这么久情侣了，依旧没有安全感，依旧不肯透露太多，不断逃避问题，给自己裹在未知的恐惧里，任凭命运摆布。
　　这种情绪太难描述了，既害怕得到又害怕失去，无法自我掌控想拥有的东西，只能选择遮遮掩掩。
　　童年时期带来的痛苦，不断折磨她，影响她。
　　别的孩子有的，她没有，配得感缺失，才酿成这种永久性创伤的局面。
　　别人对她好，她没能力报答，无法加倍奉还回来，就会感到不适应……凌余泪光转啊转的，舌尖用力抵在上颚上，如鲠在喉。

　　池渊扶住她的肩膀，俯身看她，她立马转过了身。
　　池渊心知肚明，擤了擤冻僵的鼻子。
　　“我不懂你，很多地方都不懂，我也害怕没能好好珍惜你，照顾你，让你受委屈，这样的话我会感觉我很废物，我其实能感受的到，你和我谈之后在一起相处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也不喜欢依赖我，就好像生怕惹我不高兴一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可以这样，我只想让你做自己，我爱你啊，我甘愿为你付出一切，可是如果你这样不开心，不自由的话，我宁愿你——”
　　他语无伦次的说到这儿，突然哽咽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
　　静立许久，凌余才转身面对他，克制住厚重的鼻音带笑对他说：“没关系的，我知道的。”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她一贯的伎俩罢了，用最轻松的语气承受最大的压力，从而快速掐断话题。
　　池渊光张嘴，什么话也冒不出来。

　　接着就是一路上死气沉沉，上了公交后两人坐在一起各想各的事，一点肢体接触也没有。
　　到站后凌余一声不吭的回了家。
　　虽然后来还是正常聊天，凌余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疏离感，“矛盾”的号角似乎已经吹响。

　　凌国栋死了。
　　死在一栋老小区的出租屋里。
　　小区破旧不堪，不少住户已经搬走了，凌国栋所住的那一层总共只有两户。
　　除了凌国栋，另一户住的是一个好吃懒做、靠父母吃低保的老男人。
　　近几日他总能闻到一股冲鼻子的腐臭味，起初他以为是厕所不常清洁所产生的味，没当回事，直到实在被熏的受不了了才开始检查臭味源头，最后发现是从隔壁的住户家散发出来的。
　　他气冲冲的敲门去理论，始终无人回应，才意识到情况不妙，报了警。

　　警察找来房东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具赤裸男尸！
　　死者尸斑遍布，手机以及信用卡等物件整齐摆放在桌面上，干净的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白纸黑字的纸条，上面写着：存款35083元，给凌余。
　　凌国栋死于正月十二当天下午，因为是冬天的原因，尸体腐烂比较慢，以至于五天之后才被发现。
　　警方介入调查结果显示属于自然死亡，在衣柜中翻出一张诊断为肝癌的证明，标注的日期是凌余接自杀的他出院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没人知道他死了，就连上次闯进凌余家的债主也是被警方传话才知晓这事。
　　这些都是凌余从余春华口中听来的，她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犹如晴空霹雳，身子发软瘫倒在沙发上，经余春华的安抚才接受父亲离世的事实。
　　凌国栋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他根本没有去什么工地做工！而是意识到自己快不行了，找了个隐蔽地方打算等死！
　　凌余一想起他之前和自己说过的那些试探的话，就起鸡皮疙瘩，原来自己一直被他蒙在鼓里。
　　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是在逃避还是不想让她管。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由于凌国栋直系亲属较少，唯一的女儿又未成年，警方立案取证后将他的后事交给余春华处理。
　　余春华替前夫偿还了欠债主的两万元后，还剩一万五左右，她交由凌余保管。

　　遗体被拉去殡仪馆当天，凌余见他的尸身被推入火化炉时，潸然泪下。
　　那个家暴成性的父亲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了世，化成一把骨灰。
　　余春华挑了处风水好的墓地，让凌余嗑了几个响头，以表孝心。
　　至此，天人永隔。

　　— — —

　　凌余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跪在角落里衣不裹体，想穿上衣服怎么穿也穿不上，她面前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怪人，正盯着她看。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又有一个裹的严实的男人过来了，给她披上衣服，牵起她的手带走了她。
　　男人带她吃喝玩乐，她却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男人的脸。突然，男人不辞而别，她死活也追不上他了……

　　凌余就是这时被惊醒的，黑夜中她冷汗涔涔，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席卷了她遍身上下，这诡异又细思极恐的梦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猜测自己是因为经历了凌国栋死亡这件事后，身心遭受剧烈打击，才造成了困扰。

　　凌余张了张嘴，感觉嗓子眼儿干哑发苦，她重咳了几声，打开了房间灯。
　　一看时间，才刚过凌晨三点。
　　凌余却心烦意乱的怎么睡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捱到四点多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抄书。

　　她不知疲倦的给看起来顺眼的文言文加上翻译全抄了一遍，抄到手抽筋时，天刚蒙蒙亮。
　　中途有好几次，她想给池渊发短信，可当真要点击“发送”时却退缩了。
　　这个时间他应该没醒吧？或者说在通宵打游戏。
　　她有什么理由因为这点事去打扰他？就为了和他倾述自己晚上做噩梦了吗？
　　她实在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凌余思来想去，还是放下了手机。

　　天大亮，凌余刷牙洗脸，出门买早点了，想趁清晨人少多走走给心静一静。
　　路上她正感慨这个寒假匆匆忙忙溜走时，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摇下，不是旁人，是余春华。
　　“小余，先回家。”
　　余春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她的话语中听出几分急切之意。

　　凌余给余春华迎回家，一起跟来的还有上回那个司机。
　　余春华开门见山，道明：“小余，以后搬来跟我住吧。”
　　凌余站在原地不动，眼神黯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春华说话时也些结巴，她拣重要的说：“你自己一个人不行的，我已经跟你乔叔叔说好了，他其实乐意给你接来，这间房子以后就转让了……今天就跟我走，我联系好了搬家公司……”
　　事情发生的突然，打的凌余措手不及。

　　柳街巷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凌余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搬进了乔家。

　　余春华很清楚女儿不爱和她说话，这次见面她话少了很多，只向她介绍了一些家里情况，凌余没听进去多少。
　　虽然凌余早就做过心理准备，可当真正跨入这栋宅子时，还是惊讶的说不出话。
　　不同于池渊家的奢华大气，乔家更有家的味道，整体采用温馨的暖色调来布置，又带了点文艺气息。
　　原来母亲离开之后住了这么好的房子。

　　凌余不认识所谓的“乔叔叔”，甚至她还记得和乔宁钰发生过冲突。
　　突然和她们成了一家人，凌余并不知道以后的人生将面临什么。
　　上到二楼时，凌余想起初中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不开心的一天总能过去，不同的活法能创造不同的人生”。
　　这句话不断激励她到今天。
　　凌余不怕挑战。
　　从来都不怕。

　　“小余，我亲手给你布置的房间，你看你喜不喜欢。”
　　余春华退到一旁，让凌余自行参观。
　　凌余面前那扇暖白色的房间门上挂了一个小女孩布偶，以及一个陶瓷风铃，推门时会传出悦耳的声音。
　　房间内的布置别具匠心，粉白配色赏心悦目，有一张大床以及配套的衣柜，桌前有一面大镜子，角落里摆放了崭新的画架……凌余能看的出余春华是用了心的，她大概是想弥补这些年对她自己缺失的爱。
　　凌余想不通的是，她当初为什么不接自己走，仅仅是因为凌国栋吗……？

　　凌余站在门口没敢抬脚迈进去，余春华望向她的背影，贴心发问：“小余，你喜欢吗？”
　　凌余缓慢开口：“喜欢。”
　　余春华见凌余满意，心才放下来，“你喜欢就好，你的东西已经放在楼下了，我叫人给你搬上来，你到时候自己收拾。”
　　凌余鼻音“嗯”了声，潦草回应。
　　余春华准备下楼又折回来，掏出手机敲打屏幕，说道：“小余，我们还没加号码吧，先加一个吧。”
　　电话号码。
　　原来长这么大了，和母亲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凌余从兜里掏出破破烂烂的老人机。
　　前天不小心摔地上，拐角磕掉了一块，只剩下寒碜了。
　　余春华瞅了眼凌余的手机，于心不忍，皱眉说：“小余，别用这个了，等会我陪你去买新的。”
　　余春华说到做到，等凌余收拾好东西就马不停蹄带她奔向手机店，凌余只挑了展示架上最便宜的一款。
　　余春华替她注册好了社交软件，并教她用智能手机的一些基本功能，这手机倒是比她们玩的纸牌游戏简单，凌余听完一遍就学会了。

　　坐在回去路上的车里，凌余一个一个加老年机通讯录里的好友。
　　她通过手机号搜索找到了池渊的社交账号。
　　池渊头像上是一副丑不拉几的简笔画，看上去像是——一条鱼，昵称也起的随意，就“不正”两个字。
　　凌余觉得这个昵称形容他倒是挺贴切的。
　　凌余再次确认了一遍，才给这个账号发去了一则好友申请。
　　迟迟没有通过。
　　可能不知道是她吧，凌余自我安慰。

　　凌余很想打个电话给他，又担心冷场，毕竟平时在一起相处都是他话比较多，并且上回那矛盾没彻底解决，她心有余悸……
　　又突然在意起他了。
　　凌余给手机灭屏，蔫蔫的靠在车座背上看窗景。

　　余春华见凌余郁郁寡欢，又找她闲谈。
　　与其说是闲谈，更像是打“预防针”。
　　“小余，晚上你乔叔叔回来吃饭，你要表现的乖巧懂事一点，多和他说说话，别总挎着脸，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得多笑一笑，还有你小钰姐姐，虽然之前你们是闹了点不愉快，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当它没发生，对姐姐友好一点，大大方方的，晓得吧。”
　　突然成了“小钰姐姐”，凌余不太能接受。
　　余春华提的这些要求对她来说挺麻烦的。
　　她平时随意惯了，面部表情的确难控制，和袁缘、苏晓她们相处久了，她们也并不在意她是什么表情，池渊的话，早习惯了。
　　现在却突然让她对乔宁钰强颜欢笑，还要给嘴放甜，得称得上“难上加难”。
　　凌余浅浅叹气，又吐出百用不腻的一句话：“我知道了。”
　　司机见凌余闷葫芦的样儿，搁旁边添油加醋：“这小姑娘不爱讲话啊，这可不算什么好习惯，如今社会上，不会交流得吃不少亏吧，现在还是要多培养培养，毕竟一张巧嘴能‘吃香喝辣’啊。”
　　余春华没听出这话带的刺，和司机顺着这个话题聊开了。
　　凌余强迫自己不听。

　　想来也奇怪，凌余在乔家待了一天连乔宁钰的影子都没见着，她去哪了这事凌余没对人提也没问。
　　直到晚上，乔父处理完工作回家吃饭时，凌余才从他的手机里听见乔宁钰的声音。
　　“小钰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了？”
　　乔宁钰的声音能听出不耐烦：“不回来了，我还有事忙呢，先挂了爸。”
　　随后电话挂断了。
　　凌余脚趾扣地，观察起乔父的神色。
　　乔宁钰不回来会不会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