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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条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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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场秘密,是那些从未被寄出的纸条。每一张都写着“你好吗”,每一张其实都在说“我喜欢你】
【可所有的你好吗,最后都烂在了手里】
二月,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临。
实验中学的寒假只有短短三周,但对许清呓来说,三周已经足够漫长了。漫长到她会想念一些人,漫长到她会把那些想念一笔一划地写进日记里,漫长到她会数着日子等开学。
寒假里她做了很多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背英语单词,做数学卷子,写语文阅读理解。下午跟着妈妈去超市买菜,偶尔去外婆家吃饭。晚上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回房间写日记。
日记写得越来越长了。
从最开始的一天几行,变成了一天一页,再到两天三页。她的日记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像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不断膨胀,不断膨胀,里面全是同一个人。
一月二十号,日记:“今天看到他在QQ空间发了一张照片,是在江滩拍的。他站在长江大桥下面,夕阳把他照成了剪影,看不清表情,但我看了很久很久。”
一月二十四号,日记:“梦到他了。梦里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醒来以后躺在床上想那个梦,想把那个笑容多留一会儿。但梦越来越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了。”
一月二十八号,日记:“快开学了。我竟然在期待开学。以前最讨厌开学的人,现在每天在日历上画圈。许清呓,你完了。”
她确实完了。
一个人在寒假里把“暗恋”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就是喜欢林望舒,从九月第一天就开始了,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像武汉的夏天一定会热,冬天一定会冷,长江一定会往东流,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她不再挣扎了。
挣扎也没有用。
心这种东西,不归理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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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开学。
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天还冷得穿羽绒服,一转眼阳光就暖了,教学楼前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的花立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像一群白鸽收拢了翅膀在休息。
许清呓走进校门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气,淡淡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还有——他在。
这所学校的空气因为他的存在,好像也变得好闻了一些。
新学期第一件事,换座位。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像法官宣判一样念着每个人的新位置。
“许清呓,第三排靠窗不变。”
许清呓松了口气。她喜欢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操场,可以看到银杏道,可以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假装在看风景。
“林望舒——”
许清呓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第四排靠窗。”
第四排靠窗。
就是许清呓的正后方。
许清呓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都懵了。耳边是沈栀在后面的惊呼声:“我去,你们前后桌了!”然后是周老师的警告:“安静!”
她机械地把自己的东西从第三排搬到第三排——不对,她本来就在第三排,是林望舒要搬到她后面。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他就在她身后了。
一回头就能看到。
一偏头就能听到。
一低头就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如果他会看的话。
许清呓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她不敢往后看,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转不回来了。
林望舒搬过来的时候动静很大,桌子拖得吱嘎响,书包往桌上一扔,凳子往后一翘,整个人坐下来的架势像皇帝登基。
“诶,新同桌。”他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开始跟陆辞隔空喊话。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许清呓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干净的,淡淡的,带着阳光的气息。
就在她身后。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存在的温度。
她的后背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在捕捉他的动静。他翻书的声音,他转笔的声音,他喝水时拧瓶盖的声音,他和旁边人小声说话时压低的嗓音——每一个声音都像一颗石子,丢进她心里那片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没法专心听课了。
她发誓她真的很努力在听。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她看了,板书抄了,笔记做了。
但她的笔记本上,每一页的角落里,都多出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侧脸的轮廓。
一个“L”字。
一朵小小的云。
一只没有画完的纸飞机。
她用修正带把这些小东西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但修正带是半透明的,盖住了却还是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像藏在雾里的山,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就像她的心事。
盖了一层又一层,越盖越厚,越盖越重,但从来没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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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许清呓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不会跟林望舒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
她跟任何人说话都没问题——跟沈栀可以聊一整个午休,跟其他同学讨论作业也可以大大方方的,甚至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都响亮得很。
但面对林望舒,她的语言系统就像当机了一样。
不是紧张到说不出话,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内容、什么表情跟他说话。
太热情了显得奇怪。他们又不熟。
太冷淡了显得刻意。前后桌不说话,反而更奇怪。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不说话,安静地做一个合格的前桌。不回头,不主动搭话,不制造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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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林望舒好像忽然发现了他有一个前桌。
他开始时不时地跟她说话。
不频繁,也不刻意,就是那种前后桌之间很自然的交流。
“许清呓,你的英语笔记借我看一下。”
“许清呓,下节什么课?”
“许清呓,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句话你记了吗?我走神了没看到。”
“许清呓,你有没有多余的笔?我的笔没墨了。”
每一次他叫她的名字,许清呓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
许清呓。
许清呓。
许清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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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星期,许清呓收到了一张纸条。
不是别人递来的,是林望舒从后面戳了戳她的后背,她回头,他递过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帮我传给陆辞。”
许清呓接过来,传给了左边的同学,左边的同学传给了前面的,前面的传给了陆辞。
一张普通的纸条,和她在教室里每天都要传的那些没有什么不同。
但她握着那张纸条的那几秒钟,指腹感受到了纸张的温度——他握过的温度,还有纸张背面他手指按压留下的浅浅的凹痕。
她把纸条递出去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张纸条的温度还留在上面,像一个小小的、秘密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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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许清呓开始写纸条了。
不是给他的。
是写给自己看的。
上课走神的时候,她在草稿本上写一些零零碎碎的字句,写完就划掉,划掉再写,写了再划,像在做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秘密仪式。
“今天他没跟苏晚吟说话。开心。”
“他换了新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条小鱼。”
“他上语文课睡着了,下巴磕在课本上,醒来的时候脸上有个红印子,他自己不知道。”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很好看。”
“他今天没怎么说话,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好像也不开心。”
她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撕下来,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
笔袋里除了笔和尺子橡皮,慢慢地多出了一叠小纸块。
她有时候会趁没人的时候打开来看一看,看完再叠回去,塞进笔袋最深处。
这些纸条永远不会被送出去。
它们会被叠成很小很小的方块,藏在笔袋的最深处,像她心底的秘密一样,不见光,不言语,不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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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实验中学的教室没有空调,四月份就已经热得人发慌。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不但不解暑,还让人更烦躁。
许清呓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白细细的小臂。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白,夏天过完了还是白得像冬天。
林望舒坐在她后面,在试卷上画小人。
不是认真上课的那种人,但他每次考试都能考得很好,这让很多人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他的试卷上总是布满了各种涂鸦——小动物、火柴人、卡通版的老师,画得还挺好,有一种粗糙的、少年气的生动。
许清呓有时候会假装回头捡掉在地上的橡皮,趁机看一眼他试卷上的画。
今天画的是一只猫。
胖胖的,圆圆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个倒过来的“V”,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许清呓弯下腰捡橡皮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捡完橡皮直起身来,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觉得像不像周老师?”
许清呓一愣,回头。
林望舒正拿着试卷,把那只猫举起来给她看,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许清呓看了一眼那只不高兴的猫,又想了想周老师那张永远板着的脸。
“像。”她诚实地说。
林望舒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把试卷转回去,在猫的旁边加了一行字:“周老师生气的时候。”
许清呓转回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课本后面,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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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大多在树荫下坐着聊天。许清呓和沈栀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各拿着一瓶水。
沈栀在跟她说暑假想去厦门的事,许清呓听着,时不时点头,但眼神一直往篮球场上飘。
林望舒今天打得很凶。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今天手感不好,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很多,运球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投篮的弧度也有些急躁。
陆辞在场上喊他:“望舒,传球!”
他没传,自己突进去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出来。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许清呓听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没开瓶的水。
她有一个很强烈的冲动——走过去,把这瓶水递给他,说一句“别急,慢慢来”。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苏晚吟从另一边走过来了。
苏晚吟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还有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她走到篮球场边上,喊了一声:“林望舒!”
林望舒回过头,看到苏晚吟,表情从烦躁变成了意外,然后露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容许清呓看得很清楚。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个男生看到喜欢的女生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眼睛亮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整个人在一瞬间变得柔软了。
苏晚吟把冰红茶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冲苏晚吟竖了个大拇指。
苏晚吟笑着走了。
许清呓低下头,把手里那瓶没有送出去的水放在台阶上。
沈栀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那瓶水在台阶上放了一整节体育课,最后被收垃圾的阿姨拿走了。
瓶身还是凉的。
许清呓没有再看它一眼。
但她记住了那个温度。
凉的,像她始终没有递出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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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许清呓把笔袋里那叠小纸块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
一张一张地展开,一张一张地看。
“今天他没跟苏晚吟说话。开心。”
“他换了新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条小鱼。”
“他上语文课睡着了,下巴磕在课本上,醒来的时候脸上有个红印子,他自己不知道。”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很好看。”
“他今天没怎么说话,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好像也不开心。”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全部重新叠好。
她找了一个小铁盒——以前装糖果的那种,圆柱形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把所有的纸条都放进去,盖上盖子,放在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她把日记本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蛙鸣,一声接一声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她想,也许暗恋就是这样吧。
你写了那么多纸条,攒了那么多秘密,做了那么多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小的事情。
你所有的爱意,都烂在了笔袋里,烂在了日记本里,烂在了那个糖果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