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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蝶变(二十六) 竹林镇边上 ...

  •   竹林镇边上的笼山是座小土包,荒草遍生,墓园此时除了一伙来扫墓的中年人,和散步在各拐角的警员,再没别人了,四野寂静。

      中式墓地并不时兴塑雕像,黄色冥币的灰烬和素色花落在墓碑前,不少蒙尘多年,匆忙拓印的姓名跟生卒年都快被灰垢掩盖。林微微的墓碑却被擦得很干净,面前立了一尊小小的观世音像,纯白,微垂着头,神态冷澹又慈悲。

      墓地值班的管理员老头年纪不小,说话有点含混,头回碰上这种情形难免紧张。

      他确实对照片上那个女人印象很深,看着像市里人,每个星期三都风雨无阻地过来扫墓。
      常人痛失所爱,最开始确实会频繁地来墓地寻求心灵寄托,可是拐角那块墓主,已经死了好些年了,因此她的行为就显得很奇怪,像是才知道人死了幡然醒悟。而且管理员注意到,这块墓碑是独一份只写了死者的名字,并无提到立碑人,这极其少见。也许是不想让人知道是谁立的,也许是觉得这个名字就该遗世地自个儿待着。

      总之活人跟死人间未完的旧账,数不过来。

      那群中年男女簇拥着的老人头发鬓白,忽地嚎啕大哭,旁边七大姑八大叔纷纷上前拦着,声音尖利,嗡嗡作响,一时间场面跟进了戏园似的。

      管理员习以为常,又忍不住琢磨,是因为什么犯事儿了?

      伪装成门口卖花的孟柏目光警惕,似乎因为墓园冷清生意不好,正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贺衍跟其他几个刑警分散坐在车里,光线昏暗。

      如果程羲此刻真的在竹林镇,只要一进入高速就会被发现。
      她会为了林微微冒险现身吗?

      棠徵在车后座耷拉着眼皮思忖,去趟泊川对他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选择。但棠宏声在他记忆里与谁都不交心,能让人评价为至交好友的同学,那确实值得一探究竟。据说大学时的棠宏声阳光开朗,喜好夜游,性格甚至有些虎,但生了一场重病后就不再游了。从那以后他变得沉稳圆滑,不好接近,却也更受欢迎。
      回溯棠宏声的少年时期,他的种种异常人格现象全然无迹可寻。追根溯源,棠徵觉得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才使他性情大变。
      他遇到了什么人?

      忽然,一块薄毛毯抛到他头上。

      棠徵撩开毯子,只见贺衍头也没回道:“真困了就睡会儿,反正你来也不是抓人。”

      “谢谢。”棠徵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甚至给贺衍听出了几分乖巧的意思。
      贺衍难得见他顺着自己的意,略略一惊,没忍住回头瞄了他一眼。

      “不过”,棠徵想了下还是说:“你们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她不会再跑了。”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呼声。
      “是她吗?”

      天色渐晚,流霞很快隐没到云层后方,一个人影逐渐从远处显现出来。

      “所有人准备。”贺衍回头沉声道。
      恰好又有一户住在附近乡镇的人家,因为家里结亲所以按照传统赶着来祭祖。孟柏得以在卖花的空档,自然而然地用余光打量擦肩而过的女人。
      就是程羲!

      她还穿着前天离开时的衣服,步履未停,只是侧头扫了孟柏一眼。到了值班室的门口,她脚步一滞,抱着条黄狗的管理员后脊背顿时绷紧。
      裹着呼呼作响的风声,有人问:“贺队,现在动手吗?”
      贺衍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等等。”

      她有话要说。

      程羲礼貌地一笑,发梢被风吹得很乱,她说:“回封信。”接着就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墓碑。
      管理员怔了怔,声音通过线路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程羲站在墓前先点了根烟,萦绕的烟雾仿佛缓缓拉上一层帷幕。半晌,她长吐出一口气,用烟头点燃了白色信封,此时无风,火舌吞噬的速度很快,灰烬细碎地在地上飘荡,把那封辗转无法落笔的回信寄了出去。

      “咔哒”一声,程羲任由手铐落下,顺从地被押送到警车上。

      贺衍单膝跪在墓边,敲了敲那尊空心观音像的底端,回声很实,里面有东西。
      佛像装藏往往会从背面放入经文、珠宝之类的贵重物品,也称为“迎请圣住”仪式。这座小小的观音像放不了大件,顶多是指头大的物品。

      孟柏把没卖完的花放到林微微的墓前,他有点消化不良,捂着肚子犹疑道:“真砸了会不会不太好啊?毕竟民俗里这些都很有讲究的。”万一没有,这不等于大闹坟头,忒遭人恨。
      旁边人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家属都同意了,你少传播这种思想。”
      棠徵慢慢走上前,黑白照片上的林微微犹如一副永远不会有褶皱的仕女画,眼睛偏细,鼻梁挺得突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一抬手,还未出声,后头立刻递过来一柄沉甸甸的工具锤。

      天已经完全陷入浓郁静谧的黑色,开了几个手电筒,横七竖八的光线下,有人从旁边也握住了锤柄。

      贺衍理所当然地说:“我是行动指挥人,你别跟我抢功啊。”
      他毫无顾忌地一锤砸碎了这座精致的观音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雪白碎片中,有道若隐若现的银光一闪而过。
      是块U盘!

      贺衍立刻扬声道:“谁带了电脑!”

      崇平市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从长平公墓里传来的资料显示,林蔷在几年中利用职务暗中收集了永安置业长期涉及巨额偷税和非法竞标的证据,以及几段重要的录音和摄像。

      “赵局,林蔷失踪案的证人保安已经抓到了。”有人敲门进来。

      会议室里正在播放一段录音,陆庭卓不会新鲜的招数,早在林蔷事发前,他就灭口过一个反水的属下,并如出一辙地将其埋在了当时正在开发的度假村。陆庭卓啐了口吐沫,怒骂道:“这个乡巴佬,给脸不要脸。”和他对话的人,毫无疑义正是海港分局的支队长陆文涛。

      他像是在聊无谓轻重的天气,“埋到后山头吧。”
      永安度假村的高尔夫球场紧挨着一座矮山。

      有人惊道:“那刘向安的父亲岂不是……”

      两人似乎正在喝酒,他们说了半天哪里的货如何,刚推门进来的小刑警正疑惑不已,就听到陆庭卓咳了口浓痰,用一种很恶心的轻佻口吻说:“微微长得太快了,我最近都不太找她了。”
      陆文涛笑了,戏谑他林微微不是才十五。

      他像讨论古董花瓶的成色,又像在打量一块冰箱里的尸骸,喃喃道:“还是小时候好。”
      对面不在意地说:“那不如就找你那个老同学,让他给你安排。”

      陆庭卓一下又来了兴致,开始说哪个学生长得合眼缘。

      接着几条录像,时长很短,角度也刁钻,内容却精炼又致命,模糊中能看到上次被捕的红玉金台张老板跟陆庭卓商议为一个尊称为“先生”的商家效劳,画面中还有另外一个男人,陆庭卓在此姿态意外得谦卑,坐在边角,只扮演了一个运输辅助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恭敬兼忌惮。
      黑屏现出,一向笑面虎的赵局嘴角也耸拉下来,他扫视了跃跃欲试的人群,眼底含威,声音铿锵有力道:“联系税务局,对永安置业进行税务稽查。封锁永安度假村,进行彻底的清洗排查。”

      其他人立刻应声收拾东西散去。

      崇平市局门口依然围聚着不少媒体,虽然对落网凶手刘向安所反应的“失踪事件”已经进入调查阶段,但记者们显然更心急。
      休整中的电视台摄像喝口水的空档,余光瞄见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孩大步踏进了市局。虽说残云收夏,但这闷湿的天气,他还是热出了一层薄汗,女孩却穿着长裤,胳膊还搭了件明显是秋冬时节的外套,似乎生活在另一个季节颠倒的地方。

      “请问报案是在这里吗?”

      座椅上的值班民警“哎”了一声,“是民事案件还是刑事案件?方便现在直接做笔录吗?”

      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乔茗不经意间转身,猛地呼吸一滞。
      察觉到目光,丁文瑾抬头凝视这个像模特似的警察,手上动作没停,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语气平缓地说:“相关材料都在这里,旧案,你们有警察联系我,说追诉期还来得及。”

      乔茗立刻狂奔去拿陆庭卓的鉴定结果留底。

      不多时,一辆警车从崇平市局出发。

      不辞辛勤焦灼等待的记者们终于得到了大新闻。
      陆庭卓从市中心的环贸大厦出来,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众目睽睽之下被当街带进警车,活似一个从马戏团逃出去的小丑,眼底深处几乎有血花在爆裂。银色手铐出现在奢侈品店铺林立的商业街,与之相得益彰,仿佛也是一款新出的昂贵饰品。

      他一辈子蝇营狗苟,从来没有想过,最先给他定罪的不是那些需要谨慎行事的勾当,而是来自他从不放在眼里,曾经认为最好欺凌,不值一提的受害者。

      回程的高速路段,窗外转瞬即逝的另一辆警车里,棠徵捕捉到程羲死灰般的面孔照在车窗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她还不知道那只不可见的蝴蝶翅膀煽动后引发的龙卷风——自己孤注一掷的复仇,找错了对象。却又阴差阳错地成功,最终指向了这些藏在菩萨像中的证据。
      不管是她对董京华的合力绞杀,还是初一六班沉默的投毒,有意或无意,都是两起夹杂谬误的私人审判,最终又戏剧性地撞向了一场巧合的混沌。

      几十公里外的冷槐老街,路上行人打着伞,小雨将歇,周记面馆门庭冷落,老板看到那只叫麻团的串串狗就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把他从脚边轰走。

      穿着汗湿短袖的庄小周立刻上前捞起狗,下巴一戳呛道:“你朝它撒气干什么,人家可是英雄小狗,要不是身高不够能当警犬呢。”
      麻团立刻打蛇随棍上,气焰嚣张地对着庄父连吠了几口。

      庄父竖起浑圆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几下,气若游丝地连儿子一起骂,“你俩一起滚出去,少在这儿碍我的眼。自从把那堆信寄出去就没好事,赶明儿都去喝西北风吧!还叫?再叫今晚没饭吃!”
      麻团一看庄小周虽然高大魁梧,但顶多算个纸老虎,于是立刻弃暗投明,知趣地住口,可怜巴巴地望着真正的当家人。

      半年前的清晨,庄小周刷牙时在房间阳台里发现了一只死蝴蝶,晚上回家后已经不见踪迹。他到处遍寻不到,却在仓库找到了一大摞信件。都是十多年前,庄父在市北经营一家合资所开的书店时保管下来的。如今实体书式微,不少大书店都活不下去面临倒闭,他也早已转行。

      时间太久了,不少人估计都忘了曾写过一封信。
      但庄小周心想,书信承载了人的意志情感,违信堆积在家里着实不太好,说的迷信一点,恐怕有损阴德。于是他说服了家里人,分批次计划寄出去,有的收件人已经搬家或换了手机号,便只能退回来,但是寄往明昌花园4栋505的那一封被成功签收了。

      庄小周一边唾骂麻团这个白眼狗,一边揪着狗熟能生巧地滚回房间。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感觉随时要塌。学校图书馆的帅哥管理员突然离职,惹得学生们“哀鸿四野”,庄小周也如丧考妣,好看的人谁都喜欢,而且没了车可蹭倒是其次,调到二楼的瘦麻杆跟地中海老头,一个赛一个话多,总喜欢打趣他。他后背闷热得冒了一层汗珠,心想不知道棠徵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夏日还长,但属于未曾言明的永恒之夏却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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