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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蝶变(二十五) 出租车司机 ...

  •   出租车司机正聚精会神听车载广播里谈论今日沸沸扬扬的分尸案凶手落网,眉头紧锁,不时惊呼,褐色皮肤裹着常年发苦的烟草味。

      时候不早了,但是夏天的夜晚,沙滩仍然聚集着不少游客。漆黑的海水一鼓作气扑上岸边,车门被拉开,乘客却裹得严严实实,不像休闲游玩的打扮。

      “竹林镇车站,回程我也付,”是个女人的声音,戴了顶帽子,看不清面相。

      听到地名,司机透过铁栏杆不免多瞄了她几眼,有些迟疑。竹林镇毗邻郊区,距离市区少说得开上一个钟头。这两年大兴城建,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差不多成了“鬼城”,只剩下一座包装出来的风景山跟墓地有点人气儿,活人恐怕还没死人多,这个点去可别是另有目的。

      “姑娘,都这么晚了,回家吗?”司机问。

      女人霎时身体紧绷,而后又轻笑道:“对,家里有点急事。”

      司机心道毕竟不是那类看着就像劫车的混子瘪三,要是有同伙不停车就是了。再看姑娘坐在阴影里,也有些紧张的模样,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指了指车头的牌照,“您放心,我开车十几年了,肯定安全送到。要不然拍个照发给家里人。”

      女人应付地笑了声,并没动作。
      司机缓缓按下打表器,又想,为什么不直接坐火车去呢?

      出租车顺着骨白色的月光一路开向郊区,留下串形状难辨的尾气。

      棠徵昨晚回了崇大职工宿舍,他从沙发上起来打了个喷嚏,闻到隔壁飘来一阵浓郁的糊味,起身把透出条缝的窗户关紧。
      今天学校有位海外归来的荣誉教授聘任仪式,此人姓罗,在计算机领域小有成就,大半辈子都住在国外。棠徵只见过他一次。但是生理层面上,这个人是棠宏声关系较近的血亲堂兄。

      恰逢校庆,这两天崇大到处横幅悬挂,棠徵走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远远就看到人群往礼堂扎堆走去。罗教授年过耳顺,戴副细腿的眼镜,浓眉,很有股精神气。旁人头发花白老态毕现,他却能让人产生是主动染发的错觉。

      棠徵依靠在安全出口门边,打量着台上儒雅随和的罗教授,不得不说,他和人前的棠宏声做派确实很像。

      也是有些邪行,棠家是书香门第,家产丰厚,但人丁不兴旺,死来死去到了这个年头,血缘关系近的,也就只剩下这位在外旅居多年的罗教授。虽然祖父母似乎很偏爱自己,但棠徵对老人的记忆却寥寥无几,见面甚少。或者说,他隐隐觉得棠宏声在找借口避免他们接触。

      当年棠宏声也是在国外生活多年,跟家里断了些年的联系,妻子早逝后,才单独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崇平,二位老人也很快相继去世,他便把多数财产捐给了慈善机构。即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淡泊名利”的举动在当时广为人好评。后来仅剩的舅公也到了风烛残年,膝下无女无子,棠泽便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其名下的产业。

      棠徵对他母亲完全没有印象,他回崇平时还小,生了场大病撞到脑袋,有几年身体一直很弱。每回棠宏声发怒,他都会觉得自己是条蜕了皮的蛇,丢了先前遍体鳞伤的躯壳,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不过痕迹多少总会留在边角。棠泽那时十岁出头稍大些,倒是很记事儿,提过他母亲喜欢穿一条明黄色的长裙,是二代移民。性情很温柔,就和结婚照上看起来一样。棠泽不发作的时候,对自己有种诡异的好,但他不吃那套,他从小在那间古板阴湿的房子里,就浑身充满不知从何而来的戒备。

      罗教授的演讲简短却不枯燥,台下学生反响热烈。他下台后朝着棠徵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脚走过来,笑道:“怎么也不找个位置坐?”他似乎透过棠徵的脸又看到了什么人,面露感慨,“一晃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怪不得说隔代像,你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一家三代全都齐整端正。”

      “我也不是学生,座位还是让给他们吧。”棠徵很有自制力地提起嘴角,没接这份发自内心的“赞美”。

      罗教授边走边说:“你上次说,想跟我聊聊你爸爸大学时候的事情?”
      棠徵面不改色,口吻很真诚,“其实只要是他年轻时候的故事,我都想知道。毕竟他走得早,平常也不和我们说这些,现在想想觉得挺可惜的。不过主要是,他曾经提过大学时期想找什么东西,我就想能不能帮他了结这个心愿。”

      “是,所以才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都要珍惜当下啊。”罗教授叹了口气,“不过你爸爸和我小时候虽然经常一起玩,后来因为父母工作缘故,也就不常见面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眉头舒展道:“他在泊川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老同学关系很好,我也见过,两个人以前好得形影不离。这样吧,回去我给你找找联系方式,兴许他会知道。”
      棠徵一愣,旋即很乖巧地笑了一下,“谢谢方叔叔,麻烦您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正好你婶婶这次也回来了,我们先去吃饭。”罗教授豪迈地一摆手,“放心,这件事一定尽快给你办妥。”

      学校两侧的草丛零星种了几株蔷薇,棠徵目光巡视到那团炽热的艳红,想起了那个被埋在灯火辉煌之下的女人。

      林蔷之死——在明面上是最无迹可循的。
      据称陆庭卓对她们母女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也放心将公司的生意交给她打理,可实际上,林蔷是否更多被陆庭卓利用,承担了生意场上的“交际花”身份,就不好说了。
      但人的大脑构造决定了他们可以掩藏假装,却很难完全剔除情感,陆庭卓杀人都是有利可图,因此一定有足够致命的理由。
      那林蔷又是为什么和他形成了这种决裂的立场?

      棠徵第一反应,就是她的女儿林微微。

      如果陆庭卓跟林微微的死有关,甚至是间接或直接凶手,缘由就有了。
      因为社会家庭因素,林蔷根本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人生荆棘塞途。即便如此,她的商业决策却不输很多专业人士。她是个聪明人,也有能力。

      就算被人所害,也不该什么筹码也没留下,问题是留在哪里。
      什么地方是最安全的保管地?

      学校附近的摄像头较多,赶去崇大的那一拨刑警从监控录像中追踪觅影,发现程羲往市北方向去了,紧接着她幸运地躲过了下一路段的监控,可惜当时天色尚早,四百米之后,她再次被拍到上了一辆公交车。

      47路公交车一路开到了沿岸的沙滩风景区。

      “程羲肯定接到了消息,她也真够能沉得住气,学生说她看了下手机,正巧赶上还有五分钟下课,愣是把内容讲完了才走。”
      脸被屏幕照出幽光的宁逸文忍不住道:“品品,这个心态还是很值得学习的。”
      贺衍迫于独臂大侠的状态,只能咬开矿泉水盖,指了指屏幕里程羲身上的挎包,“沙滩那边晚上人也多,礁石群旁边的居民区设施又老,黑灯瞎火的,她找间公厕换衣服,趁着天黑再出来就不好找了。”
      他喝口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略一沉吟,“要是想走远,就只能去滩头附近打车,那边没多少摄像头。”

      “可是不能住酒店,不能坐长途交通工具,关系密切的亲朋好友都已经盯梢了,她还能往哪儿跑?除非基因突变长一对翅膀飞出去。”大清早的,有几个人还没睡清醒,监控已经看得晕头转向。

      任何人做事都有动机,会权衡利弊。
      程羲此刻行动的企图是为了逃脱吗?贺衍觉得不像。

      如果不是,她的目的地是什么?
      什么样的动机能盖过理智的“及时止损”。

      贺衍放下水瓶,试着将自己代入程羲的境地。虽然他跟棠徵早就风流云散,人家明显不想再续什么前缘。还没正式设想,他又怀疑棠徵是不是临到头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够弯。

      要不然这个恋发癖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路了?
      贺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回忆自己当初像个傻逼似的满世界找人,顿时脸色一沉,不爽得印堂发黑。

      其实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恋爱关系被家长发现,所以被迫断了联系。可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以棠徵的性格,绝对不可能乖乖听话。

      那假如他为了棠徵杀人,事情败露后他会做什么?

      贺衍全然没意识到他这思路过于流畅,往椅子上一靠,指节搭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有节奏地弹了几下。
      手腕上有道微小难以见的伤口,是高中时候有次被人堵了不小心留下的。他平常虽然以一敌十,但那次对方足足有十几个人,难免有点吃力。当时棠徵“礼尚往来”地从天而降,没从小孩那儿买塑料手枪滋辣椒水,而是一声不吭抄起根钢管就给人开瓢。俨然成了他跟班的马无涯躲在角落声嘶力竭地喊救命,活像一匹待宰的老马仰天长鸣。

      程羲家境良好,工作稳定,不过才刚刚三十岁,但从她作案的那一刻起,想必就预备好面对今天的境地。
      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未完的遗憾?

      贺衍习惯性弹了下舌头,忽然拍了拍身边人,“程羲是不是每周三都空闲?”
      被他问到的刑警一愣,翻出资料确认,“对,周三她都没有课。”
      “林微微葬在哪儿?”贺衍没有任何停顿。
      “长平公墓,靠近竹林镇。”人形扫描机孟柏走过来,立刻对答如流。

      那封信里提到,每周值日属于她们的独处时光。
      如果程羲只是想最后赴一场约,明天周三,或许她的目的地就是竹林镇的长平公墓。

      这时贺衍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五个大字“恋发癖小棠”,备注后面还带着一个愤怒的表情。

      以为有重大线索探头的孟柏:“……”
      他无声地转过脑袋,后悔自己没好好坐在椅子上。

      贺衍瞄了他一眼,略显尴尬地接通,棠徵似乎在什么餐厅,伴随着悠扬的琴声,隐约能听到有服务员询问忌口。

      “你不上班跑去花天酒地?”贺衍眉毛一挑。
      棠徵直接切入正题:“我觉得林蔷可能为自己留了底牌。”

      贺衍怔了一秒,没问怎么推断的,也不跟他插科打诨了,严正道:“在哪儿?”

      窗外车水马龙,棠徵靠在走廊的无人拐角,低声说:“林微微的墓地,一个陆庭卓最不愿意,也最不敢去的地方。我觉得程羲也会去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蝶变(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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