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蝶变(二十七) “六零五” ...
-
“六零五”案牵涉出一系列旧案的收尾工作陆续持续了一段时间。这天轮休放假,贺衍难得回趟家,一觉睡到了十点多才起来。
洗漱完下楼走到客厅,只见沙发上有人戴着副凶神恶煞的面具,形式古老,面无表情地远远给了他一个眼神。那只以法老手下自居的斯芬克斯猫端坐在边上,高昂着下巴,胖得快成猪了。贺衍还没清醒全乎,差点吓得一个踉跄,以为是哪位高人从古墓里爬了出来。
“我操,你谁啊?”
贺藏青摘下一股塑料味的伴手礼,露出真面目:“合作对象送的旅游特产。”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贺藏青早就看陆庭卓不顺眼,当然没放过大好机会,紧急出击好好分了一杯羹。这两天公司上下一派喜气,他也难得休了半天假。贺家外公虽然年事颇高早就退休,但饭局不断。外婆身强强健,三五不时地去外地出差,因此房子里一时只剩下他们兄弟。
贺衍绕道两步从冰箱拿了两瓶乳酸菌,晃晃悠悠地回来,还没开口,就被贺藏青抢先道:“怪了。”
“有话直说。”贺衍习惯性大猫似的用嘴咬开瓶盖,他最烦人说话没头没尾。
贺藏青从容地白了他一眼,调整好坐姿喃喃道:“上次碰到同学,他们建议我偶尔给自己放个假,享受一下生活。所以我周末看了最近员工都在看的电视剧。早上六点半醒了之后,强迫自己又睡了两个小时才起床,晨起健身结束,玩到现在手机。”贺藏青看了眼平板电脑上的时间,面色平静道,“真无聊啊。”
贺衍开了第二罐,一饮而尽,看着他想了想说:“你可能注定就是要成为一代风云人物,不必跟凡人比。”
全盘接下这份赞扬的贺藏青又打量起那张面具。
“不过”,贺衍换了副认真神情,“身体重要,按时吃饭体检,否则小心得胃癌。”
贺藏青没应声,而是直接在身前行了个转手礼,意思是知道了。他又想起要事,朝贺衍招了招手,“你帮我看看这两件风衣,不用管款式就看颜色。”
贺衍也不再多言语,都是成年人,他没兴趣耳提面命地给别人当家长。
——非要说的话,除了对某人时常破例。
他捞起猫放到旁边,散漫地一坐,点开屏幕上热情销售发过来的图片划拉两下,攒眉道:“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墨绿,一个是松柏绿。”贺藏青字字重音,实在震惊,“你色盲吗?”
斯芬克斯名叫进宝,估计是有点灵性,从不承认这狗名字。被挤到一边立刻甩起了尾巴,结果又被贺衍拎到怀里一顿揉搓做起了广播体操,登时发出悔恨的嚎叫。
贺衍揉着猫肚皮打了个哈欠,敷衍地说“那就都买”,又注意到贺藏青脚踏一双丑极的兔子拖鞋,难以置信地嫌弃道:“我操,这哪来的丑东西?”
进宝正龇牙咧嘴地伺机进攻,结果出师未捷,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挠上了下巴一圈,不多时就偃旗息鼓,瘫倒享受起了私人按摩。
贺藏青熟能生巧地又翻了个白眼,过了会儿,他目光如电道:“我偶然听说,你们局里来新法医了。”
“听谁说的?”贺衍扔罐子的动作一顿。
“你们乔警官无意提到,说新同事破案立了大功。”贺藏青言带深意道,“名字还挺耳熟,好像你高中时没少在笔记本上写。”
贺衍:“......”
他破绽百出地转移话题:“咳,你什么时候跟老乔成朋友了?”
贺藏青只知道部分前情,遂道:“少来,你终于如愿以偿把人家搞到手了?还有你比乔茗整整大三岁,别装嫩啊。”
就在这时,俨然成了社会老油条的马无涯给贺衍发来一条信息。内容简洁明了,想请他共进午餐,顺便商议那惹是生非的小光头学业该何去何从。贺衍刚准备回他“不去”,就看一条鱼饵紧随其后。
“对了,棠徵最近借住在我家。大家都是老同学,叙叙旧多好啊!”
不得不说,马无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确实变得老奸巨猾了许多。
棠徵。
贺衍上下嘴唇一碰,无声地咂摸这两个字,想起他的标志性糖盒,舌尖已经本能翻涌起那股强烈又特别的酸涩清甜。
原本他早就做好了案子一结,棠徵就会离开市局的预想。从长平公墓回来的第二天,吴昶找到棠徵详谈了半个钟头。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结果明显差强人意。不管吴昶有没有释怀先前他所谓的嫌疑人“案底”,至少是愿意暂且信任了。最出人意料的是,棠徵竟然主动留了下来,毫无压力地走过场考了试后,每天按部就班地报道,到点就走人。但这周贺衍忙得脚不沾地,因此连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可他去算什么?真就老同学?
这么一想,贺衍又有点上火了。虽然他是主动出击,甚至搞得当时周围同学全都隐约看出不对劲,但自己在棠徵那儿的待遇,自始至终也是独一份了。
按理说不提现在,棠徵以前要是对他没意思,那不能够。
高中时棠徵原本计划直接跳个两三级,后来似乎是家里意见不合,只让他插班提前念了高中,但也成天抱恙请病假,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临近高二的六月末,贺衍才正式碰上了面。他原本就隔三差五地“随便”跟熟人打听点老同学情报,哪怕在泊川市局,棠徵也跟读书时一样,性情冷淡,距离感分明,跟谁都礼节周全,不过也仅此而已。不爱打点人脉,就连升职欲望好像都平平,也就心情好的时候对姑娘们比较优待。
关于这点,他严重怀疑是因为人家有浓密的发量。
换个地界这种性格指不定就遭人挤兑了,但当业务能力没人能替代时,情况就不可同语了。棠徵平常跟着特殊支队办案,不仅很受上级领导器重,在局里人缘也奇异得好。
那熟人八卦得很,这回十分上道,还特地提了一嘴:“据说一直没对象。”
短短七字真言让贺衍陷入了一种不断反复的二象性拨浪鼓。一面觉得这跟他有何相干,结果念头摇摇欲坠地在脑子里盘旋没多久,就悄无声息地来到另一面,演变成了让同事惊恐的战栗。
“......老大,你这表情也太疾恶如仇了。”
“真的,看得我都心虚反思自我了。”
思索着把手机塞回口袋,贺衍后知后觉道:“乔茗不比我小两岁吗?”
贺藏青听罢难得噎住,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一句”你今年贵庚”挤在喉咙边要说不说。
贺衍:“......”
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
定制推拿戛然而止,进宝意犹未尽地嗷了一嗓子。贺衍把他放到旁边的树形猫爬架上,起身就往大门走,背对着贺藏青摆手:“再见,跟同学叙旧去了。”
石鼓巷越往里走,竟然越有些曲径通幽。
贺衍在树影里乘凉大爷的炯炯目光中下车,推开拐角虚掩的大门。他今天简单套了件白t跟牛仔裤,衬得背肌线条恰到好处。头发稍长了些,按理说该剪了,被他干脆在后脑勺撺了个辫子。从小到大,再看不惯他的人,也没法否认他长了一张很受欢迎的脸。
这座老房子外观略显破旧,家具很老,也不值钱,不过摆设倒是挺温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跟在后面像去海岛度假的贺藏青踩着凉拖,摘了墨镜跟遮阳草帽,目光犹如扫描仪般四下环顾,从身侧的石头池,再到墙边的盆栽,歪斜的两根竹子,几把矮木凳,偶尔嘴里嘀咕几个数字。
贺衍知道他职业病犯了,远远跟马无涯挥了挥手,言简意赅介绍道:“我哥,贺藏青。这个是马无涯,高中同学,跟你提过吧?”
马无涯久闻大老板的威名,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很恭敬地与之握手:“您好,久仰大名!”
趁他们俩攀谈的空档,贺衍长腿一迈就进了里屋。马无涯不忘初心,地板到处都堆着题材迥异的漫画书。贺衍随手捡起一本,踱步到老式皮质沙发边,发现竟然睡了一个人。
电视屏幕上的连续剧音量很小,蝉虫嗡嗡叫唤。棠徵背对着他窝在沙发,脑袋上发丝有点凌乱,给电风扇吹得跳踉出几根。整个人被薄毯裹住,睫毛时而颤动,睡着的脸少了清醒时克制的疏离,意外多出了几分乖顺。茶几上放了片干花,贺衍坐到沙发边随手拿过来一看,是朵黄角兰,仍执拗地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浓夏阳光尾随门外的交谈声传进来,这种时候,贺衍就会觉得时间被人为地放慢了。
“你怎么来了?”棠徵哑声道。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直起身,见贺衍侧身坐在腿边,鼻梁跟眉骨像工匠精雕细琢出来的产物,手里正把弄着那朵黄角兰。
贺衍听到动静扭头一望,发现棠徵因为刚醒,眼神略显涣散,有种近乎乖巧的呆愣。他本能地提起嘴角:“老马约我来帮你们解决那个小光头的上学问题,顺便吃个饭。”贺衍放下花稍稍一挑眉,调笑道,“不过你这条件有点艰辛了啊,连张床都没有。”
棠徵低头捋了把额前碎发,记得马无涯确实提过这件事,没想到这么有效率。他抬眸瞥到那撮小马尾,眨了几下眼睛,用尽意志力让自己的目光从贺衍的脑袋移开,面上冷矜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贺衍将他转瞬即逝的变化尽收眼底,泰然自若地在心底冷笑一声。
亏大了,原来恋发癖这么好钓。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兢兢业业钻研游戏的老玩家,到头来才知道其实可以开挂。
恰在此刻,贺藏青跟马无涯有说有笑地走进里屋,黑发利落松散地垂着,却丝毫不显得过度打理。
棠徵喝完水正起身拿起那朵黄角兰,微愣了一瞬,才问:“你还有弟弟吗?”
贺藏青虽不至于中年危机,但听罢倒地很受用,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上前哥这位终于会面的帅哥打招呼:“你就是棠徵吧?一直听贺衍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贺衍跟他用力挤了下眼睛,欲盖弥彰地挠着后脑勺假装去看旁边的书柜。
棠徵一怔,心想这该是怎么个提法,把他照片贴沙袋上练拳击吗?
贺藏青对弟弟的呼声熟视无睹,开始观察起棠徵的衣品,称赞道:“真身上衣很衬你。”
“谢谢,你的发型也很好看。”棠徵发自内心地礼尚往来。
贺衍是真看不出来头发该怎么稀奇,贺藏青说的倒是不假。而且棠徵穿衣服就很有种禁欲氛围,一年四季都捂得严丝合缝,以前他想撩个衣服下摆比登天还难。
……除了在床上。
互相吹捧几句后,拆台专家马无涯又闪亮登场了,他傻不愣登地“哦”了一声长音,越俎代庖地替棠徵问:“老贺都说什么了?有没有提到我啊?”
贺衍眼刀子暗器般飞过去,奈何马无涯根本没看他,出土文物似的眼巴巴望着贺藏青,透露出对新世界的好奇。
棠徵也作洗耳恭听状。
好在贺藏青还算是讲义气,莞尔只道:“就是以前上学的时候说和你们关系好,一些有的没的。”他状似不经意间瞄了眼棠徵,“还夸你们帅,脑子又聪明,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今天一看确实是这样。”
马无涯大为感动,登时笑出一嘴牙花:“老贺,真没想到你平常看着冷面兽心,背后是这么想我们的……”
“滚蛋,一边待着去。”贺衍怕他口水喷过来,不轻不重给了他一脚。
马无涯还沉浸在感动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进了厨房做饭。贺藏青不知是单纯对他的厨艺好奇,还是因为别的,仿若领导视察地也跟了过去。
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贺衍难免心生尴尬,没再像刚才挨得那么近,而是坐到了餐桌边的椅子上。
先开口的是棠徵:“对了,我过两天要去一趟泊川,跟你请个假。”
“你去泊川干什么?”贺衍一听这地名就觉得带着晦气。
棠徵坐回沙发上,乜了他一眼,反问:“私人生活也需要汇报?”
“不用是不用,”贺衍也没急,只是一耸肩,“主要万一又是跟之前那堆烂摊子有关系,出了什么事吴局恐怕得上心脏支架了,他这岁数可经不起吓。”
棠徵摇头,惜墨如金:“和那些没关系。”
贺衍长腿交叠往后一靠,目光灼灼,上挑的眼尾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
棠徵想了想,觉得这个倒也但说无妨,于是缓缓开口:“我去见我父亲年轻时的一个朋友,单纯好奇,想聊聊他们的往事,和之前的案子没有关系。”他侧了下头,“够细致了吧,贺队?”
贺衍还是头回听棠徵这么喊他,这称呼虽然没毛病,但就平白觉得像在玩什么情趣游戏。
于是顿了顿才含混地“恩”了声。只不过回答确实出乎贺衍的意料。退一步说,如果棠家是个父子情深的普通家庭,那就再正常不过。即便除了上次难得情绪外泄,再提到棠宏声他面上都是一派古井无波。但以贺衍对棠徵的了解,很明显,没把他爸坟头刨了都已经很给面子了。
所以这是在调查他父亲。
为什么?和棠宏声的死有关吗?
贺衍不免回忆起有关于棠宏声的只言片语,一个文雅和气,备受人们拥戴的大学教授,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棠徵呈现出如此反感的态度。
这必定不是简单的矛盾。
有关棠宏声溺死在浴缸里,种种记录,目击证人,没有拍到棠徵的监控,还有为他作证的哥哥,总有一方的说法是假的。
贺衍蹙眉未语。
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棠徵皱了下鼻尖。
今天聚餐名义上的主人公终于姗姗来迟。
窦乐咬着根冰棍仪容不整地推门进来,头上长了片小草原,正准备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先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棠徵,好似在等他回来,后背一挺赶忙收起放肆的手。紧接着,又瞧见贺衍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换身西服就活脱脱是那种从不自己动手的□□大佬,朝他礼节性挥了下手。窦乐当即嚎叫一声挤到棠徵身边,惊嘑道:“他为什么在这儿!”
贺衍:“......”
他拿起水杯,狐疑地从玻璃窗里看了眼自己,心想这小孩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窦乐很快就反应过来,他那点小冲突还犯不着贺衍亲自来批评教育。可惜为时已晚,旁边又是个专业的,棠徵直接觑向他袖口的鼻血。
在令人如芒背刺的无声注视下,窦乐很快对自己打架斗殴的事实供认不讳,心虚地试图找补:“不是我主动的,是他们找茬我正当防卫,三个人打不过我一个能怪我吗?我也没下重手。”
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有未尽的“遗言”。贺衍等了半天,才听他讷讷憋出来一句:“......我今天都会解方程了。”
贺衍差点把自己呛死,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肺腑之言。
好在棠徵不是马无涯,既不会热泪盈眶地夸奖他,也不稀得怒火冲天地给他上思想品德课,因此只是淡淡地斜睨了他一眼,让他往边上去:“热死了,别贴着我。”
窦乐悻悻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半米,又叮嘱道:“那你别告诉老马啊,不然他又要念叨我。”
“你、你这泼猴!”
正巧电视适时捧哏,《西游记》假山怪石的布景前,孙悟空爆喝一声,一棒打死了貌美白骨精。大为惊骇的唐僧见回天无力,便抖着手指愤然狂念紧箍咒。
顿时感同身受的窦乐露出了同样痛苦的扭曲表情。
贺衍终于“噗嗤”一声,偏过头肩膀抖动不止,可惜道:“就是发型有点颠倒了。”
窦乐被他大肆嘲笑,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没有命案,犯罪似乎很遥远,厨房蒸腾着袅袅热气,门外风动,巷子里响起小孩零落不齐的打闹声。
棠徵几不可查地提了点嘴角。
半晌,他将那朵香气旖旎的干花夹进一本词典,连带着张指头宽的纸条塞进了书柜。这是棠徵最喜欢的气味之一,也是他收到的第二朵来历不明的黄角兰。
两周前,也就是永安置业的老板陆庭卓认罪当日,有人潜入了棠徵在崇大的职工宿舍,分文未取,仿佛是观光游览。
不速之客兴许是太过傲慢,认为不会败露。最后在门外欲盖弥彰地留下了这朵黄角兰当作门票补偿。
当时花还是刚摘的,缀了几滴新鲜的朝露,附赠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诗。
“老虎衔起了雕像,朝最后的林中逝去,雕像披着黄昏,像披着自己的肺腑。灯笼镇,灯笼镇,不想呼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