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蝶变(二十四) 明昌花园始 ...
-
明昌花园始建于三十多年前,多为附近工厂单位的家属楼,当时也算是为人称羡的小区。程羲的父亲曾是一家化工企业的管理人员,不是本地人,学生时代的她寒暑假都会定期回到老家,唯一在本地的亲属就是奶奶。
随着城市的规划发展,逐渐人走楼空。现如今一幢幢冷清的单元楼仿若矗立的鬼影,不少已经长满了几人高的爬山虎,边缘因为风吹日晒划出道道裂缝,像是张老人相的皱纹。
吱呀作响的勾花铁门,暗色的木质家具,进门正对的木柜上摆了尊佛像。乔茗带队的一列刑警迅速开始排查这栋九十平的两居室。棠徵走在后头,信步拾级而上。
“到底怎么了?”收起钥匙的老太太四肢无措地站在门边,碧绿生青的袖口边有串佛珠,正被她心神不宁地捏着。她没听懂警方的说法,也联系不上孙女。物业意欲把她先搀回车里,但对方耳背到了一定地步,但凡交流只能扯着嗓子嘶吼。
浓烈的杀虫剂味扑面而来,这间房子虽然透着居住气息,物件摆设也满满当当,但总有种奇怪的氛围。
太整齐了。
门边挂着的日历细看竟然是十几年前的,与其说不像是个年轻人住的地方,倒不如说更似用来拍摄的搭景,将时间定格在了某刻。
“有了!”技侦喊了一声。
厕所马桶边的瓷砖侧缝,有滴几不可见的隐蔽血珠。
蓝色幽光从逼仄狭窄的厨房一路延伸分叉至厕所,宛如一棵倒塌的巨树。
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董京华死于窒息,因此分尸时血液也没有喷射,只是流出了大片的血迹。强烈的闪光灯打在墙上,棠徵绕过取证的技侦,走到东南拐角的卧室。桌上码了一排排教材书,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明星海报。用来摘抄的歌词本纸张微卷,笔迹已经模糊不清。
棠徵戴上手套,翻开了教科书,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程羲”两个字,这是她曾经的卧室。书桌抽屉里一堆鸡零狗碎的杂物,最下面那层抽屉带锁。
乔茗一撸袖子直接动手把它撬开。
“贺队!”
“就是这儿了!””
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贺衍刚踏进大门,其他人立刻围了上来。
有人大惊小怪道:“老大你这手严重吗?”
贺衍径直往卧室走去,晃了晃包了纱布的手,头也没回“嘁”了一声,“这点小伤,就这还用得着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棠徵收回视线,单膝跪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粉色信封,右上角很有仪式感地贴了不同花样的邮票,“这是信?”贺衍长腿一迈凑到他身边,攒眉问道。
垒在一起大约有十几封,棠徵展开信纸,字体瘦劲清峻,工工整整。墨迹已经开始褪色,内容基本都是些生活琐碎,形状像张人脸的电风扇,大学志愿考虑填报历史系,星期三早上她们共同值日时看到楼下的大黄狗打了喷嚏。偶尔也会感怀,诸如邻居家的双胞胎车祸死了一个,由于长得太像,她时常会恍惚地认为另一个也还活着。篇幅不长,每一封信最后的落款都是十几年前。
林微微写给程羲的。
直到最后一封,她写得很满很长,多次涂改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可见心境杂乱无章
鲁米诺反应,遗漏的死者DNA痕迹,现场勘查进行得热火朝天。半晌,乔茗打破了房内的寂静,他看到第一句话就不禁眼皮一跳,无端感到后脖凉飕飕的。
“林微微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她为什么会在三年前写这封信?”
棠徵继续往下看,摇了摇头,“不是,墨迹明显过了很多年,她写的是’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并非‘现在是’,而且信封上贴的也是十几年前发行的生肖纪念邮票,她是写于生前,但程羲应该是很久以后才收到这封信,否则她拖到现在才下手,实在是不合理。”
从笔触来看,林微微是个相当细腻敏感的人。
贺衍很快捕捉到了重点,关于那场漫无边际的梦魇,林微微在信里鼓起勇气,隐晦地倾诉了自己的经历。
不管林微微的“自杀”是否有蹊跷,她一定不是死于学业压力。
“程羲认为董京华就是性侵她的人,因此才和刘向安合作。”贺衍舔了下后槽牙,大致摸清了思路。
“两个作案人和林微微都是高中同学,刘向安和林微微初中又是同一所学校,也就是董京华任教的班级。假设程羲是后来才得知林微微的死有问题,基于事发的时间段正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她很可能去找刘向安打听消息。”
接着顺藤摸瓜发现董京华班上因病休学的学生,他就变得嫌疑极大。
棠徵想起了那两串檀木佛珠,程羲随家里信佛,恒转如瀑流。名字、经历都有几分相似,林微微死了十三年,恰好纪小微就是这个年纪。她恐怕很难不把自己对林微微的感情嫁接投射到纪小微身上。
“所以她们曾经是好朋友?程羲是为了给朋友报仇,而那个刘向安需要一具尸体?”乔茗呆愣愣地问。
接着又自言自语道:“也是,陆庭卓排场那么大到处都是人,很难下手,更何况就算杀了人,刘向安也找不到自己父亲,这样确实一举两得。”
那他们知道董京华和陆庭卓的密切往来吗?
未必,很可能是误打误撞,两个普通人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又没多少社会关系网,查不到那么深。程羲兴许都不知道多年前陆庭卓曾当过林微微名义上的继父。
棠徵将信翻到了最后,忽然眨了几下眼睛。他侧身跟也是微愣的贺衍对视一眼,彼此都察觉到了这场谋杀背后掩藏的原因。
他把信递给刚才疑惑的乔茗。从最初力透纸背,到结尾仿佛能看到一道卸下全身防备,步履不停的奔跑背影。
乔茗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瞪大眼睛,捏着信纸茫然四顾,生出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心情。感觉说什么都觉得难表真意,嘴巴翕张,最终耸拉着眼睛讶异道:“......竟然是这样。”
是朋友,也不只是朋友。
这是一封抵达耗时漫长的告白信。
贺衍没接话,而是略微垂下视线,瞥了眼默不作声的棠徵。
屋外乌云压住了一棵歪脖子树,很静。
“可就算林微微的信是写给十年后的,那是谁帮她寄的?”乔茗又想起这个问题。
亲朋好友?
林微微的亲生母亲也已经去世。
而且时隔这么多年,如果是亲近之人,有多少能忍住十年不让这封信重见天日。
这个人知道内容吗?在此案是否扮演了什么角色?
“时间胶囊。”棠徵开口道。
贺衍:“什么?”
“虽然对案情发展并不重要”,棠徵翻到信封另一面,极不起眼的边角有个印章痕迹,像是个书店名。他又摇头,或许该说寄出这封信,才是最开始扇动的那只蝴蝶翅膀。“很多电子游戏,商家,或者一些学校都会设置时间胶囊的活动。每隔一段时间,也会有挖出几十年前给未来写的一封信相关报道。林微微可能是参加了某个活动,没想到对方信守承诺,真的在多年后把信寄到了程羲家的这栋老房子。”
”我确实也见过。“贺衍记得鼓楼图书城的确有个棺材盒似的胶囊箱。
那么董京华真的是性侵林微微的凶手吗?
贺衍认为不好说。
这场私人行刑此刻死无对证,即便董京华是个十恶不赦,前科累累的罪犯,没有切实的证据,也不能就地给他加上一桩罪名。
之前查到的那个市四中的女孩丁文瑾,出身于一个较为富裕的中产家庭,还是在董京华已经沦为陆庭卓的狩猎工具,才趁着天时地利下手。林微微的母亲林蔷生前依附着陆庭卓做生意,曾有段风光生活。更何况起初他们应该多少也是有感情的。
董京华人面兽心,恐怕看人下菜,是不敢的。
那林蔷又是因何而死?她触及到了什么利益?
“对了,丁文瑾联系到了吗?”贺衍问。
乔茗长叹一口气,“没有,电话没人接,可能因为是陌生号码。但我给她发了短信也没回。”
这时有人慌慌张张地踮着脚进来,脸色很差,“贺队,他们扑了个空,程羲不在学校,人已经跑了。”
贺衍不出所料,脸色微沉地点了点头,“守住机场车站还有高速,她跑不远。”
警员应了声,后头又有人把还神魂恍惚的乔茗叫了出去。
卧室里顿时就只剩下贺衍跟棠徵。
棠徵把这几封重要’物证“按照原样叠好塞回信封,状似不经意间才发现似的,随口道:”另一个嫌疑人身手很好?“
贺衍心想你可总算看见了。
哪怕问得迂回,也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了。他全程自诩金刚不坏之躯,此等小伤洒洒水,根本没放在心上。但这会儿也没旁的人,棠徵扭头看他的眼神,又难得流露出了似有若无的……担心?
贺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脑子一抽筋,当即轻轻“哎哟”了一声。
棠徵给他喊得一愣,犹疑道:“你怎么了?”
“没事儿,估计口子裂开了,死不了。”贺衍挤着眉毛,抿起一张薄唇浮夸地摆手。
棠徵:“……”
贺衍一副浑不在意地出去腾地方,好让人全面收集物证带回去编号,顺便偷摸用余光瞄到棠徵欲言又止地缓缓皱起眉头。
果然,棠徵几步上前跟着他出了门,开腔拦住他,“跟我去楼道。”
他熟门熟路地从乔茗海乃百川的工具包里借了纱布跟消毒酒精。两个人走到楼上的阶梯,贺衍歪打正着,伤口确实又扯开了一点,洇出块殷红的血色。
贺衍忍不住打趣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包里有纱布?”
棠徵指节分明的手拆了先前胡乱裹上的纱布,动作很麻利,言简意赅:“看到了。”
“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人就喜欢不声不响把所有人都摸透了,然后再使坏。”贺衍低声道。
跟谁使坏了?
棠徵头也没抬地乜他一眼,没搭腔,习惯性问了一句,“怕疼吗?”
没成想贺衍竟然好意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棠徵:“……”
“那就受着。”他话虽说得毫无情面,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贺衍得寸进尺,又适时毫无灵魂地“哎哟”几声,楼道封闭空间还自带点回音效果。四方格的窗户外雨声潺潺,逐渐愈演愈烈,不是柔和地顺着房檐犄角落下,而是忽地起势。
棠徵倏忽想起了棠宏声死的那天,高速出口附近出了场车祸。
后半夜开始下雨,很大,仿佛密密匝匝的银色箭矢从天坠落,穿透嵌入混凝土、钢筋跟伸出车窗的手臂,轰然撞裂,割出一副猩红饱满的浮世绘海景。过客的车辆像在翻涌海浪中狰狞前行,驾驶座探出了另一只手,毫无方向地摸索,像是有话要说,或者被雨声掩埋了,总之最终没有握到一起。
当时他吃了药昏昏睡了一整天,因此这些细节,都是由那位心思缜密的兄长站在窗帘边回头叙说,嘴边带着笑意,仿佛亲眼所见。
“过两天雨就停了。”贺衍转身望向远处颤颤巍巍的树枝,算了下日子。
棠徵打蝴蝶结的动作一滞,蓦地睫毛颤动,抬眼看他,终于觉出不对劲,“不是说这点小伤?”
你刚刚叫个什么劲儿?
贺衍立刻收声,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嗓子,还算知道要脸,见好就收。
有人匆忙从里面跑过来,“贺队!”
“那个当年作证林蔷离开洲际酒店的保安,酒店竣工后就走人了。三年前他参了一个工程项目。”出声的人大喘了口气,语速急快,脸上浮现出一种惊喜交加的表情,“位置就挨着关平和被抛尸的那条巷子!”
崇平市局门口已经水泄不通地围满了媒体记者。这起石破天惊的分尸案从最开始就活跃于公众视线,谁也没想到案情会如此跌宕起伏。
前两天还完美扮演了斯文败类的陆庭卓,这下彻底守不住自己用血肉和金钱堆砌的人皮。网络上关于他的声讨如掀翻薄海的浪潮。
刘向安视死如归地盯着眼前年岁已高,目光却仍“入木三分”的吴昶。
他父亲因为收购计划被永安置业请去协商,从此就再也没回来。刘向安年幼多病上学晚,高考复读考上了科技大学数学系,父亲的意外失踪使得家境每况愈下,他退学照顾因此生了场大病的母亲,但几年后母亲还是在病痛折磨中西归。之后刘向安便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并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永安置业的老板陆庭卓身上。
“海港分局刑侦支队的陆文涛频频以公谋私,帮永安置业压下了很多麻烦。”刘向安虽然情绪激动,说话逻辑倒是清晰,知道什么孰轻孰重。
洲际酒店是陆庭卓的脸面,红玉金台则是他专门用来’招待’那些客户的,树大招风,重要物件都不放在那里,除了提供非法□□这些,查也查不到什么。
刘向安形销骨立的双手搭在桌上,恨入脊髓地骂道:“我爸爸一定在城郊的永安度假村。他当时就是被带到那里,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吴昶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敛眉不语,示意敲门进来的孟柏说话。
孟柏递上贺衍他们传来的最新现场勘查进展。
吴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承认这个特聘申请打得还挺值。
刘向安无法抵赖,但他死咬着单人作案的说辞不放,只说上学的时候曾被董京华猥亵过,此人死有余辜,因此决定让他来当这块引蛇出洞的“诱饵”。他租住在老同学家,通过学生身份将董京华约到明昌花园,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趁其不备从背后将他勒死。分尸后留下董京华的左手,再将剩下的尸块丢弃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冷槐老街一带。
可惜证据链完整,程羲不论参与其中多少,都与此案脱不了干系,她不可能永远露宿街头,不使用交通工具。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成功的逃亡。
程羲不会不知道,作为一个智商高于罪犯平均水平的大学老师,她的目的地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