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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蝶变(二十三) 飞至而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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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至而来的银色刀锋堪堪停在眼前,刀柄被人紧握住,鲜血顺着虎口“滴答”落到了石板路上。
刘向安趁机挤进了草丛中的一条小径。
贺衍稳住身体给其他几个同事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没事。他把划出口子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对着泪水涟涟满是惊惧的小男孩调笑道:“你这小孩,怎么看个飞刀表演还哭了?”
小男孩呆愣愣地止住抽泣,下意识吸溜了下鼻子扬声反驳,“我没哭。”
“那这是下雨啊?”贺衍一扯嘴角,指了指他眼眶里的泪水。
小男孩连忙用脏兮兮的手两把抹干净脸。
“吃糖吗?”贺衍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铁皮糖盒,轻声道:“快点,要吃自己拿。”
小男孩的母亲连跑带爬地冲到他身边,泣不成声地向贺衍连声道谢。这孩子仿佛神游在外,还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安全了,于是抿着嘴巴用力点了下头,伸出尚且圆滚滚的手指,一气儿摸了两块晶亮的硬糖出来,满怀期待地放进嘴里。
贺衍揉了把他的脑袋瓜,转身的同时把受伤的那只手移到身前,脸色瞬变,健步如飞地冲向嫌疑人逃跑的方向。
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嘹亮的嚎哭声。
贺衍:“……”
实属失策,他又忘了这糖一般人吃不了。
刘向安确实没异想天开能这么简单地逃走。他的目的地是洲际酒店一楼的广播室。
此人衣服下如柴的身形是一架敢以卵击石的硬骨头,因为长期失眠凹陷的眼眶激动充血,像是杀红了眼。刘向安快速锁门,连扯带踹地把正喷云吐雾看黄片的值班员从椅子上拽开,打开了消防广播系统专用通道。
声音随着电路通向洲际酒店的每一间客房和富丽堂皇的大厅。
“各位酒店的客人,以及能听到广播的所有人。我叫刘向安。”
“我的父亲刘富申,曾住在冷槐老街仁爱街25号,六年前永安置业企图用低廉的价格打发当地居民。”
“门锁上了!谁有钥匙!”蜂拥而至的人群喊道。
贺衍循声看向明黄色吊顶角落的喇叭,缓缓皱起了眉头。
刘向安停顿须臾,他并不需要思考任何措辞,只是在极度紧张之下声音抑制不住颤抖。抵在墙边的值班员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手机里的视频卡在了一个狰狞画面。
“我父亲因为态度强硬得罪了永安置业,他们强拆不成,就以商谈为由把我父亲绑架带走,从此杳无音讯,还被诬陷为携安置费潜逃!”刘向安用力闭上了眼睛。
大堂经理哆哆嗦嗦地迈着小碎步冲过来。
“钥匙在这儿……”
“永安置业的老板陆庭卓,利用私人关系与海港分局——”
电路被人掐断。
破门而入的警员迅速将刘向安击倒在地,“哐”地一声清脆,给他戴上了闪烁银光的手铐。
“铮”的一声,仿佛有武器短兵相接,人们举起手机录音或摄像的画面里声音戛然而止,成了块悬而未决的留白。
孟柏气喘吁吁地扶着腰靠到墙上,抬眼看到贺衍,刚想惊喜道“我学长推的又对了”,就被他鲜血淋漓的手吓得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
“我没事,别瞎叫。”贺衍随意接过一块毛巾包住伤口。
广播室里的那个男人发出几道怨愤的嘶吼,怒骂着“你们这群一丘之貉”,而后终于眼神空洞地瘫软在地上,犹如一幅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贺衍擦着血痕,不禁感慨:“挺讲究,头回见说话这么文明的嫌疑人。”
这个能狠下心抽刀扔向一个无仇无怨的小男孩的青年,意外得很有涵养,骂得相当客气。贺衍穿过一颗颗窥探的人头,终于与其打了个照面。
他发现自己见过这个人。
贺衍对文字不甚敏感,还总是记错成语,然而人天赋各有不同,他对面部特征和地图的记忆十分得心应手。
他在定格如九曲回廊般的大脑中疾走搜寻,时间范围半个月内,没有发生交流,也非普通地点,不是中学,不是餐馆,也不是乌烟瘴气的红玉金台。
交错重叠的情景不断涌现,贺衍在一段寒暄处止住步伐,猛地按停了飞快倒退的画面。
六月五号,第一次去冷槐老街现场勘查时,这个男人沉默无言地藏匿在人影攒动的围观者中,一闪而过,就挨着那个咋咋呼呼,名叫庄小周的大学生旁边。
原来如此。
刚才那番仓促“演讲”,就是事件最初,那只被奇异抛尸的“左手”的目的。
而贺衍终于知道为什么刘向安一直拖到现在,才为他的作案落实最后一步。
他需要一具尸体来吸引目光,再利用舆论重启他父亲的失踪案调查,他在击鼓鸣冤,不过这鼓面用的是人皮。
但他看到了海港分局的负责人,跟自己熟稔又称兄道弟地说话。
所以他退缩了,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能也在他预料之中,因此才大费周章地抹杀犯罪痕迹并制造不在场证据。这次不成,恐怕还有下次。
至此,董京华的离奇之死就像一道闭环,终于从两个方向汇聚至了终点。
这具作恶多端的平凡之躯同时承载着两柄重剑,“复仇”以及“申冤”。
就在数十成百的洲际酒店广播事件视频上传到网络时,“六零五分尸案”受害者案发当天的最后去处找到了。有个恰巧下班打卡出来的环卫工人,记得董京华上车的大致时间,很快又从两个民用监控中发现了车牌尾数,追查到了一辆绿色老牌出租车。
“老大,明昌花园。离柏岚广场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乔茗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预备出发。
明昌花园是市北区域一个有点年头的小区。
“控制住了,对,不用守着出口了。”走廊沸反盈天,众□□杂。
有人担忧地过来提醒贺衍,“贺队,你快包扎一下伤口吧。”
那头开了免提,刚推门而入的棠徵听到动静,眼神微怔地轻蹙起眉头。
他是接到“飞鸽传书”:劳驾新来的“那位”法医速去一趟会议室。
没成想贺衍却说:“你们先查一个叫刘向安的人,他的受教育程度和记录。”他接过孟柏递过来的手机,报了一串证件号数字。
很快对面来了消息,“教育部系统里这个人是科技大学数学系肄业,去学年龄本来就偏大,初中毕业于市四中,高中……”乔茗哑声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程羲的资料,惊道:“这个人和昨天查到的程羲是高中同学,程羲也是明昌花园4栋505的户主,几年前她父亲过户给她的。”
也就是说,刘向安和程羲,跟死去的林微微都是同学关系。
贺衍用完好的那只手抹了把脸,呼出一口气,“乔茗,棠法医在吗?”
“在!”乔茗从孟柏那儿获悉了后者的事迹,机敏地意识到侦查过程应该让他在场,因而最开始就把人从解剖室薅了过来。虽然此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听到贺衍的声音,但乔茗还是立即转身把棠徵推到中间。
其他对新同事不熟悉的警员不禁投去好奇的视线。
虎口喇的那道刀口虽然不长,却也不浅,贺衍没忍住拿开手机“嘶”了一声。他略去了刚才的惊险时刻,“好几件事。小花园里面的那个尸骨,从残存的衣物来看,应该是林蔷无误。”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棠徵并不诧异,只是十分“尽职尽责”地波澜不惊道:“需要我去尸检吗?”
贺衍扫了一眼刘向安因为握笔习惯摩擦出茧的左手中指,心情复杂道:“这个还用不着你来。我们刚刚抓到一个嫌疑人刘向安,是洲际酒店的清洁工。孟柏发现他跟同事的谈话有蹊跷,结果这个人很敏锐,先一步察觉到他的怀疑。他隐瞒了自己的学历。这个人的目的不是董京华,他恐怕确实只是需要一个‘死人’,和你推测的一模一样。”
乔茗怔愣地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恰在此刻,有个民警着急忙慌地推门而入,举起手机语无伦次道:“洲际酒店又出事了,有人用广播实名举报酒店老板陆庭卓,现在新闻媒体都已经把电话打占线了。吴局问贺队在不在?”
众人掏出手机一看,各大新闻网站已经开始疯狂传播各个版本的事件录像。其中一则,刘向安饱含怨怒的声音响彻在空空荡荡的套房,和画面中的豪华装修形成了强烈对比。
贺衍不出所料,没慌,“跟吴局说我很快回来,稳得住。”
他捋了一下大脑里几条并行的思路,“都别乱,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能者多劳。宁逸文带几个人去崇大把程羲带回市局。棠徵,你跟乔茗还有负责痕检的一起去明昌花园,咱们在那儿汇合。剩下的人去把当年林蔷失踪案里那个值班保安找到,这人作了伪证,林蔷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洲际酒店,这么一个大活人不管是活埋还是杀了再埋,他都不可能不知道。”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棠徵独自站在边上没说话,但有不少人暗自打量他。
假设程羲和刘向安因为这层同学关系成为了同谋,前者是绕过法律惩戒“罪人”,后者是借机为父伸冤。
刘向安从冒险抛尸于洲际酒店,就代表做好了站到公众面前,承担刑事责任的准备。
如果是各取所需,他们大可不必这么迂回地杀人。
除非,他准备独自抗下杀人罪名,把程羲清清白白地摘出去。
但三一中学一个班的学生被警方调查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具体缘由外人尚不清楚,程羲也不知道投毒计划。这个死者“学生”的身份作为“鱼饵”,依旧很可能让她方寸大乱。
警方是否已经怀疑到了纪小微?
她和纪小微的联系是长期的,哪怕再隐秘,也必定有蛛丝马迹可循。
棠徵转身对着正准备出发的几个刑警脱口而出,“程羲估计已经得到消息了,你们现在联系崇大封锁校门,也许还来得及。”
站军姿一般立在墙边的孟柏猛地抬头,脑海中出现了走廊里那块粉身碎骨的手机残骸,脸色一黑,指了指嫌疑人,情急之下口吃道:“刚刚刚才他跑的时候,通风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