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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蝶变(二十二) 老城区石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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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石鼓巷两头各有不少流动的早点摊子,地道且物美价廉。马无涯拎着大包小包的早点推开家门,迎面就看到窦乐背对着他裸露着上半身,恍惚间还以为来了少林十八铜人,差点把豆浆撒了浇花。
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是在对着院子里的水池边给自己剃头。
“祖宗啊,大早上的你能不能干点正常人会干的事?等会儿这不我剃须刀吗?你怎么拿来剃头了?”马无涯喷得口水纷飞,一把夺回风雨飘摇的剃须刀。
“喂!我还没弄完呢。”窦乐龇牙咧嘴,一副领地受到威胁的幼狮模样,但相比起刚见面的时候,已经把姿态从面向偷猎者,变成了对着族群长辈。
“去去去,不准剃了,学生哪有顶个光头的,一看就要打架闹事,又不是佛学院。”马无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回头见窦乐还愣头愣脑地站在原地,原本以为是个白斩鸡,没想到白归白,常年打架跑路积攒的除了经验还有一层薄肌。马无涯不禁三省自身,看来还是有必要去办张健身卡。
忽然,窦乐面孔微呆,不自在地挺直背脊收起了一嘴獠牙。
马无涯转身只见棠徵站在门边,额前碎发驯顺地垂着,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侧面看正好掩盖住了眼尾那两颗痣,他近两天因为案子的缘故暂住在石鼓巷,看起来还没睡醒,却又是要出门上班的架势。
“你不吃早饭了?”马无涯伸手一拦。
棠徵“恩”了一声,抬眼才注意到窦乐野生的造型。主要那推了一半还留下些许青茬的脑袋顶实在是丑绝人寰,对棠徵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美学冲击。
看到马无涯手上的剃须刀,他忍不住蹙眉认真道:“你跟他有仇?”
“哪儿能啊!他自己剃的,我要不是回来得早,头上一根毛都不剩了。”马无涯立刻摆手以证清白,顺便再掏出一杯豆浆塞到他手里,“你这又睡沙发又不正经吃饭,好歹喝点东西啊。”
棠徵没拒绝马无涯殷切的关照,回头瞥了眼墙上的时间,决定先把这个议题搁置再谈。
“你那么厉害,能抓到凶手吧。”两人并排挨着肩的时候,窦乐快语出声,“他什么都不知道,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个“他”指的是尚在住院的胡东东。
棠徵动作一滞,侧头略略挑了下眉,“你这么夸我,我倒是有点不习惯。”
窦乐被他淡定自若的目光看得涨红了脸。
说罢棠徵转身抬脚往市局去,也没答,后头还能听到马无涯“气焰嚣张”地教育人,“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还有你这头发,看看,是个人都觉得丑吧?为你好还不信,成天神叨叨的,等会儿滚去补习班上课……”
窦乐扯着嗓子,“你不要看不起人,我搞风水是专业的!”
反复交加的阵雨中,终于有了一段短暂的晴空。
洲际酒店庭院的枝头多少被昨晚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水打湿。大片大片的灌木被连根拔起,堆叠摞在边角,芳香馥郁的蔷薇此刻艳丽得有些过分。
“不就一堆花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不能退钱,我都不想住在这儿,”打扮入时的白领一大清早被同伴拉到酒店一楼,十分抗拒地企图让她打消去逛网红蔷薇园的念头。
同伴顺着玻璃反光确认了自己的妆容无误,满不在乎道:“来都来了,大白天的还能闹鬼吗?现在正好人少。”
“你就不忌讳吗?刚死了人啊!”白领压低了嗓门,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哎呀人家都说了,又不是在酒店死的,怕什么。”
整个小花园外围都被拉上了警戒线,人群聚集在入口处窃窃私语。
白领怔愣在原地,这是在施工?
再往里看,身着警服的人员来来往往。
不对……是在挖掘!
身着西装的酒店经理闻讯赶来,看着眼前的架势额头青筋登时爆出,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即气红了眼,揪着边上的员工一字一顿破口大骂,“一群废物,你们也不知道拦着?你知不知道这些花值多少钱?”
员工本就先被警察说的话吓得咬了舌头,这回更是栗栗危惧,感觉经理比鬼怪尸体还要更恐怖。
经理甩手松开他的衣领,刚要去和里头交涉阻拦,就被一个高大俊美的警察拦住。
贺衍一双凤眼觑着他,“你有什么问题?”
他乍看身形个头就很唬人,还以为是什么电影片场来的,更别说那双凌厉如刀的眼睛。不过经理平常狗眼看人低,颐指气使惯了,虽然给他瞄得心里发怵,还是盛气凌人地指了指那堆倒在一边的蔷薇花,“警察同志,我绝对尊重你们办案,但凡事要先看依据,我们酒店的客人又不是阿猫阿狗,随便花两个钱住进来的,你们这样搞实在是损失惨重呀,不光是经济层面,这现在传出去,酒店的名誉就更雪上加霜了。”
贺衍敛眉正要应答,就见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年轻男子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好了似的。
男子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做了个请的动作,笑吟吟道:“赵经理,挖掘工作是经过贺总同意的,您如果有异议,可以去董事会打个报告。我看咱们现在就不要叨扰警方侦查,你觉得呢?”
经理舌挢不下,张了张嘴巴,反应半晌才明白他说的贺总是谁。
“贺队!”负责挖掘的警员惊悸未定,颤着音节声如洪钟道。
贺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赵经理,疾步如飞地走进小花园。穿过重重的花丛和堆成小山的黑褐色湿土,犹如荒山似的土坑里,一具森然尸骸逐渐裸露出地面。
探头探脑在边缘围观的人群当即厉声嘶叫。
无人知晓知道这座许多客人赶赴欣赏,拍照留念的蔷薇园,骀荡、清丽、灼灼燃烧的红色之下有一道骇然的白色翳影。
不过短短一周,洲际酒店再一次登上了新闻头条。人们趋之若鹜的蔷薇花园里竟然挖出了尸体,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在热议此事。
孟柏穿了件很休闲的运动服站在走廊尽头,举起手机放在耳边,像是不方便在房间内打电话。咫尺距离的两个清洁人员,年纪稍长的动作利索,但腿脚不是很灵光,收拾东西的同时,边在年轻清洁工的耳旁叨叨些填报高考志愿的家常话。孟柏听出来是儿子今年要上大学,预备报考数学系,但他不以为然。
“数学系都学什么?就什么’高数’是吧?你说出来除了老师还能找什么工作,我就想让他实在一点,死活不听!”他将用过的毛巾攒着收到推车里,口音浓重含混地说。
“唉!我们邻居家小孩都学的什么金融,会计,这以后工作都不用愁的。”
年轻人是个精瘦身材,刘海盖过了眼睛。他沉默寡言,一直不作声地干活,终于顿了顿,开口道:“数学系的课程有好几类,统计、几何、代数和拓扑等等。不是所有人都学高数,具体要看个人的学习方向。如果他中途认为自己不适合数学,转专业去计算机系也不难。”
他嗓音沙哑,说话时有种微小的共振感。
孟柏拿着手机的动作一滞,扭头瞥了他一眼,迅速在脑海里搜索出对应的名字和个人信息。
刘向安,三十岁,崇平本地人,学历仅仅读到小学毕业。案发当天值后半夜的班,隔天四号晚上不上班。
这个人为什么会如此不假思索地说出刚才那番话?
孟柏额头冒出了一滴冷汗。
他下意识愣了神,一不留意就和名叫刘向安的男子遥遥对视了一眼。
空气霎时冻结了刹那。
刘向安黢黑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视线从孟柏的手机界面,睃巡到沾着新鲜泥土的运动鞋前端,那是刚刚去过挖出尸骨的小花园的痕迹,除了警察,今早没人进得去。
他轻缓地吐出一口气,自然而然地用左手将消毒喷雾放回原处,低头发了条信息,就像是完成人生中最后一项工作。接着转身抽出电话卡,快速扔进嘴里硬生生嚼碎咽了,将手机像一枚流弹似的砸到墙上碎成了几块,同时使出全力向一楼跑去。
几乎是瞬间,孟柏拔腿就追,紧跟前面那道奋力狂奔的身影。他一个跳踉跨过手推车,“目标嫌疑人正在往一楼东南方向跑,请立刻封锁酒店所有出口!”
刘向安豁出命去地穿过三回九转的走廊,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却不像是往出口的方向逃去。
孟柏心里一紧,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
还不到饭点,一楼露天餐厅零星坐着几桌客人。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男孩趁着大人不注意,溜达到小路边试图捕捉树影下一闪而过的草蛉。他依稀间听到几声匆促沉重的喘息,纷繁交杂的脚步声在地面发出震动,但他太小了,全然意识不到四伏的危机。
“站住!”
“把那边的路都封上!”
几个警员和酒店安保堵住了斜后方的路,刘向安眼神一暗,后背已经被咸腥的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他一把抽过手边的切肉刀,威胁性地死死盯住那个小男孩。
“都退后!立刻!马上!”他近乎动物般嘶吼了一声。
孟柏当即反应过来,作了个听从的手势安抚他,“刘向安,不要冲动。”
其余人陆陆续续也止住步伐,不敢草率行动。
狭窄小道在刺眼的光线下像一条条蛇扭曲缠绕。停下交谈的客人和员工呆立在四周,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一帧一帧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戏剧,富有色彩。
刘向安手里的刀捏得快变形了。
几步之遥的小男孩懵懂地看向他,手指还调皮地插在湿润的土壤里。
“啊!”尖利惨叫声划破了空气织成的幕布,正在洽谈商务的女人惊慌失措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冲向呆若木鸡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