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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逼近 ...

  •   书店开张后的第三天,沈渡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派出所。是在书店门口。他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是警局自动贩卖机那种纸杯,是街角咖啡店买的,杯身上印着绿色的logo。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在午休时间出来散步。但林默知道他不是在散步。他的站位选得很讲究——背对巷口的光线,让对面的人看他时会逆光眯眼。这是审讯技巧的肌肉记忆。

      “林先生。又见面了。”沈渡说。

      “沈警官。有事?”

      “路过。正好看到你在搬东西。新书店?你朋友开的?”

      “是。”

      “叫什么名字?”

      “未完成书店。还没挂牌。”

      沈渡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楣,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他说:“名字不错。比往生好。往生那个名字,总让人觉得和隔壁的花圈店有关联。”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补充道,“对了,马骏的母亲上周回老家了。她走之前托人跟我说,谢谢你帮她找儿子。”

      林默把手里的纸箱放在书店门口。他没有接话。沈渡的对话结构他很熟悉——先用闲聊降低对方警惕,然后在看似无关的话题中插入一个信息点,观察对方的反应。赵勇追债的时候也用过这种技巧。

      “你帮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找儿子,”沈渡继续说,“连续好几天,每天去物流园问人。还每天打电话给她汇报进展。这种事现在很少有人做了。”

      “她一个人在这里,需要有人帮忙。”

      “对。她确实需要。”沈渡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腾出手来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动作随意,但林默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旧伤,愈合得很好,但疤痕增生明显——当时伤得不浅。“你是个好人,林先生。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渡笑了笑,“职业病。看到好人,就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好得太刻意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渡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假装被冒犯。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沈渡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他知道沈渡在车里看了三天——不是猜测,是逻辑推演。沈渡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他不是管失踪人口的,他是刑侦支队的。他的辖区不在墟沟,他的作息和巡逻路线不经过往生书店。他出现在这个巷口,只有一个原因:他在查林默。

      三天前他去李秀兰的旅馆,发现李秀兰已经退房走了。前台说是一个年轻男人帮她收拾的行李、送她去的长途汽车站。前台描述那个年轻男人的外貌特征——二十多岁,清瘦,穿一件偏大的夹克,说话不多但很客气——和林默完全吻合。

      然后沈渡开始查李秀兰住店期间的通话记录。有一个陌生号码每天打进来,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查不到机主。但信号基站的定位数据让沈渡皱起了眉头——这个号码的通话位置,和李秀兰在旅馆时的通话位置,以及马骏失踪前手机最后一次连接的基站位置,三者在电子地图上形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这不是巧合。

      他没有声张。不是因为他觉得证据不足——而是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不能用常规手段对付。赵勇死后他调查过,没有直接证据。刘国栋死后辖区派出所定性为酗酒导致的猝死,没有解剖。老钱的案件被码头的工友证明有长期慢阻肺病史,死亡是“迟早的事”。马骏的案子没有人报警,因为他本就是个没有固定住所和社会关系的赌徒。这些案件在法律上都不算未破案件——它们甚至不算案件。它们只是一串被归入“自然死亡”的统计数字。

      但沈渡不相信统计数字。他开始重新审视所有信息碎片,在脑子里拼凑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人生轨迹。唯一的交集是他们生前都曾在某个时间点与林默的活动范围有过重叠。赵勇是直接关联——林默欠他的钱。刘国栋、老钱、马骏是间接关联——他们和林默之间没有已知的社会关系,但他们死前最后几周的行踪,都有人看到过一个外貌特征符合林默的年轻人。证人证言太模糊,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线索。沈渡把每一条都记在笔记本上,那个笔记本的扉页写着“本案嫌疑人不会留下物证”。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渡说,“马骏失踪之前,他母亲说他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她要钱。但最后一次通话——就是林先生你跟他‘两周前’那个电话——他问的不是要钱,是问你借钱。这个转变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通常会先找家人,再找朋友。但马骏没有找他的赌友,没有找以前的同事,他找到了你。一个据说已经一年多没联系的人。”沈渡看着他,“这说明他对你的信任,超过了对其他人。你们之间的交情,也许不止半年。或者,那次通话本身就不存在。”

      林默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纸箱重新搬起来,转身走进书店。沈渡没有跟进去。他只是站在原地,对着林默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我会找到证据的。不一定是指纹和DNA——也许是别的。时间会说话。”

      林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时间不会说话。”他说,“时间是沉默的。”

      “那你错了。时间是这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它会留下痕迹。人会撒谎,物证会被破坏,但时间不会。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人不可能在不可能的时间内完成不可能的事。这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沈渡说完,拿起窗台上的咖啡杯,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跟在巷子的石板路上磕出均匀的声响,不急不缓。

      林默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端着纸箱的手指没有收紧,表情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速。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沈渡不会停。

      他回到阁楼,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沈渡的那一页。在这行最后的空白处,他又加了一行字。

      需要更多的身份伪装和更稳定的经济来源。同时,建立一套有效的预警和反制机制。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是他的券商经纪人——这些天他用从四个死者身上收集到的现金和物品处理所得,在股市里开设了一个账户。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他用的名字是从马骏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的名字,在身份信息联网不完善的那个时代没有死亡注销记录。经纪人从来没见过他,一切都是电话和网上操作。一个声音好听、专业知识扎实、投资风格果断的客户,对券商来说是好客户。好客户不需要露面。

      “帮我查几支股票。”他说,“我要做空。”

      券商报出几只个股的代码。他听完,脑子里瞬间闪过刘国栋记忆里的公司信息、马骏批发市场里的供货商数据、赵勇放贷圈里那些公司老板的财务传闻。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思维里自动排列组合,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迅速形成清晰的走势图。其中几只股票的关联公司资金链紧张,马骏的供应商提到过他们延迟付款。他不需要去核实——四个人的记忆交叉验证,本身就是核实。

      “买跌。放三天,然后平仓。”他说。

      “好的林先生。金额呢?”

      “全仓。”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最近联系人里,除了经纪人,排在第二位的是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是宋知意的,他在一个不用掠夺、不用计算、不用警惕沈渡的晚上存进去的。没有写名字,但加了星标。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爬山虎在夜风中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看不到结尾的书。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趟市公安局户籍科。

      不是刑侦支队。是户籍科。他来办一件和沈渡的调查完全无关的事——开一份死亡证明。不是母亲的。母亲的火化证明他已经有了。他要开的是马骏的死亡证明。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系统,皱起眉头。系统显示马骏没有死亡记录。马骏在法律意义上仍然是一个失踪人员,不是死亡人员。失踪人员的身份信息在法律上仍然有效——不能被注销,也不能被用来开户。这意味着他用马骏名字开设的券商账户存在合规风险。一旦券商发现账户持有人是失踪人员,可能会冻结资金。

      这是一个操作失误。他之前忽视了失踪和死亡在法律上的区别。他谢过工作人员,转身离开户籍科,脑子里已经在计算补救方案。他需要一个法律上确认死亡、但社会关系足够简单、不会有人追查的身份信息。最好是一个独居老人,无亲无故,死后很久才被发现的那种。这种人的身份信息是最安全的——死人不会查征信,不会接诈骗电话,不会去派出所报案说自己被冒名开户。他需要到殡仪馆的火化记录里去找。在那之前,他暂时不能进行大额交易。股市里已经建仓的部分必须在身份问题解决之前先平掉。资金必须绕几道弯,用现金方式提出来。

      他走出公安局,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镜海市的秋天干燥而明亮,天空蓝得刺眼。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从门口跑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想起了老钱记忆里那个差点娶到的面馆老板娘,想起了刘国栋女儿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想起了马骏最后一次在电话里听到母亲说“你也要好好的”时,沉默了很久才挂断。

      他把这些画面从意识表层推开。

      然后他想起宋知意昨晚说的话——“你能来看我吗?”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她说的是“你能来看我吗”,不是“你还会来吗”。前者是请求,后者是询问。请求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依赖。

      依赖是他想要的。但太快的依赖会打乱节奏。

      他决定今晚不去书店。

      晚上,他独自待在阁楼里,把四个人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赵勇的放贷网络。刘国栋的赌徒心理。老钱的码头人脉。马骏的批发市场信息。他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在脑子里建了一个数据库。这是他真正的资产——不是掠夺来的时间,不是股市里的几万块钱,而是这些信息。信息可以交易。信息可以套利。信息可以让他不用再在巷子里一个一个地找目标。

      他用手机登录了股市账户。今天的做空盈利已经到账——那几家公司的股价果然跌了。不多,但足够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开销。他把盈利部分转到另一个账户,然后用现金方式分批次取出。资金来源的问题暂时解决。但券商账户的隐患还在——他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身份来替换目前的账户。他需要一个社会关系极其薄弱、死后不会被及时发现的人。独居老人。无固定社交。没有定期联系的亲属。这种人死后,从被发现到确认身份再到销户,中间会有很长的信息真空期。他可以利用这段真空期。他决定周末去郊区殡仪馆的火化记录里找。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赵勇的记忆又开始自动播放。这次是赵勇在赌场里第一次见到刘国栋的情景。刘国栋当时已经输红了眼,但还是笑着跟赵勇打招呼,说“借我一点,明天肯定还”。赵勇借了。不是因为信他会还,是因为他喜欢看人赌。看人赌是他少数不需要花钱的娱乐。

      林默睁开眼睛。他不喜欢这段记忆——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它提醒他,他脑子里的四个人之间存在着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关联。赵勇和刘国栋认识。刘国栋和马骏在同一个赌场赌过。老钱虽然没进过赌场,但他的房东和刘国栋的前妻是同一个单位的。这些关联太弱了,不能构成证据链。但在沈渡那种人眼里,弱关联比强关联更可怕。强关联可以解释为巧合。弱关联太多,就超出了巧合的统计学上限。

      他需要扩大活动范围,稀释关联密度。不能只在墟沟。要去天穹,去港区,去弦月湾。把下一次掠夺的地点选在远离墟沟的地方。

      周末上午,他去了郊区的殡仪馆。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用手机拍了几页,回家之后逐个筛查。独居,无亲属认领,死后超过一个月才被发现——符合条件的有十几个。他把这些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准备下周逐一核查。最好的身份是死后半年以上都没有人来找过的。这种人就算名字被别人用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当天下午,他帮宋知意把书店的招牌挂上去了。“未完成书店”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扫描之后做成了木质招牌。字不算好看——结构松散,笔画有点抖,明显是多年没写毛笔字的人硬着头皮写的。但挂在门楣上之后,整条巷子忽然有了一点生气,好像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里终于有人在乎招牌上的字写得好不好看。他站在梯子上扶稳招牌,她站在下面指挥角度。

      “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就这个位置。”

      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了看。字是歪的——右边比左边高了大概两厘米。她大概也看出来了,但没说,只是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很久。

      “歪了。”她说。

      “要改吗?”

      “不改了。歪的也挺好。太正了不像我。”

      他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她从店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靠在门框上,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空。

      “你知道吗,我昨天写了一首诗。写了两行,又删了。”她说。

      “写的什么?”

      “写一个人站在梯子上挂招牌。写到‘他的手很稳’的时候,觉得矫情,就不写了。”

      “不矫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确实很稳。”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水瓶拧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进书店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晚上,沈渡的电话打到了林默的手机上。

      “林先生,”沈渡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静,但林默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些,“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去局里坐坐。有几个问题想跟你核实一下。”

      林默坐在阁楼的床上,手机贴在耳边。窗外是港区集装箱吊机的红色指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笔记本,在沈渡的那一页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阈值提升。开始主动接触。需准备完整的应对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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