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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考完考完 十二月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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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日。高考。
早上六点半,晓一想在便利贴上写今天的食物计划,发现笔筒里多了一张纸条。江白的字迹,不是加油也不是励志口号,只有六个字:"考完门口等你。"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拿起考试袋,推开门。江白已经站在巷口了,校服外面裹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趁热。"
晓一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甜的,糖加了三勺——刚好是他喜欢的甜度。
"走吧。"江白说。
"走吧。"晓一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十二月的寒风里,走进梧桐道,走向那座即将见证他们三年青春的考场。
两天的高考像一场漫长的梦。语文作文是关于"坚持"的——江白下了考场说"我感觉我在写我们自己",被晓一用眼神剐了一刀。数学比二模简单——江白做完了所有大题,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甚至写出了第四步验算。英语听力有一道题晓一不太确定,下午考完在走廊里反复回忆选项,被江白一把拉走说"别想了,想了也不会改"。理综是最后一场,物理果然出了电磁感应大题——晓一做得很稳,甚至在最后检查时发现并纠正了二模里犯过的同类错误。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时,整栋教学楼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有人从座位上蹦起来把笔扔上天花板,有人抱着同桌大声哭了,有人在走廊上跑着喊着"解放了——"
江白从考场出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梧桐树、不是校门、不是来接孩子的家长密密麻麻的车——是楼梯口靠墙站着的晓一。晓一比他早五分钟交卷,已经在那里等了,手里拿着喝剩的半瓶矿泉水,那条灰色围巾在十二月的风里微微飘动。
"走吧。"晓一说。
"走吧。"江白说。
他们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飞扬的试卷和漫天飘洒的梧桐落叶,往校门口走去。经过梧桐道时,江白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最大、冠最密的梧桐树。
"记不记得这棵树?"
"记得。高一那年你在这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非要我扶你去医务室。"
"对。然后你给我贴了张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
"因为你一直在动。"
"我在笑。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碰到我的手。"江白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三年了。"
晓一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梧桐树在冬天的天空下站成一个沉默的剪影,枝桠交错、骨骼分明,像一篇用枝干书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文章。
"高考结束了。"晓一说。
"嗯。"
"接下来是什么?"
江白低下头,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在漫天飘落的梧桐叶中、在这条走过一千多遍的路上,把晓一拉进怀里。
"接下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却每一个字都稳得像梧桐树的根系深深扎进地下——"是你和我。"
晓一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江白的羽绒服里,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三年,从高一第一次在这条路上并肩走的时候就开始憋,憋到家长会、憋到秦淮河、憋到徐州、憋到考场门口——现在,终于可以把它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彻彻底底地呼出去了。
高考结束后第一天,晓一如约睡了整整两天。
真的没设闹钟。从十二月七日晚上八点睡到十二月九日上午十点,中间只在第二天下午醒过来一次,喝了杯江白递到嘴边的水,含含糊糊问了句"几点",听到回答翻个身又睡了。江白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睡这么久——他在床边守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晓一的呼吸是均匀的、体温是正常的、被子是盖好的,终于在傍晚忍不住把他摇醒。
"你至少吃点东西再睡。"
"不要。"晓一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从棉絮下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
"泡面?"
"不要。"
"老卤面?秦淮河那家。"
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睛。"……外卖?"
"我骑车去打包回来。你继续睡。"
眼眶里那只眼睛眨了一下,被子重新合上。江白笑着揉了揉被子上鼓起的那个包,拿钥匙出了门。
十二月中旬,□□公布。两人在小屋里对着电脑估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分。
晓一估分很快——没反复核对,每科看完答案沉默几秒,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最后四个数字加起来:六百三十一分。
"够南大。"江白看着那个数字,声音里有一种比自己估出高分还强烈的骄傲。
"嗯。"晓一放下笔,没表现出任何激动——可手在放下笔之后,悄悄地攥紧了膝盖上那条灰色围巾。
估分结束两人都没说话。台灯把小屋照得很亮,桌上摊满试卷和答案,两杯速溶咖啡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晓一看着草稿纸上的分数,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回家把卷子给我爸妈看——我妈说'还行',我爸在看电视,头都没转。从那以后就没再给他们看过任何成绩了。"
他把视线从草稿纸上移开,转向窗外。梧桐枝桠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回来的地图。
"如果这个分数是真的——"
"是真的。你估分向来保守。最后出分只多不少。"
"如果是真的,"晓一说,"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十二月二十三日,高考出分日。
江白实际分数:四百九十二分,超一本线三十二。晓一实际分数:六百三十八分,全省理科排名三百一十一。两人都犯了同一种错误——估分都保守了。江白多估了四分,晓一多估了七分。
江白查到分数的那一刻从椅子上蹦起来,脑袋差点撞天花板。转过身想跟晓一分享,发现晓一正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拨出的号码。
嘟——嘟——嘟。
第四声,接通了。那头传来晓建国粗哑的徐州口音。
"喂?"
"爸。"晓一声音很稳,"高考成绩出来了。六百三十八分,全省理科三百一十一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长到晓一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晓建国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沙哑、哽咽、断断续续,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机好不容易收到信号。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然后挂了。
晓一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隐约的倒影。那条灰色围巾围在脖子上,针脚粗糙、花纹歪斜、收尾的地方还打了个不太专业的结——可它在十二月的寒风中,迄今为止给了他最暖的一个冬天。
江白从身后走过来,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
"六百三十八分。比我多了一百四十六分。"
"嗯。所以你要努力了。"
"我知道。已经在想了——大学我得怎么追上你。"
"不是成绩。"晓一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是你的人生。你要追上你的人生。"
元旦前夕,学校办了毕业典礼。没专门礼堂,就在操场上——主席台摆一排桌子铺红布,校领导坐一排。台下全年级七百多学生按班级坐塑料凳上,四周是落了叶的梧桐树和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校长讲话。年级组长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那个代表不是晓一,虽然他成绩够,但保送风波之后学校在敏感话题上的处理变得谨慎,最终选了一个各方面"稳妥"的学生会主席。
晓一不在乎。坐在班级方阵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漫画书——其实是自己买的,不好意思承认——低头翻着纸页,偶尔被麦克风啸叫震得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毕业典礼最后一项是"放飞梦想"——每人在便签纸上写十年之约,塞进玻璃罐子里由班主任封存,约定十年后回校开启。
江白写好便签,折成小方块趁人不注意塞到晓一手心里。晓一打开看了一眼:八个字——"十年后,还在一起。"
晓一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便签上写了一段话,折好,跟江白的便签一起放进罐子里。没让江白看自己写了什么。江白也没追问。只是看着晓一把两张便签放进同一个罐子时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捻着纸片,手腕微微内扣,动作轻得像在放飞一只蝴蝶。
罐子封存的那一刻,晓一侧过头看了一眼邻班的江白。江白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隔着两个方阵、隔着飘扬的校旗和漫天飞舞的梧桐落叶,在空中碰了一下。就一下,短得像一次眨眼,却什么话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