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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远方有多远 寒假来临。 ...

  •   寒假来临。江白正式开始了经济独立尝试——不是兼职,是系统地规划大学开支。把高三这一年攒下的钱整理了一笔账:工地水泥两周八百块,篮球培训班半年三千二,江母塞的伙食费结余九百块。合计四千九。

      "大学第一学期生活费够了。"他拿着账本给晓一看,"学费我爸应该会交——上次跟班主任聊过,她说我爸来学校那次问了我能报什么学校,还问了学费。他不说不交,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他需要一个台阶,你会给他吗?"

      江白把账本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愿意走下来——我会站在台阶下面等他。"声音很平静,"不是原谅。是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想带着对他的恨进大学。太累了。"

      晓一没说话,只是把那条灰色围巾解下来,绕了一圈围到江白脖子上。围巾太短,勉强绕一圈,两端刚够打一个结,看起来有点滑稽。江白低头看着胸前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笑了。

      "像什么?"

      "像——一个被绑架的人质。"晓一语气恢复了清冷,"你爸的台阶是一回事。你妈的台阶是另一回事。她偷偷给你塞钱塞了一年——她早就走下台阶了,只是你一直没回头看她。"

      江白眼眶发热。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条灰色的、针脚粗糙的羊毛围巾里。围巾上有晓一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一月中旬,志愿填报。高三一年里最后一场战役——不考公式不考古诗词,考的是一个人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晓一第一志愿南京大学。没悬念没犹豫,南京是他唯一选项——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有多好,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有那条梧桐道、那间老巷小屋、那条一到夏天就漂满灯笼的秦淮河。

      江白第一志愿南京师范大学——分数线在预估范围内,而且师范类院校有篮球特招。把志愿截图发给江父时,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最后只回了一句话:"看你自己。"

      江白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晓一看。

      "'看你自己'——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的。"晓一把手机还给他,"你爸一辈子没学会怎么好好说话。这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像同意的表达了。"

      江白沉默片刻,点下了确认键。屏幕弹出绿色提示——"志愿填报成功,等待录取结果"。

      二月初,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出。晓一收到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江白替他拆了EMS蓝色信封,把通知书铺平放桌上,拍了三张照片——正面、背面、校徽特写——然后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他的。"

      晓一没发朋友圈。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放在绿萝旁边,对着那盆陪了他三年的植物,轻声说了一句:"我们考上了。"

      绿萝当然不会回答。可它的叶子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在点头。

      江白的录取通知书晚到了三天。南京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拆信封时人在篮球培训班上——一帮小学生围着他,那个说他能当相声演员的小胖子第一个凑过来喊"江教练你考上大学啦",然后全体小学员自发鼓掌,掌声在体育馆里嗡嗡回响,震得江白耳朵疼、眼眶也疼。

      "教练你哭啦?"小胖子问。

      "没哭。汗。"

      "冬天也有汗?"

      江白把他脑袋按进篮球里,在一片哄笑声中把录取通知书收进口袋。

      二月中,春节前夕。晓一回徐州跟父亲过年。六年里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吃年夜饭。晓建国把那辆白色福田厢式货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在副驾驶座上铺了条新坐垫,然后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粉蒸肉、炒青菜、蛋花汤。菜的味道和卖相都乏善可陈,可晓一吃了两碗饭。不是饿,是这顿饭等了六年。

      江白回了家。年夜饭桌上依然摆满精致菜肴,依然是三个人——他、父亲、母亲——坐在那张沉重的红木餐桌上,依然是母亲拼命找话题、父亲从头到尾板着脸。可快吃完时,江父放下筷子,用那种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的嗓音,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南师大的体育教育——就业前景还行。"

      江白手里筷子悬在半空,然后稳稳落下来,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父亲碗里。

      "嗯。我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给父亲夹菜。江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很长时间。没说"谢谢",没说"好"。只是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正月十六,两人在南京重逢。

      江白提前一天从家里搬出来——这次不是逃跑,是正式道别。把房间收拾干净,把高三复习资料整理装箱带到老巷小屋,在书桌上给父母留了张纸条:

      "爸妈,我去南京了。大学开学前会住在那边。爸,谢谢你的'还行'。妈,谢谢你的那些保温盒。我会好好读书。我也会好好对那个人。——小白"

      纸条是晓一帮他改过的。原版最后一句是"我会好好对晓一",被晓一用红笔划掉,在旁边批注了两个字:"太直"。江白对着那个红笔批注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晓一"改成了"那个人"。

      回南京那天,南京下雪了。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江南特有的薄雪——细细的碎碎的,落在梧桐枝上像覆了一层糖霜,落到青石板上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

      两人在空空荡荡的南京南站碰面。晓一从徐州方向出站,江白从南京城区方向进站,在B1到达层大厅中央碰头。隔着很远,江白就认出了那条灰色围巾——围巾还是有点短,在晓一细瘦的脖颈上只绕了一圈半,两端垂在胸前,被车站暖气吹得微微飘动。

      "新年好。"江白走到他面前。

      "新年好。"晓一说。

      "你胖了一点。"

      "你黑了一点。"

      "篮球班室外场晒的。"

      "嗯。好看。"

      江白低头看着自己露在羽绒服外面的手腕——确实比高三那会儿黑了一个色号,袖口下面还有一道手表印。他知道"好看"是晓一语言体系里所有褒义词的最高级,也知道这个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比"嗯"+"好看"更热烈的夸奖。可他还是耳朵红了。

      "走了,回家。"江白接过晓一手里那只旅行袋——轻得可怜,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翻烂了的物理错题本。

      "哪个家?"

      "老巷小屋。你的、我的——我们的。"

      两人走出南京南站,走进二月的薄雪中。梧桐道还没绿,光秃秃的枝桠挂着一层淡淡的白,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掌。秦淮河上结了一层薄冰,不能行船,河两岸的灯笼却还挂着,在雪中亮成一排温暖的红光。

      小屋还是那个小屋——门锁还是那把、绿萝还在书桌上、书还堆成那座小山。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晓一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看什么?"

      "看这个屋子。"他走进去,指尖划过桌面、书架、绿萝叶子、江白堆在沙发上的五三,"看这些我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江白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梧桐树清冽的木质香。

      "还有两个月开学。南大和南师大——地铁三号线,九站,大约三十分钟。"

      "你查过了?"

      "录取出来那天就查了。"江白转过身倚在窗框上,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雪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边,"晓一,接下来的四年——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了。"

      "我知道。"晓一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九站,三十分钟。不算远。"

      "是不算远。但四年很长。"

      "三年都过来了。"晓一侧过头看着他,"你怕什么?"

      "没怕。"江白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只是在想——这四年我要做什么。不能就这么耗过去。得读书、考教师资格证、毕业找份稳定工作、攒钱、在一座城市立足——不是靠我爸,是靠我自己。然后到一切准备好的时候——去告诉他们,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青春期叛逆,不是任何他们可以用来否定我的标签。这就是我的人生选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梧桐枝桠渐渐被白雪覆满,远看像一树开在冬天的梨花。

      晓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把窗子推得更开一点,让更多雪的气息涌进来。

      "四年后,"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我们在秦淮河再吃一碗面。"

      江白偏过头看着他。晓一的侧脸在雪光里干净得像一幅留白很多的素描——线条简练,表情寡淡,可他的眼睛里,那双曾经在黑暗中闪着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映着窗外的雪和秦淮河的灯,有一种江白从未见过的、静静燃烧着的笃定。

      "好。"江白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雪。谁也没再说更多的话,因为所有该说的话,在过去三年里都已经用不同方式说过了——用课堂上的纸条、深夜台灯下的草稿纸、徐州台阶上的清汤挂面、秦淮河灯笼下的那双手、考场门外那句"考完门口等你"。

      十六岁那年九月梧桐叶落了满地,十七岁梅雨打湿了老巷青石板,十八岁高考收卷铃响彻整栋教学楼。现在他们站在十九岁的门槛上,面前是各自要奔赴的远方。

      可远方再远,也不过九站地铁、三十分钟的距离。

      雪停了。梧桐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有早起的麻雀在雪地上跳着踩出一串小爪印。秦淮河上的薄冰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江白从书桌上拿起那条灰色围巾,绕到晓一身后,松松地绕两圈,两端自然垂在胸前——比晓一自己围的好看多了。

      "这样不勒。"

      "嗯。"

      "好了。"江白退后一步打量了下劳动成果,"走,出门。"

      "去哪?"

      "开学前还有两个月——总得带你把南京走一遍。不是高三那种走——是不赶时间、不背古诗词、不算数学公式的那种。"

      "那你列个计划。"

      江白从桌上拿起那张便利贴——晓一高三用来记录每餐食物数量的那张——翻到背面,拿笔写道:第一站鸡鸣寺、第二站中山陵、第三站明孝陵、第四站燕子矶、第五站秦淮河、第六站梧桐道。

      晓一接过笔,在第六站后面加了一行:"第七站:老巷小屋。哪里都不去。睡两天。不设闹钟那种。"

      江白看着那行字笑出声来。两个人站在老巷小屋的书桌前,窗外是南京的冬天,窗内是两行写在便利贴背面的、关于春天的约定。梧桐叶还没长出新芽,秦淮河的冰还没化干净,可春天已经在路上了——和所有值得等待的事物一样,不会迟到,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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