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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最后一百天 八月第一天 ...

  •   八月第一天,倒计时进入两位数——九十四天。教室后墙那张倒计时表每天早自习由值日生撕掉一张。撕到第九十四张时江白撕的,动作很轻,像揭伤口上的纱布。

      当天晚自习结束后,江白破天荒没跟晓一一起回小屋。说有点事,让晓一先回去。

      晓一在校门口看他往相反方向操场走去,觉得哪里不对,但忍住了没问。回小屋冲了澡,坐书桌前打开理综模拟卷,做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

      十点十五分,门开了。江白走进来,浑身是汗,运动服前后背湿透了,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创可贴。

      "你去干什么了?"晓一放下笔。

      "打球。"江白把塑料袋放桌上,坐到对面椅子上弯腰解鞋带。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什么部位——他"嘶"地抽了一口凉气,左手下意识去捂右肩。

      晓一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手拿开,掀起T恤袖子。右肩上一片青紫,面积大半个手掌那么大,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新伤盖在旧伤上。

      "打球?跟谁打?用什么打?"

      江白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放在桌上。

      "我去工地扛水泥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晓一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愤怒——那是一种江白几乎没见过、却一眼就认出来的愤怒:不是对被背叛的愤怒,而是对"他居然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的、慌张到不知所措的愤怒。

      "你——"晓一声音在发抖,"疯了吗?"

      "没疯。"江白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刚在工地扛了几个小时水泥的十八岁少年,"一个晚上一百块,水西门那边的装修工地,帮忙卸了一车水泥和一车瓷砖。不是天天有活,工头叫就去。"

      "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需要钱。下学期学费我爸不会交了——上次我挂掉他电话之后,他发短信说'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负责的意思就是从今以后一分钱不给。"

      晓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书桌边缘,台灯晃了一下,灯光在地面荡出一个不安的弧。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样?让你担心?让你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让你又陷进那种'我拖累了他'的情绪?"江白站起来走到晓一面前,语气很轻,像在哄一只随时会应激的猫,"我可以承受的。真的。我是体育生,扛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只管复习——剩下的交给我。"

      晓一低头看着他肩膀上的淤青,看着那些黄紫交叠的皮下出血痕迹,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浸透水的海绵。好久,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手是用来投篮的,不是用来扛水泥的。"

      江白愣了一瞬,然后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没事。等高考完我就不扛了。"

      "你发誓。"

      "发什么誓?"

      "发誓再也不去工地。"

      江白沉默了一会儿。"不能发誓。"声音闷在晓一头发里,"但如果这是你要求的——我答应你,会找别的方式。"

      从那以后,江白的工地生涯短暂延续了两周,然后被晓一用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强行终止了。晓一的方式也很简单:他把江白打工的时间算出来,然后在自己的便利贴上多加了一条——"多考十分,抵一百块水泥"。江白看到这条便利贴时笑了好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然后不再去工地了。

      但他没停止赚钱。把工地转成了篮球培训——周末去体育中心教小学生打篮球,一个半小时六十块。没工地来钱快,但至少不会伤到肩膀。

      八月下旬,全市第二次模拟考试。

      考完理综最后一科,晓一出考场脸色不太好——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算出了答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回小屋路上几乎没说话。

      江白也没考好。弱项还是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蒙了两道,大题最后一问时间不够直接空着交了卷。

      两人回到小屋,各自沉默坐在书桌前,气氛重得能拧出水。最后是江白先开口。

      "这次二模——我觉得可能要掉出前二百了。"

      "不会。你英语阅读应该比上次好。"

      "英语好有什么用,数学炸了。"江白把头埋进手臂里,"万一高考也这样怎么办?万一连一本线都过不了——"

      "不会。"晓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冷冷的,却异常坚定,"你把数学模拟卷拿过来。"

      江白抬起头,看见晓一已经把自己的理综卷收起来了,空出一大块桌面。他正从书架上抽出高二数学课本——不是高三复习资料,是高二的、最基础的那本。

      "你干什么?"

      "从头给你过一遍。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做题,是基础概念没吃透——特别是函数和解析几何,你每次做都是凭感觉蒙,没有形成解题体系。"晓一把课本翻开,找到函数那一章,用红笔在目录上圈了六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回来我给你讲一章。六天过完。然后花四天做专题练习。十天之内,数学必须从你的短板变成长板。"

      江白看着晓一那张认真到近乎严苛的脸,看着他手里红笔在课本章节之间划出的精确弧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从小到大数学老师换过四五个,补习班报过七八个,没有一个人像晓一这样——不是告诉他"这道题这样做",而是直接翻开课本告诉他"你的问题出在这里,我们从头来"。

      "好。"嗓子有点哑,"我跟你练。"

      那天晚上,老巷小屋亮着灯一直亮过十二点。台灯圈出一小片书桌,桌上摊着课本、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两杯凉掉的速溶咖啡。晓一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把每个概念拆成最基础的零件,再用最简洁的逻辑组装。江白趴旁边听,偶尔问个笨问题,偶尔被红笔敲一下脑袋——"这个上次就讲过了,记不住就不讲了"——然后又老老实实在草稿纸上再推一遍。

      窗外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响,像无数双手掌在轻轻鼓掌。

      二模成绩出来时,江白在光荣榜前站了整整三分钟。

      名次从上次二百一十七名上升到一百六十八名,数学单科排名从三百零四位跳到一百九十二位——进步了一百一十二名。晓一排年级第九,比上次掉了一名,但总分只差了两分。

      江白从榜前转过身,在人群里搜索晓一的身影。晓一在走廊尽头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在喝,目光淡淡的。

      江白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口,拧回去塞还给他。

      "你数学提高了四十一分。"晓一说。

      "你怎么知道?"

      "刚看过你每科成绩了。"

      江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你是不是比我自己还关心我的成绩?"

      "废话。"晓一把水瓶放窗台上,恢复了那种清冷,"你要考不好我就不给你讲题了——教会一个考不好的学生说明老师没水平。"

      江白当然知道他在嘴硬。这人从来不会直接说"我为你骄傲"——只会用一种拐了十八个弯的方式让你自己解读出那个意思。

      十月底,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天。

      天气转冷,梧桐道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飘得满天都是。晓一多穿了一件厚卫衣——江白的,袖子太长盖住手指尖,领口洗得泛白,有股反复晾晒后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江白的经济状况在这两个月奇迹般稳定下来。篮球培训班收了六个小学员,每周六上午两小时,一个月下来能挣将近五百块。加上江母隔三差五塞到传达室的伙食费——江白不再拒收了——两人生活费勉强够用。晓一也在省钱——把午饭从十块的盖饭降到六块的素面,被江白发现后挨了一顿严厉批评,最终妥协升级为八块的蛋炒饭。两人为了省两块钱还口头争了半天,江白说"你瘦成这样还省钱你是不是有病",晓一说"钱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江白说"那你以后还",晓一瞪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同时闭嘴,同时耳朵发红。

      十一月下旬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江父来学校了。没提前通知,直接去了年级组办公室,跟年级组长谈了将近四十分钟。谈话内容江白无从得知,但事后班主任私下把江白叫到办公室,简单说了一句:"你父亲来问了你的成绩和志愿填报方向。我说你状态很好,成绩进步很大。他就走了。"

      江白听完没说话。班主任看了看他的表情,加了一句:"他没有提那个同学的事。一次都没有。"

      第二件:晓一的父亲从徐州寄了一个包裹到学校。里面是一条手工织的灰色羊毛围巾——针脚粗糙、花纹歪斜、收尾的地方还打了个不太专业的结。附了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天冷。戴着。"

      晓一把围巾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叠好放在床头。那天晚上他盖着那条旧得起球的珊瑚绒毯子,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江白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揽住他腰,含糊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晓一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别人对我好。"

      江白没回答。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那个说不习惯的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十一月最后一天,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晚自习后两人没马上回小屋。沿着梧桐道慢慢走,从校门口走到秦淮河边,再从秦淮河边走回来。这条路走了无数次,闭眼也知道哪块石板松了、哪棵梧桐冠最大、哪盏路灯的光最暖。

      "七天后就解放了。"江白说。声音在冬夜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你也解放了。"

      "我不一样。考完还得去篮球班带小孩——那帮小崽子放了寒假天天催我加课。"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梧桐叶,"不过带他们挺好玩的。有个小胖子跟我说,江教练你以后要是不打球了可以考虑去当相声演员——你说现在小学生怎么这么欠揍。"

      晓一弯了一下嘴角。他最近笑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幅度不大,依然很克制,但出现频率确实在上升。

      "考完之后你最想做什么?"江白问。

      "睡觉。睡两天。不设闹钟那种。"

      "除了睡觉呢?"

      晓一沉默了一会儿。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在他们之间空气里打了个转,落在路灯照亮的石板路上。

      "吃一顿你做的饭。"

      江白停住脚步。"我做饭?你确定?上次在小屋热个粥都把锅烧糊了。"

      "我知道。但我想吃你做的。糊了也算。"

      他们站在梧桐道上,头顶是光秃秃的枝桠,脚下是铺满落叶的石板路,身后是即将告别的教学楼。江白看着晓一——裹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里,围着晓建国织的那条灰围巾,锁骨上坠着那片从不取下的梧桐叶——忽然觉得时间是个很狡猾的东西。把这两个人从高一那个闷热的九月拖到高三这个寒冷的十一月,拖过一千多天的日出日落、梧桐叶的绿与黄、课堂上的纸条和深夜台灯、老巷梅雨和秦淮河灯笼——然后把他们放在这里,说一句"准备好了吗"。

      可他们还不想准备好。还想要很多个在梧桐道上走的傍晚、很多碗挤在小桌上吃的五花肉老卤面、很多次台灯下一人讲题一人听的深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最后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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