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烛惊棠

33、第 33 章 周六晴

　　周六晴空万里，太阳从一清早就特别大。

　　林垠先在出租屋里给杜景辞发消息：“什么时候出发呢？”

　　杜景辞回语音：“林垠，我现在去换衣服，大约十分钟后去南门打车。”

　　“开车还是打车？”

　　“打车过来，学校附近不好停，最近都不开车了。”

　　大概知道杜景辞到学校的时间，林垠就扫个车提前骑到学校南门。

　　他一般会在南门到体育馆的路上等杜景辞。四环内限摩，林垠那辆车平时只在四环外骑，要不然林垠都想骑那车过去接杜景辞。不为别的，就因为林垠每次都要担心杜景辞要是提前到了，发现他从校外而不是宿舍来的该怎么解释。

　　这几个月，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除了周六打球，杜景辞平时偶尔也约林垠一起吃饭，礼尚往来，林垠请他看了两次展览。频繁见面对林垠来说是甜蜜的负担，他既想见杜景辞，可每次不在固定时间见面都很麻烦。在外面时他要找地方停车换衣服，有一身汗的情况要回去洗个澡，去见杜景辞时还要假装从学校来。

　　有天杜景辞在学校附近约了客户，见完客户给林垠打电话说，想去学校食堂吃饭，有空一起吗？人都在学校了，林垠实在编不出理由说自己不在，于是就停下外卖车赶了过去。林垠手里一直有租的学生卡，食堂那刷卡机只显示余额，其余信息都没有，谁也看不出来什么。燕鼎在校生出租学生卡有风险，只租给信得过的人，多半租给在附近租房考研的外地学生，林垠没这身份，现在手里这张卡是费了一番周折通过冯微宁的关系才租到的。

　　和杜景辞在食堂一起端着餐盘刷卡就餐的时候，林垠想，真是太讽刺了，他看起来好像真的跟燕鼎学生没什么区别，怪不得杜景辞至今没有一点起疑。这让林垠的愧疚感又加深了一层。他自己给自己造了艘贼船，彻底下不去了。

　　林垠好几次都想拒绝杜景辞的邀约了，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和同学出去了身体不舒服了做实验了，都是理由，但想了几次，林垠还是没真的发出那条拒绝的消息。想见杜景辞是一个原因，因为见过杜景辞吐血的样子，林垠对睿科那个国网集采项目上了心，他真的想知道后续怎么样了，杜景辞的工作需要做什么，睿科北方怎么完成交付。每次见面，杜景辞就会跟他说说进度。双方合同谈判谈了近一个月，国网的付款节点长，质保金比例高，这就意味着睿科要先垫付大量资金且回款周期拉长，项目风险变得很高，双方反复拉锯，那个月杜景辞肉眼可见地有些憔悴，林垠甚至看到他鬓边夸张地多了两根白头发。最近忙的是和各地供应商谈判，签协议锁产能，杜景辞偶尔会跟高嵩或者采购部同事一起出差。

　　没能拒绝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林垠自己的原因了。去年冬天，决定换送外卖这份工作前，林垠只是想要每个月多赚一些钱，他并没想象到这份工作具体意味着什么。时间一长，他很快便刻骨铭心地体会到，这是一份灭绝人欲的工作。人被羁押在那个接单系统里，被催着，赶着，每天无休无止地与时间赛跑，说话、吃饭、上厕所、等电梯都成了问题。有时电梯在高层迟迟不下来，看着时间越来越少，林垠会忍不住心悸、暴躁，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他，好像被一部电梯操控了。有时遇到高峰期，林垠的腰已经酸得没有知觉，却还是舍不得那三倍的单价，提着外卖百米短跑一样冲进写字楼。在外面不方便上厕所，林垠会跟很多骑手一样，选择少喝水，不喝水和憋尿。这些时候，林垠便觉得自己不像活人，只是一件肉身在动的机器……

　　在那种时候，不管是谁给林垠发来邀约，一起去做件什么事，哪怕什么也不做，林垠都会答应的。好像突然给他打开一个切口，让他从那个混沌的世界走出来喘息，因此林垠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

　　“林垠，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太阳。”

　　林垠突然听到杜景辞的声音，打断了他无序神游的思绪。

　　“嗯？”林垠睁开眼睛，“你来了啊……”懒洋洋地站起来，这才注意到太阳真的很大了。

　　他在这张长椅上坐下的时候，树荫刚好盖住这一片。大约是时间久了点，现在日头变动，树荫已经移开了。林垠习惯性闭上眼睛仰靠，没注意被太阳晒了多久。

　　北垣这城市向来是一两天毫无征兆地入夏，变得暴热。这个时候又是午后，路过的学生都急匆匆地躲着太阳走，只有林垠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暴晒。

　　杜景辞有点看不懂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你不晒？”

　　杜景辞已经换上短袖，浅绿色的运动装让他看起来像片新鲜的薄荷。林垠并不觉得多热，看到杜景辞后更加觉得凉快。

　　林垠：“不晒，躺着挺舒服的。”

　　杜景辞觉得林垠大概也是有点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癖在身上的吧，这学校行为习惯奇怪的人非常多，他也见怪不怪了，只是林垠这半年来真的被晒黑了不少，难不成都是这么晒的？他不懂了。

　　被杜景辞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看着，林垠有点不自在。

　　他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杜景辞把目光从林垠脸上移开，“没有……”

　　两人一起往体育馆走，林垠问：“早上加班吗？”

　　杜景辞：“没有，很困，一觉睡到中午。”

　　“挺好的。”

　　林垠也是一觉睡到中午，每周有这么一天，真是奢侈的一天！

　　杜景辞突然问道：“林垠，你喜欢户外活动吗？”

　　“什么户外活动？”

　　林垠偏头看杜景辞，心想跑外卖算不算户外活动？

　　“下周我想带望远镜去坝上草原露营，这段时间天气很好，晚上在那里可以观星。”

　　“你怎么知道那里可以观星？”

　　“大一的时候和同学去过。”

　　林垠：“那你要约同学一起去吗？”

　　杜景辞在馆门口停下脚步，看着林垠：“你想去吗？”

　　“我？”林垠刷到过北垣的白领们到周边山顶露营的图片，好像需要非常多的设备。“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吧？我没有设备，就……”

　　“可以委托钟伯帮忙准备。”

　　“我也委托钟伯？那不好吧。”林垠有点想拒绝，“真的不好。”

　　在市内还好了，出北垣的话，一去一回，整个周末都没了，那可是整整两天。林垠脑子里已经把时间自动换算成外卖单子。

　　林垠很少拒绝杜景辞，自从那几个月没联系，重新联系上之后更是完全没有拒绝过，总之有求必应有约必来。现在突然听林垠说不想去，杜景辞还真的有点不习惯……他已经习惯每周见林垠几次，每周和他去做点什么事了，而习惯一旦形成是很难改的。

　　林垠低头，把目光移到自己鞋上。心想自己是不是扫兴了，怎么说杜景辞也是好意。

　　“不好意思啊，你可以约其他朋友一起去。”

　　杜景辞可以约人，但他朋友不多，大家关系也没有那么近，他总不想轻易跟谁开口邀约一起出去。而林垠总是给他一种，他说什么林垠都能接受的感觉。

　　杜景辞看林垠兴致确实不高，心想是不是最近见面太多，或者他说话太直接了，便说，“那再说吧。”

　　林垠心里有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绷起来的。他有意提醒自己，不能和杜景辞走得再近了……再近真的会给双方带来很多麻烦。等杜景辞知道他冒充校友那天，不知道会多意外多生气，至少也得怀疑他是杀猪盘。越是走得近，林垠越是在心里经常预演。

　　两人在场边热身，林垠心里就想，等下杜景辞再提露营的事，他就拒绝吧，千万不能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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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景辞在那头提醒，“林垠，接球。”

　　“好。”

　　刚开始打羽毛球那一阵，林垠把这当成个发泄的途径和获得平静的方法。意念里，把压住自己的那些东西附着到那白色的球上，用力挥拍，在虚空中把它们击散。消耗完体力之后，回到宿舍，静静迎接一个运动后难得的睡眠。

　　现在，有了一些变化。林垠开始有点喜欢这项运动。他和杜景辞这一对阴差阳错凑在一起球友，也从初期轻松随意的接打变成有输有赢的对战厮杀。也开始有势大力沉的扣杀，一些技巧性的假动作，有时和隔壁场地的同学双打。林垠丝毫不怀疑，就这么两年，现在他在普通人中肯定算打得不错的了。不过杜景辞的进步明显没有他大，因为杜景辞多数时间都用左手。

　　中场休息的时候，两人落地窗边休息，林垠问了杜景辞一直好奇的问题：“学长，你为什么一直用左手打球呢？”

　　林垠坐在杜景辞左边，问的时候也没去看他的手。

　　都这么久了，林垠总算问了……杜景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