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睹物思故人 天道祂是显 ...
-
因果丝线破开云海层叠,方才自灵境山取回的两只沉香木盒安稳拢在袖间。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盒身,并未即刻折返定规殿复命。
天道神魂反噬尚可依靠锁链暂且压制,舒柠根植骨血的沉寒顽疾日夜侵蚀神魂,耽搁片刻,便多一分凶险。
万千银白丝线铺展前路,转瞬抵达寒亭仙居玄昭阁门外。
此地布下层层法则仙障,隔绝外界魔气与天道威压,是霜苍神女舒柠专属静养居所,值守殿侍见因果神女亲临,连忙躬身引路。
殿内暖玉柔光流转,冲淡了萦绕不散的阴冷寒气。
玉榻之上,舒柠闭目静养,眉心柠色神印黯淡微弱,周身萦绕一层灰白寒雾,沉寒再度悄然发作。
连日心绪郁结,加上前日夜珩跨界带来的魔气侵扰,本就孱弱的灵躯越发单薄。
玉榻一侧,月白法则神袍的身影静立良久。
谢玄策寸步不离守在此处,连日动用本源法则之力温和疏导寒气,却只能暂时压制痛楚,无法根除病根。
他穷尽三界法则典籍,翻遍诸天秘库,始终查不到能根治寒疾的灵物踪迹,天机仿佛被一层无形壁垒彻底封锁,任凭他执掌六序制衡大权,也窥探不到分毫线索。
听见脚步声靠近,谢玄策抬眸,狭长金眸落在缘怀中古朴木盒之上,心底骤然一沉,喉间无声溢出一声冷嗤。
他一眼便猜到盒中器物,正是前日夜珩拿来引诱舒柠、名叫碎星花的至宝。
殿内金色法则符文微微震颤,周身力道下意识紧绷,浓烈的戒备与不甘几乎要冲破克制。
可谢玄策脚步钉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终究没有上前阻拦,半句质问与不满尽数咽入心底。
他不能拦,也不敢拦。
其一,因果一脉超脱天地规令与玄机制衡双重体系,位格特殊,他身为法则神君,没有权限干涉对方行事。
其二,木盒之内的碎星花是眼下唯一能够化解舒柠入骨寒毒的东西,一旦拦下,便是亲手斩断神女一线生机,他万万拿舒柠的安危赌气。
其三,天界明令划定上下级界限,严禁直属君臣滋生私情,他心底所有隐秘在意与占有欲,本就不能当众表露,更没有立场发作吃醋。
缘将他所有隐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戏谑,却并未当众戳破。
她早已看透所有人因缘牵绊,自然清楚这位冷面神君暗藏的心事。
“舒舒,这是碎星花。”
缘缓步走到玉榻旁,将沉香木盒轻放在榻边玉几,语调清淡平和。
话音落下,她抬手掀开盒盖。
两朵莹白花瓣流转温润柔光,裹挟着魔域寂渊禁地独有的清寂气韵。
一缕微弱的旧主道韵缓缓散开,殿内盘踞许久的刺骨寒意,转瞬消散大半。
“碎星花……是这个样子吗?”
舒柠睫羽轻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目光落在木盒中莹白盛放的花朵上,心底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伸出指尖,想要轻轻触碰花瓣,指尖刚抬到半空,便因体虚无力微微下坠。
缘抬手轻柔托住她冰凉的手腕,放缓语气细细解释:
“这便是寂渊禁地独有的碎星花,也是眼下唯一可以化解你与生俱来沉寒骨毒的灵植。”
“原来……这就是碎星花。”
舒柠低声呢喃,唇色依旧苍白。
“那日,那位魔主大人说寂渊的碎星花开的正盛。”
一句话落下,谢玄策周身气压骤然下沉,冷意悄然蔓延,心底积攒的郁气愈发浓重。
可对上少女孱弱病容,所有冷硬的怒意又尽数被压下,只剩满心无奈。
缘淡淡瞥了一眼身侧隐忍压抑的法则神君,没有拆破他藏在冷漠之下的情绪。
伸手指尖捻起其中一朵碎星花,径自簪戴在舒舒的发间。
莹白花瓣贴合鬓边,温润柔和的光晕顺着青丝脉络缓缓流淌。
盘踞四肢百骸、深入骨血的刺骨阴寒,如同春日冰雪遇上暖阳,飞速消融褪去。
“这样,舒舒就更好看了。”
缘指尖轻轻拂过莹白花瓣,温和的因果之力缓缓包裹整朵花。
“好看,是这样的吗?”
舒舒对美丑没有概念,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碎星花。
“花好看,缘也好看,仙君…也很好看。”
谢玄策闻言金眸微微一滞,方才沉坠冰冷的气息骤然柔和几分。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她澄澈干净的眼眸,喉间微动,耳根却悄然漫开一层淡色,藏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心动。
缘当场低低笑出声,指尖抵着唇角,眼底戏谑几乎快要藏不住。
“我们舒舒天生一副软心肠,人人都能被你夸赞一句。”
舒柠歪着头,完全察觉不出空气里微妙的悸动,只是认认真真说出内心真实感受:
“本来就很好看呀,暖意很舒服,大家都很好。”
缘笑意更深,指尖轻掩唇角,慢悠悠开口点破其中差别:
“舒舒这话,和定规殿那位,从来都不一样。”
“定规殿里?”
“是……父神吗?”
面对舒舒疑惑的目光,缘轻轻颔首,缓缓开口:
“我们舒舒,是有亲缘牵绊的,不是孤身一人。”
“那……我能见父神吗?”
缘望着她眼底骤然亮起的水光,心头泛起一阵柔软的怜惜,语气缓缓放缓,带着无可奈何的遗憾:
“如今尚不能,舒舒先养好自己的神魂。”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舒柠苍白的脸颊,柔声宽慰:
“往后,总会见面的,不急于一时。”
一侧伫立的谢玄策闻言,指尖不自觉收紧。
说完,她合上沉香木盒,想到定规殿里那位的状态,当即破开殿门云海,奔赴九天中枢。
偌大玄昭阁骤然安静,舒柠偏过头望向殿门外的方向。
谢玄策缓步走上前,进入舒柠的视野范围。
舒舒不解他这番举动,眉峰微蹙,便开口问了一句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的话。
“昭,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玄策腕间沉寂许久的昭字印记骤然发烫。
这个名字,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两处执念。
谢玄策从未想过,舒柠会毫无预兆,脱口问出这两个字。
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方才染上耳根的淡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和沉默。
舒柠没等到回答,清澈的眼眸里涌上浓浓的茫然,微微抿起苍白唇瓣,:
“仙君,是舒舒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吗?”
紧绷凝滞的气息缓缓松垮,谢玄策放松了戒备,柔升安抚。
“并非不该问,那位……是上古末代的救世神明。”
他眸光沉沉落在舒柠鬓边的碎星花上,只拣选最浅显的事实作答。
“我是在那位殉道之后,才现世执掌三界法则的新晋神明。”
万年前,天地规令和玄机制衡严重失度,无人能调和互斥。
寰宇壁垒开裂崩塌,四海八荒生灵深陷覆灭危机。
昭作为执掌整套六序体系的共主,倾尽一身神魂本源填补秩序漏洞,肉身与神魂一同葬入寂渊禁地,此番献祭才护住眼下的万灵生机。
“史册所载,仅此而已”
谢玄策语气平淡客观,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沉香木盒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
舒柠自己先愣住了,抬手摸向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眼底满是茫然。
她明明没有难过,也没有悲伤,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她抬眼望向谢玄策,澄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却没有半分委屈,反而盛满了纯粹又炽热的敬仰,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
“共主她舍身大义,魔主的寂渊禁地有很多很多碎星花陪着她。”
谢玄策心头猛地一揪,舒柠眼底那敬仰的眸光,是跨越了万古岁月的认可。
他下意识抬臂,修长指尖朝着她挂满泪痕的脸颊伸过去,距离微凉肌肤只差一寸,指尖都已然触碰到弥散在空气里的寒气。
天界戒律、君臣界限猛地横亘脑海,指尖骤然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分毫。
半晌,他缓缓收回悬停半空的手,转而探入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云纹锦帕,捏着帕边俯身,稳稳将手帕递到舒柠眼前。
同一时刻,远在九天定规殿之内,被寒铁锁链死死禁锢的天道。
借着漫布天地的亲缘道韵,将玄昭阁内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看着谢玄策明明心疼到失态、抬手欲拭泪,却又死守规矩硬生生收回手。
最后只笨拙递出一方手帕的模样,天道当即冷哼一声,满心嫌弃地暗自腹诽:
哼,没用的法则。
连哄一个落泪的小姑娘都笨手笨脚,死板又无用。
一肚子恨铁不成钢的闷气还盘旋在心口,锁链撕扯神魂带来的刺痛阵阵翻涌。
天道还在暗自琢磨,殿外云海骤然被银白因果丝线撕裂开来。
缘踏着缥缈流光走入禁锢森严的定规殿,袖间剩余的沉香木盒安稳安放,径直来到天道面前。
天道思绪骤然被打断,压下满腔吐槽怒火,目光牢牢锁定那只木盒,眉宇紧绷。
“这是……什么?”
熟悉的感觉,让祂想起了……昭。
缘看穿他心底牵挂,抬手掀开盒盖,余下一朵莹白碎星花静静盛放,温润柔光在昏暗殿宇之中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