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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成衡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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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衡科技商务部的韩修韩经理把一份盖了红章的补充协议甩到桌子中间，雀跃之心溢于言表。
“临州发改委那边特批的，驻场评估一个月，按高级咨询专家的日薪标准给咱们结账。恒序那边也已经走完流程，合同签得极其爽快。”韩修激动地看着李薇，“薇薇，你那天在会上一句话，直接给公司撬了个大单回来，杜总刚才还在夸你。”
李薇看向那份协议，甲方怕担风险不敢签字，成衡乐得接单赚长线咨询费。
至于恒序那边……李薇想起吴言那晚在会议室的笃定。恒序集团高层要的是“平稳交付”，蒋主任那帮人觉得“平稳”就是数据漂亮，赶紧结项拿钱。
但吴言不傻。系统如果有不确定性风险，交付后一旦爆雷，他这个签字的空降技术部副总监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天的替罪羊。他没法在内部强行掀桌子，所以他顺水推舟，借着第三方评估的名义，由着她把这颗可能的定时炸弹，在验收前光明正大地摆到桌面上。
三方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硬是凑出了这个按日计费的驻场岗。
谈话间，陈立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小李，既然陈处亲自点了你的将，这个月你就去恒序那边盯一盯。记着，咱们是第三方，只管查问题，不负责修补，守住免责底线。”
“好的，陈总。”李薇收起桌上的协议副本，“我下午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明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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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恒序集团的中试动力园区，研发三组的办公区里，几十号人盯着各自的屏幕，此起彼伏的机械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种低频的噪音。
李薇被分到了一个靠过道的临时工位。她刚放下电脑，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同事滑着转椅靠了过来。
“你好，李薇是吧，联合项目的驻场？”对方打量了她一眼，“我是周诚。许组长去开会了，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他的语气和神态里夹着点防备。看来，上周那个在评审会上把整个项目组架到火上的名字，已经先她一步传遍了研发三组。
“待会儿要跑一轮火警演练的回归测试。”周诚指了指前面的大屏幕，语气公式化，“你可以在旁边看看。”
十点整，测试开始。
画面在大屏幕上铺开，刺耳的火警响彻整个高层建筑，翻滚的浓烟带着几乎能溢出屏幕的压迫感，火舌卷过化纤地毯，甚至能看清高温扭曲的空气。
操作员熟练地推进。因为有绿色强引导线的存在，他甚至不需要停下来判断火势走向，直接顺着绿线一路往前，整个测试过程顺得像提前铺好的样板路。
“跑完了，各项指标正常。”操作员头也不回地报备。
“停一下。”李薇站在人群外缘出声打断。
“刚才进入二楼逃生通道时，”李薇走近两步，指着屏幕，“人的视角还没转过去，系统就已经把安全门高亮了。能把这个强引导关掉，让使用者自己找路，看看结果吗？”
周围的几个技术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人试过。
因为这套系统在长期的开发中，为了追求“好看的数据和流畅的体验”，底层的预渲染逻辑已经被完全绑死在了那条绿线上。
周诚叹了口气：“李工，关于这套演示流程，我们和甲方前期已经沟通过了，这种强引导是为了保证教学效果……这是我们的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李薇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却直接迎上周诚的视线，没给他留任何和稀泥的余地。
“周组长，我是做第三方评估的。”
“如果我的结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跟你们内部定好的口径统一了，那这就不是评估，是背书。以后出了事，成衡就是第一责任方。”
“我不替任何人背书。调出开发者面板，把强引导模块切掉，跑一次裸测。”
周诚有些下不来台，语气硬了一点：“李工，这逻辑是焊死的。你要是想临时改测试环境，得找吴总或者我们许组长批条子。”
“那就跑一轮。”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过道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停在李薇身侧。
周诚立刻从椅子上站直了身体：“吴总，如果强行剥离引导模块，底层的路径寻优逻辑会找不到固定锚点，画面可能会崩……”
说话间，周诚的视线越过吴言的肩膀，极快地瞥了一眼后方许梦圆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
周诚下意识的站队动作，而吴言精准捕捉到了这半秒钟的眼神躲闪。
但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吴言只是拉过一张空转椅，在演示台旁边坐下，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
“按李工说的做。”吴言看着屏幕，“看看它能崩成什么样。”
副总发了话，周诚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他在后台敲了几行指令，找到引导层的布尔值，切到了False。
回车键按下。
没了那条清晰的绿线，画面里的受训者因为视线受阻，开始在浓烟里原地打转。原本只给“正确路径”分配资源的系统，突然面临测试者可能走向几十条不同路线的运算需求。缺乏实时预测能力的寻路算法瞬间陷入死循环。
原本逼真的火焰特效开始抽搐，高温扭曲的空气变成了马赛克状的色块。帧率狂掉，不到十秒，屏幕彻底卡死在一片报错的紫红色中。
整个研发三组没人说话，只有主机的风扇因为CPU瞬间过载发出的一阵声嘶力竭的轰鸣。
吴言坐在转椅上，盯着那满屏的紫红色代码看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服下摆，转头看向周诚。
“下午三点前，交一份这次崩溃的根本原因排查报告给我。”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径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
入夜，研发三组的办公区早就空了，中试动力园区的走廊感应灯也熄了一大半。
李薇借用了一间角落的访客室。她不想开灯，昏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键盘的敲击声时断时续，偶尔伴随一声清脆的鼠标点击声。电脑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白天那场测试崩溃前的录屏。
她把进度条拖到系统卡死前的前十秒。
播放。
暂停。
再往回拖两秒。
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指关节叩击声，没等她出声，门缝被推大了。
吴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他没穿白天那件挺括的西装外套，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卷到了小臂，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透着股连轴转了一天的疲惫感。
“还没走？”吴言问了一句。
“嗯。”李薇随口应声，视线没离开屏幕，只是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吴言走过来，顺手把门重新虚掩上。他走到桌边还顺势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画面正好定格在火场走廊转角、那块突兀亮起的绿色提示框上。
“你也在研究这部分？”吴言把平板搁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白天截取的放大画面，时间码被特意标红。前两秒，测试者刚踏进楼道；第三秒，绿色的提示已经稳稳锁定了逃生门。
吴言拉开对面的折叠椅坐下，金属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我也在想，这块绿斑，到底算辅助提醒，还是算强制带路。”
李薇伸手把自己的电脑屏幕往他那个方向转了个角度。
“你看这里。”她点下空格键，“人刚推开门，烟还没过来，角色的头部有个下意识的偏转。这说明操作者在找路。但是，”
她再次拍下空格键，画面定格。
“提示先出来了。”李薇松开手，“再往后两秒，门被高亮了，这个人就不找了，直接顺着绿线走。”
吴言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两个人此刻靠得很近。
“下午周诚怎么说的？”吴言往后靠了靠，“统一口径，保证教学效果？”
“为了稳定数据。”李薇扯了一下嘴角，拿过手边的签字笔，在废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不给提示，人就会选错，选错了通过率就难看。有了强引导，谁都能拿95分。”
她把笔丢回桌上。
“可是吴总，如果一直这么喂答案，受训者会形成路径依赖。”李薇看向他，“你难道就不担心，真实现场里没这根绿线了，那些习惯了‘等提示’的一线人员会怎么样？”
吴言的目光在屏幕和她之间切换。
他答不上来。
白天的剑拔弩张到这会儿还没完全褪去，李薇按了按有些酸胀的颈椎，疲惫感一阵阵地泛上来。吴言自然地拿起李薇刚丢下的那支笔，拽过那张废纸，在背面拔下笔帽。
路径一：提示亮 →人跟着走 →算对。
路径二：人自己找路 →走对/走错。
两人盯着这两行极其简陋的推导看了一会儿。
“吴总这图，画得可比白天PPT上那些‘生态闭环’通透多了。”李薇笑了。
“你今天当着全组的面要求把强引导关掉，”吴言无奈地扯了下嘴角，“等于直接把恒序这两年的遮羞布给撕了。”
“那我可要先说清楚。”李薇直视吴言，“联合论证阶段，我要是顺着这条线继续深究，后面挑出来的问题可能更难听。甚至可能会推翻你们过去的工作量。”
吴言单手搭在桌沿上。
“那就照实写。”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公事谈尽，话题也随之断了线。没了工作这层缓冲，沉默便忽然变得过分清晰。深夜独处的微妙与局促，沿着昏暗的光线一点点蔓延开来。
李薇下意识地换了个坐姿，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屏幕因为唤醒闪烁了一下。
吴言看着她被屏幕微光照亮的侧脸和脖颈，他其实还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她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走得干干净净。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变得过于暧昧。
吴言的心里响起李薇那句“如果是公事，请吴总稍微专业一点。”
他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离开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又在脚步声远去后重新陷入黑暗。
访客室里又剩下了李薇一个人。
她看着半敞的门缝，听着彻底消失的脚步声，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