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来驻场的》牛马非马

6、chapter 6 去往恒序集

　　去往恒序集团商务车里，成衡的技术副总陈立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李薇。

　　“今天去恒序的VR交互测试中心，是临州发改委的陈处亲自带队验收。”陈立简单交代着背景，“恒序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带这个项目的是他们老资格的蒋主任，一心想赶紧结项拿提成。但他们一年前空降了个技术总监，叫吴言。这套 VR 系统是吴言来之前就定下的，他现在能不能真正坐稳这个位置，全看这项目能不能平稳落地。”

　　李薇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回应着“好”。

　　“咱们成衡今天去，说白了就是给陈处当安全气囊的。数据恒序早就做好了，只要面上过得去，大家皆大欢喜。”陈立叮嘱道，“小李，你刚来，今天带好耳朵就行，别随便开腔。”

　　“明白。”李薇应了一声。

　　李薇来到恒序集团VR交互测试中心会议室，前排已经坐得差不多了。长桌主位是发改委的陈处和徐助理，右侧是恒序的蒋维安蒋主任和几个项目组骨干。李薇挑了后排靠边的一个位置，把电脑和文件夹放下。

　　两分钟后，会议室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吴言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依旧没打领带。蒋主任立刻站起来迎了一下，吴言微微点头，在蒋维安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掠过后排角落时，翻开议程表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后他转头看向主位，语气十分客气：“陈处，您看咱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陈处笑着点了点头：“开始吧，看看你们恒序的新成果。”

　　演示由恒序的项目经理许梦圆负责，大屏幕上亮起火灾逃生训练的模拟画面。

　　画面里，警报声骤响，浓烟瞬间遮蔽了走廊。进入场景的受训者明显顿了一下，就在这时，画面右侧极其突兀地亮起一块绿色提示，一扇安全门被高亮标记，地面上也随之延伸出一条清晰的绿色引导线。

　　受训者顺着绿线一路畅通无阻。几秒后，屏幕弹出“逃生成功，评分95”的结果。

　　“陈处，您看。”蒋主任靠在椅背上，笑着转向主位，“这一版加入了强引导模式，新人的通过率直接拉到了98%以上。以后这套系统下放到各个厂区，咱们的安全培训指标肯定是相当漂亮的。”

　　陈处看着那漂亮的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笑着看向另一侧的陈立：“陈总啊，恒序这套系统跑得挺顺，数据也扎实。既然大方向没什么问题，那咱们今天的初步意见，也就按这个基调走？”

　　陈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准备说两句场面话就顺水推舟。

　　“我想问个细节。”

　　顺着后排传来的声音，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李薇身上，当然也包括吴言。

　　意外的声音响起，许梦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李薇的名牌：“您说。”

　　“刚才那一步，”李薇看着大屏幕上定格的高亮画面，“出口提示出来得很早，系统默认使用者在这个位置，就已经知道该往哪边走了吗？”

　　许梦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蒋主任，才继续解释道：“人在高压环境下注意力会分散，系统把关键方向提出来，是为了降低干扰，保证训练结果。”

　　“那我换个问法。”李薇没有顺着她的话术走，“如果系统提前把路标了出来，那最后这个高分，到底是在评判测试者自己会逃生，还是在评判他能精准地跟上提示？”

　　蒋主任立刻打圆场：“李工是吧？训练系统嘛，主要还是看结果。最后人能出去，大方向总归没问题。”

　　“蒋主任，真实的火场里，是没有绿色发光地标的。”李薇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但话却直逼核心，“一旦传感器故障或者断电断网，习惯了跟提示走的工人，会死在盲区里。”

　　李薇转头直视陈处，“陈处，如果要成衡在意见书上签字，出于第三方免责原则，我个人会在我的评估报告里加注一条：【该系统存在过度干预受训者判断的风险，现有测试结果不足以证明其真实场景下的独立逃生能力；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引发实操安全风险。】”

　　陈立在一旁惊出了一身冷汗，而陈处更是在听到“安全风险”四个字时，瞬间变了脸色。

　　稳字当头，体制内最怕的就是担责。原本满意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陈处转头看向吴言和蒋主任，语气沉了下来：“恒序这套底层逻辑，看来还得再斟酌斟酌啊。”

　　蒋主任急了，刚想开口争辩两句，一直没说话的吴言抢在了他前面。

　　“蒋主任。”吴言开口恰好打断了蒋维安。他没管蒋主任错愕的表情，而是看向主位的陈处，态度诚恳且带着商量的口吻，“陈处，李工提的这个问题，确实也是我们内部测试时一直在讨论的难点。既然今天发改委和第三方评估人员都对强引导模式的有效性有疑虑，本着对项目负责的态度，您看今天的初步验收意见是不是先暂缓？我们恒序回去把这块的底层逻辑再重做一轮测试。”

　　陈处顺坡下驴：“吴总这个态度是对的，安全无小事嘛。那就先按吴总说的办，稳妥为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陈处和陈立走在最前面，吴言落后小半步在一旁陪同，正低头顺着陈处的口风递着不痛不痒的软话。

　　走到电梯口时，吴言的脚步缓了缓。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李薇最后抛出的那句“该系统过度干预判断，无法验证真实生存能力”。

　　蒋主任那帮人沉浸在98%的漂亮通过率里，陈处也只看到了政绩的安全闭环，他们是真的觉得这套系统天衣无缝。

　　但吴言听得懂。

　　李薇甚至没有看恒序的底层代码，仅仅凭借两分钟的演示画面，就极其敏锐地抓到了这套系统可能存在的致命漏洞。

　　“陈处，您和陈总先请，我有一份会务材料落在了会议室，回去取一下。”吴言按住电梯门，对陈处微微颔首。

　　“行，吴总你先忙。”

　　看着电梯数字下行，吴言去而复返。

　　李薇整理好电脑和电源线，等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寒暄声逐渐变远。她刚走到门后，金属门把手突然被人从外侧压了下去。

　　吴言推开门，进屋后反手又把门关了，锁舌的咬合声隔绝了走廊外的人声。

　　李薇被这突然的折返挡住了去路，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停在原地。

　　“点完火就走，”吴言率先开口，“李工这套流程，用得很熟练。”

　　李薇神色没变：“会开完了。我没必要留在这儿听恒序的内部检讨。”

　　吴言看着她，突然往前走了一小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熟悉的雪松气味毫无阻挡地覆了过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吴言垂眸盯着她的眼睛，“五年前的赛场，半个月前的酒店……把人撂下抽身就走，连句招呼都不打。你一直这个风格？”

　　李薇对“五年前”三个字没有任何印象，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追问。

　　“吴总，”她迎上吴言炙热的目光，“如果是私事，那天早上我已经付过账了。银货两讫，不需要售后复盘。”

　　吴言知道她还没讲完，而且他一向有耐心。

　　“如果是公事，”李薇微微偏了下头，视线从他脸上转向黑掉的投影幕布，“请吴总稍微专业一点，我们只谈这套 VR 系统的强引导问题。”

　　吴言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压迫感随之消失不见。

　　“行，谈公事。”吴言走到长桌旁，把手里的议程表随手扔在桌面上，目光带了点审视，“半个月前在临州的会场上，李工报的还是卓安科技的名号，今天摇身一变，就成了成衡的评估专家。换东家的速度够快的。”

　　他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探究：“刚进新公司，就敢当着你们陈总的面直接越级发言，胆子挺大。”

　　李薇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视线扫过桌上那份恒序的内部议程表：“吴总今天这出借刀杀人玩得很漂亮，大家互惠互利。”

　　吴言并没有否认，他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单手搭在椅背上。

　　“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我需要人来深挖。”

　　“恒序内部查不了？”

　　“上任负责人带人做了一年半的东西，指望他们自己查自己？”吴言看着她，“而且，今天这把火是你点的，陈处现在吓得不轻。我等会儿去停车场送他，会顺便提个建议。”

　　李薇安静地听着。

　　“既然成衡的人看出了问题，为了发改委的稳妥，后期的联合论证阶段，我会让陈处亲自点名，要求你作为成衡的驻场评估人员进驻恒序。”

　　李薇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几句话的功夫，他就把甲方、第三方和他自己公司内部的矛盾，全部利用到了极致。

　　“我还没答应。”李薇说。

　　“你会答应的。”

　　吴言松开搭在椅背上的手，顺势将椅子推回原位。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按下门把手前略微停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下周，我们恒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