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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 南城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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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九月的傍晚,暑气还没散干净。
教学楼天台的铁门锁了好几年,锁头锈得不成样子,但门轴被人撬松过,用力抬一下把手就能推开。这件事全校知道的人没几个,江凛是其中一个——不是因为他撬的门,是因为他试过这栋楼所有能打开的门,天台是唯一一个干净的。
“干净”在江凛的字典里是个很重的词。
食堂不干净。不锈钢餐桌被无数双手摸过,残留着洗洁精没冲干净的黏腻触感。教室也不够干净。粉笔灰落在窗台上,值日生擦黑板时掉一地的灰,前排男生打完球把汗湿的球衣搭在椅背上,空气里飘着一股闷了一上午的酸味。这些东西别人注意不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但江凛不行。他坐下去之前会用纸巾把桌面擦一遍,手指碰到公共物品之后要去洗手,每天的书包侧袋里必备三样东西:免洗洗手液、消毒湿巾、独立包装的一次性手套。
所以他来天台吃午饭。
天台上视野开阔,水泥地面被雨水冲得发白,除了一些干透的鸟粪和积在角落里的枯叶之外,勉强算得上干净。他每天坐在矮墙上,背靠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一条腿曲起踩着墙沿,把从家里带来的三明治拆开,吃得安静又孤独。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远处香樟树的味道,没有人挤来挤去,没有餐盘碰撞的声响,没有谁的口水喷到他的食物上。
但他第一次注意到温叙,不是在天台。
是九月开学的第二周。教导主任找他谈话——关于保送名额的事情——他从行政楼出来,穿过操场回教学楼,在路过器材室后门的时候听见了骂声。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器材室后门挨着操场角落,平时没人经过,藏了好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江凛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这句话又退了回来。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那个骂人的声音他认得——赵凯,高二的,他爸在南城开了几家建材店,家里有点小钱,在学校里横着走了快两年,专挑软柿子捏。
江凛站在樟树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三个高二的围着一个穿深灰色校服的人。深灰色是高三的颜色,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高三的——太瘦了,校服挂在身上像借来的,肩膀微微缩着,低垂的脸被刘海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一截过分尖削的下巴和紧抿着的嘴角。他的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有一本摊开的练习册被踩上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赵凯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
那一下力道不小,后脑勺磕在红砖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推的人没有反抗,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顺着墙滑下去半寸,然后又被赵凯拽了起来。
“说话啊,”赵凯拍了拍他的脸,“听说你有躁郁症?发起疯来砸桌子?你砸一个给我看看。”
另外两个人笑了。
江凛靠在樟树上,没有动。他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从小到大,他爸教他的都是“别惹事”“别管闲事”“做好你自己的事”。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在学校里不交朋友、不惹麻烦、不多说一句废话,成绩稳居前三,表现无可挑剔,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他没有走。
他看见那个被堵在墙角的人抬起了脸。
那是一张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记住的脸——不是丑,是太寡淡了。苍白,瘦削,五官轮廓都算得上清秀,但整个人像是蒙着一层灰色的滤镜,黯淡又疲惫,和周围鲜艳张扬的青春期格格不入。他的眼睛很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两个幽深的洞。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手。
他被赵凯揪着衣领按在墙上,身体是僵硬的,肩膀是缩着的,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的指甲一下接一下地掐着食指的虎口。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节奏又快又狠,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虎口上已经有了一片旧伤叠新伤的痕迹——有些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最上面那道刚刚被他掐破,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他不疼吗?
江凛皱了一下眉。
赵凯大概也注意到了那只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表情里浮现出一种嫌恶和猎奇混杂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又有趣的东西。他松开温叙的衣领,转而抓住他的右手腕举高,把那片伤痕累累的虎口展示给旁边两个人看。
“卧槽,你们看,他还自残?这是你自己掐的?你是不是真有病啊?”
温叙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刚才那个逆来顺受、打不还手的温叙不见了。他的下巴抬起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猛地攥成了拳头,肩膀往上提,脊背绷直,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突然弹开的弹簧。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烧起了一层薄薄的、危险的亮光,像玻璃碎片在太阳底下折射出的锋芒。
“别碰我。”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凯没当回事,嗤笑一声,攥着温叙手腕的力道反而加重了,拇指正好压在那片新鲜的伤口上:“别碰你?你是不是以为——”
话没说完。
温叙的左手直接挥了出去。
那一拳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动作是乱的,力道也没控制好,完全是被激怒之后的应激反应。但他是真的拼命,那一拳砸在赵凯的颧骨上,发出骨头碰骨头的闷响。赵凯吃痛松手,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一个同伴身上,两人一起差点摔进旁边的沙坑。
“卧槽——”
赵凯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像个受气包似的人。温叙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得发白,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被人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退之后的选择——要命一条,拿不拿得走,看你的本事。
旁边两个人回过神来,一个去扶赵凯,另一个撸起袖子就想往上冲。
江凛看够了。
他从樟树后面走出来,书包单肩挂着,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器材室后门的时候正好挡在温叙和那几个人之间。他没说话,只是看了赵凯一眼。
赵凯认出了他。
南城一中没有人不认识江凛——年级榜上雷打不动的前三名,学校宣传栏里贴着照片的优秀学生代表,每次家长会都要被老师拿出来当范例的“别人家的孩子”。他爸江远川的名字在南城商界也算一块招牌,涉足地产、酒店和高端零售,跟市政府合作开发了好几个项目,身家几何没人说得清,但绝对排得上号。这种人惹不起,至少赵凯惹不起。
“江凛?”赵凯捂着脸,表情有些讪讪,“这不关你的事。”
江凛没接他的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抽了一张,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踩了鞋印的练习册,仔细地把封面的灰擦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之后把练习册放回旁边的书包上,然后又抽了一张湿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赵凯看着他擦手的动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江凛的洁癖在学校里不是什么秘密——有人觉得是矫情,有人觉得是有钱人的毛病,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这个动作传达的信息再明确不过:这个地方太脏了,包括你们。
“走吧走吧,”赵凯咬着牙招呼同伴,“跟一个神经病计较什么。”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温叙靠在墙上,攥紧的拳头还没有松开。他的呼吸又急又浅,眼眶还是红的,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分不清面前站着的人是敌人还是同类,所以只能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
江凛看了他一眼。
近距离看,这个人的状态比刚才更差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虎口上的伤口被赵凯刚才按了一下,血流得更多了,顺着食指往下淌,滴在校服袖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温叙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江凛手里那包消毒湿巾上,然后又移到地上那个被擦干净了封面的练习册上,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凛也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湿巾放回口袋,拉上书包拉链,转身走了。
走出樟树阴影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捡练习册的那只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了一点点灰,几乎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颗粒感附着在指纹之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疼,但始终在皮肤表面刺挠。
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免洗洗手液,挤了两泵,把手心手背连同每一根手指的缝隙都搓了一遍。酒精挥发之后皮肤变得又干又凉,那种刺挠的感觉才终于消退。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器材室的方向。
那个穿深灰色校服的人还在那里,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凛收回视线,推开教学楼的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黑得没有边际的水域,水面安静得像一块玻璃,倒映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光。他站在岸边,低头看着水面,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浮——苍白,瘦削,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睛。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最后起身去浴室洗了当天的第二次澡。
他以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那个叫温叙的人产生交集。
他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