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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南城的夏天 ...

  •   南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

      六月初就已经热得不像话,梧桐树上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温叙蹲在储物间里,背靠着落满灰尘的纸箱,听着门外面父亲砸东西的声音。

      酒瓶碎了。然后是母亲的尖叫。然后是更重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

      储物间很小,大概只有一张课桌那么大,塞满了旧棉被、过期的挂历和一台再也没人修的旧电扇。没有窗户,关了灯之后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温叙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掐着虎口,指甲嵌进皮肉,一下接一下,节奏跟他父亲在客厅里砸东西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也许是六岁那年,他爸第一次喝多了把他锁进这里——“小兔崽子哭什么哭,进去待着,哭够了再出来。”锁扣咔嗒一声落下,六岁的温叙在黑暗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哭到筋疲力尽蜷在地板上睡着了。从那以后储物间就成了他的专属惩罚室,考砸了关,顶嘴了关,他爸心情不好没理由也想起来了就关。有时候关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一整晚。

      后来他开始怕的不只是储物间。电梯、地下车库、密闭的试衣间,任何没有窗户的狭窄空间都能让他的心跳在几秒之内飙到一个危险的频率。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全班去博物馆参观,他在电梯里突然发作,浑身冷汗、呼吸急促、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最后蹲在电梯角落里抓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把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吓坏了。从那以后全校都知道三班那个温叙“有病”。

      他妈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去了一次就不去了——“太贵了,一个小时三百块,也没看出什么效果。”回家之后他爸正在喝酒,听完他妈说的话嗤笑一声:“什么幽闭恐惧,就是矫情。老子小时候被关柴房也没见有什么毛病,就他娇贵。”

      温叙坐在饭桌对面,低着头,把他爸的下酒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他们讨论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母亲永远忧郁的眼神和她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你一定要有出息,知道吗?”“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十几年下来在他心里垒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温叙听见他爸沉重的脚步声进了卧室,紧接着是震天响的鼾声。他推开储物间的门爬出来,绕过客厅里一地的碎玻璃碴,看见他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额头上青了一块,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眼神空洞地盯着瓷砖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

      温叙从她身边走过,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低着头把虎口上新掐破的伤口处理好。碘伏涂上去刺痛刺痛的,他没皱一下眉。

      外面起风了,穿过纱窗吹进来,带了一点凉意。温叙把创可贴贴好,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传来他爸断断续续的鼾声和母亲压抑的啜泣,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他想,再熬一年。考上大学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找一个有窗户的大房间,把所有的门都拆掉,再也不被关在任何地方。

      那个画面他在脑子里描摹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很美好,美好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它实现的那一天。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栋房子里,江凛正在洗手。

      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三瓶不同功效的洗手液——抗菌的、滋润的、磨砂去角质的。他挤了两泵抗菌的,从指尖开始搓,指缝、指甲缝、手心、手背、手腕,每一个缝隙都仔细揉搓过,打出丰富的白色泡沫。然后在感应水龙头下冲干净,又挤了两泵,从头再来一遍。

      水温调到三十八度,温热但不烫手。

      第三遍洗完后,他用一次性棉柔巾擦干手,把棉柔巾对折两次之后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消毒喷雾对着双手喷了两下。酒精挥发带来的凉意让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点。

      浴室外面有人敲门。

      “少爷,”保姆陈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心翼翼的,“先生和太太回来了,在楼下等您吃饭。”

      江凛抬起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干净,冷静,无懈可击。

      “知道了。”

      江家的餐厅很大,红木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但今晚只有三个。他爸江远川坐在主位,西装没脱,衬衫袖口解开往上挽了一道,正在低头看手机处理工作消息。他妈纪敏坐在对面,妆容精致,一身香奈儿的套装还没换下来,手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

      江凛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上坐下——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离主位不远不近。餐盘、刀叉、筷子、餐巾,全部严格按他的习惯摆放:筷子在右,与桌面边缘平行;汤碗在左,距餐盘边缘两厘米。

      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碗里,仔细挑掉最细的那根刺,放进嘴里慢慢嚼。

      “最近成绩怎么样?”江远川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年级第三。”江凛说。

      “第三?”江远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上个月不是第一吗?”

      “这次月考数学最后一题超纲了,我没做出来。”江凛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汇报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财务数据。

      江远川“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第三也行。保送的事我已经跟你校长打过招呼了,清北的推荐名额今年一中有两个,其中一个肯定是你的。成绩方面你自己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江家的孩子不走高考独木桥,但面子上不能难看。”

      江家的孩子。

      江凛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停顿,夹了第二块鱼肉,仔细剔刺,放进嘴里。但他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拍。

      纪敏在旁边把汤碗端起来,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对了,你赵叔叔的女儿下个月过生日,办了个派对,你赵叔叔特意打电话来邀请你。礼服我已经让师傅来量过尺寸了,下周取。到时候把头发也修剪一下,上次家长会你头发有点长了,不够精神。”

      “我不去。”江凛说。

      纪敏放下汤碗,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江凛,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什么叫不去?你赵叔叔是你爸生意上多年的合作伙伴,他女儿跟你又是同校,人家亲自打的电话,你让爸妈怎么回?”

      江凛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从左到右仔细擦过嘴角,然后把餐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餐盘旁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我去洗个手。”

      他站起来,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向洗手间。

      身后隐约传来纪敏压低的声音——“你看看你儿子,越来越不像话了”——然后是江远川不耐烦的回应——“行了行了,孩子大了有主意了,你少说两句。”

      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后面的话。

      江凛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扣到第二颗纽扣,领口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确实有点长了,刘海快要碰到眉毛。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张被精心雕刻出来的面具,戴了十八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摘下来了。

      他又挤了两泵洗手液。

      那天夜里,江凛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老秦,下周有比赛吗?”

      回复来得很快。

      “周四晚上,有个硬茬。怎么,手痒了?”

      江凛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上一次比赛的最后十几秒——对手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眼前发白,胃里翻涌,但他同时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畅快,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巨响。

      他需要那种痛。

      只有在那座肮脏的、混乱的、跟他的日常截然相反的地下拳场里,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城市另一端一间逼仄的卧室里,温叙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他梦见自己又被关进了那个储物间,这次门从外面被钉死了,无论他怎么拍打怎么喊叫都没有人听见,黑暗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在床上喘了好几分钟,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半杯凉白开。

      窗外有野猫在叫,远处传来大货车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温叙靠着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六分。屏幕上还挂着他妈晚上发来的消息,他没有点开,但消息预览已经足够让他把手机重新扣过去。

      “你爸又喝酒了。你别回来,去同学家待两天。”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十个月后他会站在学校天台的铁门前,用一双还在发抖的手推开那扇门,走向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夏天。他也不知道,此刻他脑子里想象的“同学家”,最终会变成东郊别墅区那栋安静得过分的大房子的二楼卧室,床头柜上永远整齐地摆着三本书、一瓶免洗洗手液和一盏角度精确的台灯。

      他更不知道,那个卧室的主人此刻正和他一样醒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着下一次比赛的日子。

      两只被各自困在不同笼子里的鸟,还没有听见彼此的叫声。

      但风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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