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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 地下拳场在 ...

  •   地下拳场在东郊。

      那地方原来是冷战时期挖的防空洞,后来废弃了,被不知道什么人改造成了一座地下格斗场。入口藏在废弃工业区的三号仓库后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来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水泥楼梯,扶手早就断了,墙壁上贴着过时的拳赛海报,边角卷起,被潮气浸得发黄。

      江凛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才十五岁。

      三年过去了,他成了这里最年轻的王牌。代号“Zero”——零。有人说是零败绩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在他面前所有人的胜率都会清零。他不关心这些绰号,也不关心每场比赛的赔率和赌注。他来这里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

      痛。

      只有痛是真的。只有痛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拳头落在身上的感觉,肌肉酸胀的感觉,肋骨被击中时那一瞬间的窒息感——这些感受不需要被他爸评价为“有用”或“没用”,不需要被他妈衡量为“体面”或“不体面”。它们是纯粹的、私密的、只属于他自己的。

      今晚的比赛安排在十点。

      江凛到的时候,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地下拳场的观众席就是几排焊了铁皮的长凳,围在八角笼四周,坐满了两三百人。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铁锈的味道,混着啤酒的酸气,像是被闷在地下太久发酵出来的。

      他从后门通道直接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很小,四面水泥墙,一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灯光惨白得刺眼。长条木凳上搭着几条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毛巾,边缘发黄,抽了丝。江凛每次来都要自己带东西——白色浴巾,对折两次,放在固定的那个挂钩上;绷带是新的,从家里带来的,独立包装;连矿泉水都是自己带的,他不喝拳场的公共饮水机。

      “来了啊。”教练老秦推门进来,嘴里叼着半截烟,脖子上挂着秒表和哨子。老秦五十出头,年轻时在省队待过几年,退役后不知怎么流落到地下拳场当了教练。他是在江凛十五岁那年把他从一堆看热闹的人里捡出来的——当时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少年站在八角笼外面,看着笼子里两个人打得满脸是血,眼睛亮得不像在看比赛,倒像是在看什么朝思暮想的东西。

      老秦问他:“你想打?”

      江凛说:“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老秦当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灭了手里的烟,说:“明天下午四点来,先让我看看你的基本功。”

      从那以后,江凛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白天是南城一中的清冷学霸,保送清北的种子选手,江远川的独生子,永远干净、整洁、疏离。晚上是地下拳场的Zero,八角笼里最年轻凶悍的猎手,能在十五分钟内把一个比他重二十斤的对手打得爬不起来。两重身份之间隔着一个南城,隔着他全部的压抑和反叛。

      “今晚的对手你认识,”老秦把一张对战的单子拍在长凳上,“老鬼,北城过来的,三十岁,经验丰富。下手黑,擅长膝撞和肘击,上一场把对手的肋骨打断了两根。你小心点。”

      江凛“嗯”了一声,把上衣脱了,开始往手上缠绷带。

      绷带是纯白的,没有商标,是日本进口的专业拳击绷带。他缠绷带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先在手腕绕三圈固定,然后从拇指根部穿过,绕过虎口,在指关节处反复加固。每一圈都缠得紧实平整,绷带的边缘贴着皮肤,没有一丝褶皱。

      缠好之后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关节处的绷带已经勒出了浅浅的痕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底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这样一双手,干净得像是应该去弹钢琴的,而不是用来打断别人的肋骨。

      但江凛知道,再过半小时,这双手上的绷带会被血浸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了通往擂台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八角笼。

      笼子四周用黑色铁丝网围起来,高度两米,顶上敞开着,被几盏大功率射灯照得亮如白昼。观众席上的人看到他从走廊里走出来,开始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扯着嗓子喊“Zero!Zero!”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江凛没有看任何人。他从铁丝网的门里走进去,站在笼子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垫上。那条地垫是深红色的,颜色发暗,上面有一块一块更深的斑痕——那是积年累月的血,擦不掉,洗不干净,已经渗进了纤维的最深处。

      他的对手已经在笼子里等着了。

      老鬼,三十岁,一米八五左右,体重目测在九十公斤上下,比江凛重了将近二十斤。他的脸棱角分明,鼻梁上有旧伤,嘴唇上方有一道疤,眼神凶悍而老练,一看就是在各种擂台和街头混了十几年的老手。

      “就这小身板?”老鬼上下打量了江凛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的地下拳场也搞流量选手了吗?”

      台下有人哄笑。

      江凛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看对方的眼睛。他的视线落在老鬼的肩膀上——准确地说,是肩关节的运动轨迹。这是他的习惯,不看脸,看关节。一个人的下一步动作,脸可能会骗人,但关节不会。

      裁判吹哨。

      老鬼的拳头砸过来的时候,江凛侧身躲开了。那一拳带着风声从他耳边擦过去,力道大得足以打断鼻梁。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压了一步,一记直拳砸在老鬼的肋骨上。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骨传导传进他自己的耳朵里。他的指关节隔着绷带感受到对方骨骼的硬度,反作用力沿着手臂传上来,震得手腕发麻。痛。真实的、滚烫的痛。他喜欢这种痛,就像酒鬼喜欢酒精,瘾君子喜欢毒品。这种痛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江远川的儿子,不是年级前三,不是任何一个被别人定义的角色,而是一个纯粹的、会流血会疼痛的□□。

      老鬼吃痛退了一步,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觉和凶狠。他调整了步伐,不再贸然出拳,开始用膝撞试探,一下一下地往江凛的侧腹招呼。

      有一记膝撞擦着江凛的肋骨过去了,差一点正中。江凛感觉到了那股力道——如果打实了,至少断一根肋骨。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调整呼吸,重新评估对手的动作轨迹。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八角笼里只剩下闷响和喘息。

      老鬼确实是个硬茬。他的肘击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有一记直接砸在了江凛的左肩上。那一瞬间江凛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像是要裂开了,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肩部蔓延到整个左臂,半边身体都麻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趁着老鬼肘击后收手的零点几秒空隙,一记上勾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老鬼的头猛地往后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撞在铁丝网上。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江凛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垂着双臂,胸口剧烈起伏着,汗从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咸又刺。他的左肩还在疼,疼得发烫。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打完一场恶战的人,倒像是刚从一场深水里浮上来,终于吸到了一大口空气。

      裁判举起了他的手。

      江凛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有老鬼的血,也有他自己的。指关节处磨破了皮,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黏腻湿热。那种触感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不适感来得很突然。

      刚才在擂台上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任何细节——老鬼的汗溅在他皮肤上的温热感,对方呼吸里带着的烟味和酒气,铁丝网上残留的不知道谁的干涸血迹。但这些信息其实全被他的大脑记录下来了,只等着肾上腺素退潮之后一股脑涌上来,像退潮后沙滩上露出的垃圾。

      他松开裁判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八角笼,穿过走廊,径直走向更衣室。

      “江凛?你的出场费——”老秦在后面喊。

      “明天再说。”

      更衣室的门被他用肩膀撞开,紧接着是洗手间的水龙头被拧到最大的声音。

      他先拆绷带。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指关节。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疼的,是刚才那场战斗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代谢掉,加上一种从胃底往上涌的强烈不适感。他把脏绷带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始洗手。

      三泵抗菌洗手液,从指尖开始搓。指缝、指甲缝、手心、手背、手腕,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白色泡沫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蓝光,他用力搓着,力道大得手背上的皮肤立刻泛了红。冲干净,又挤三泵,从头再来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从指尖红到了手腕,像是被开水烫过。

      第四遍的时候,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血点——是指甲不小心刮破的。

      但他没有停。

      他关掉水龙头,站在洗手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又拧开,开始洗第五遍。

      不够干净。还是不够干净。他能感觉到老鬼的血还沾在他的皮肤上,那种黏腻的、温热的、带着腥味的触感,渗进了指纹的每一道缝隙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淋浴间的花洒被开到最大,水温调到四十度,热水浇在皮肤上烫得发疼。他把沐浴露倒在浴球上搓出泡沫,从锁骨开始往下擦,力道大得浴球擦过皮肤时发出沙沙的声音。胸膛、腹部、手臂、肩膀——尤其是左肩上被老鬼肘击击中的那个位置,他反复搓了四五遍,直到那片皮肤被搓得通红发烫,几乎要渗出血来。

      洗完沐浴露之后是磨砂膏。海盐颗粒在皮肤上碾过,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把磨砂膏抹在肩膀、小臂、大腿外侧——这些部位在擂台上跟老鬼有过直接接触。盐粒摩擦皮肤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的,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清洁感。

      被搓过的皮肤从浅红色变成深红色,有些地方磨出了细小的血点,在热水冲刷下隐隐刺痛。江凛咬着牙,把花洒的水量又开大了一档,让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像是要把整层皮都冲掉。

      他关掉花洒,站在蒸汽里深呼吸。

      胸口那片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手臂内侧也是,左肩最严重,磨砂膏搓过的地方已经快要渗出血来了。热水把皮肤表面的保护层冲掉了,每一寸被清洗过的皮肤都在发烫、刺痛,像被揭掉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干净了。

      他终于觉得干净了。

      江凛从毛巾架上拽下自己带来的白色浴巾,对折两次之后开始擦身体。浴巾的触感是熟悉的,柔软的,干净的。他擦得很仔细,从锁骨到脚踝,每个部位擦两遍。然后用另一条小毛巾擦干头发,把湿毛巾全部叠好装进密封袋里——带回去洗,不用更衣室的公共洗衣机。

      穿好衣服之后他站在洗手台前,拿出消毒喷雾,对着指关节的擦伤喷了两下。酒精接触破损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疼跟拳场上的疼不一样——拳场上的疼是热的,带着肾上腺素的味道,是他自己选的。而清理伤口这种疼是冷的,像在提醒他身体的存在,提醒他白天那个衣冠整洁、话少冷静的江凛和今晚在八角笼里把对手下巴打歪的Zero是同一个人。

      两种疼他都习惯了。

      老秦靠在更衣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江凛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书包里。白色的浴巾,密封袋,消毒喷雾,免洗洗手液,全部装好,书包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每次看你洗这个澡,我都觉得你比打拳还累。”老秦说。

      江凛没有接话。他把书包单肩挂上,从老秦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周的比赛先别排了。”

      老秦扬了扬眉毛:“怎么?手伤着了?”

      江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上的擦伤已经处理好了,消毒喷雾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干净,整洁,看不出任何打过架的痕迹。

      “期中考,”他说,“再缺课会出事。”

      老秦嗤笑一声,把没点的烟叼回嘴里:“行,你是优等生,听你的。”

      江凛推开更衣室的门,顺着那条又长又窄的走廊往外走。身后的八角笼已经空了,观众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摊的工作人员在拆横幅、清筹码。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把整个地下拳场一寸一寸地吞回黑暗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不属于拳场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像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味道,很淡,几乎被拳场的气味完全盖住了,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嗅觉捕捉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旷的走廊。

      没有人。

      江凛收回视线,走上了楼梯。

      推开铁门的瞬间,夜风裹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在拳场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被里面的空气闷得快要窒息,此刻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肺里的浊气终于被置换出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往停车棚走的时候,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的车声和草丛里的虫鸣。但在所有熟悉的夜声之外,有一个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声音,极其细微地掺杂了进来。

      是脚步声。

      隔了大概二十米,跟他的节奏错开半拍。

      江凛的脚步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瞳孔收窄了。

      他被人跟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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